凡煙小說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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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上的各色花燈,碎在瀲灩迤邐的河水裏,悠蕩著從視野裏,飄過。手裏的酒壇已經半空,但他沒有醉,只是時不時低頭端詳著始終在指間摩挲的物件。那是一塊通體晶瑩靈透的翠玉,上精工雕琢著山川河流,栩栩如生,卻不是完整的一塊,本該是完整的圓,卻是硬生生缺了一小半,不多不少,卻恰是一弦月的形狀。恨了多久,等待了多少,放棄了多少,失去了多少,如今,這恨,終將是得以釋放的時候了。

握著缺玉的手掌,緊得指節泛白,男人半隱在夜色中的容顏陡地,有幾分模糊難辨。

在房裏多了一抹屬於旁人的氣息的第一剎那,橫跨在窗檻上的人便已敏銳地察覺,回過頭,對上一雙一貫戲謔調侃,滿不在乎的眸子時,他一向冷寂的容顏卻破天荒地的有一瞬間的震愕,但僅只是剎那間,他又恢覆了一貫的冷然,“你怎麽來了?”

“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見可愛的小蝶兒的。我可沒想到會在這兒看見你,我以為,你現在應該在雙月山莊做生意才是!”來人一臉的吊兒郎當,手裏兜轉著一只沙色的扳指,緩緩踱近。

“什麽意思”雲湛有幾分不耐地皺了皺眉,他最好有話直說,他沒那個興致陪他打啞謎。

那一襲杏黃長衫的俊秀男人,額間晃蕩著一縷長長的發絲,略略遮掩了眉目,卻遮不住眼神中的興味,他望了雲湛片刻,然後,意味不明地笑了開來,“破月啊破月,最近是有什麽人,還是什麽事,居然讓你分神到警覺全無,居然被小蝶兒給唬弄了?”

雲湛先是疑惑地望向他,然後,斂目中的剎那,像是想通了什麽,一貫冷寂的面容有一剎那地扯裂,然後,他驟然起身,只是抓起擱置在桌上的孤鳴劍,便頭也不回地狂奔出去。

“要走卻連招呼也不打一聲,真是沒禮貌啊!”房內的人望著已經瞧不見雲湛人影的房門口,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然後,夾起一塊桌上的糕點扔進嘴裏,感覺還不錯地點點頭,然後,索性一手端起盤子,他足下一點,整個人從閣樓洞開的窗戶中,急射而出,風,從秦淮河上貫入,吹得窗戶劈啪作響,門內,卻已靜無人聲。

月光,透過半卷的湘妃簾,灑入淡月居內。窗外的桃花已經謝了大半,剩下的,在夜風的吹拂下,四散飄零,好一場曼妙的花舞。

矮幾上的香爐裏騰裊出夾帶著梅香的白煙,柳晏笛立在窗邊,迎著風,思緒,卻早已不知飄向了何方?

“小姐!小姐!”在一旁說了半天,這才發現自家主子居然在神游太虛,自己方才說的話,她一點也沒聽進去,梅香忍不住氣嚷地撅起一張嘴,拉高音調喚起了自個兒主子。

柳晏笛這才恍惚著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回身坐到桌旁,一邊執起茶碗,想要喝茶,一邊神不守舍,敷衍似的問道,“你剛說什麽來著?”

梅香的嘴撅得更高了,但也不敢跟自個兒主子動真格的生氣,不甘不願地將方才的話重覆了一遍,“我說,今年也不知是怎的了,往年裏莊主就算是過整十大壽也沒見莊裏這麽熱鬧過,這今年莊主的壽辰還在月後,居然什麽山西胡家堡,大明湖畔陸雲莊,還有那些個平日沒什麽交情的名門正派全都上門來了,這些天真是讓我們下人好忙!”

“哐啷”一聲,柳晏笛手中的茶碗卻從手中滑落,跌至地上,摔了個粉碎。

“小姐?你怎麽了?”梅香楞楞地擡起頭,卻茫然地瞧見主子的神色恍惚,面色卻是難看的煞白。但她還未反應過來時,柳晏笛卻已經拔身而起,提裙瘋了似的沖出了淡月居。

“封大哥——”瘋了似的跑過蜿蜒的長廊,紅綾的裙角在夜風裏飛揚,柳晏笛蒼白但仍然雅致的面容上寫滿焦切。

“晏笛,怎麽了?”封從瀟望著飛奔而至的佳人,由衷地暈開一朵溫柔的笑靨。

“為什麽?為什麽莊裏會突然多了那麽多高手,這是為什麽?”柳晏笛問,那雙慧黠雙目裏滿滿的焦灼和再也難以掩飾的擔憂卻讓封從瀟的笑容瞬時凍結,他清楚,這樣的擔憂後代表的,究竟是什麽。眼見著封從瀟沈默,柳晏笛卻反而是更急了,一手,揪上封從瀟的衣袖,用力搖晃,“封大哥,你倒是說話呀,為什麽?”

“你知道為什麽的!”心底陡然一陣慍怒,那是第一次,第一次封從瀟竟然側過身,甩開了柳晏笛的手,深吸一口氣,他稍微平緩了一下情緒,面上依舊緊繃,“雲湛接下刺殺你爹這筆生意的事,已經傳遍各大門派,他往日裏殺人如麻,滿身血債,如今,這麽一個大好機會,江湖有志之士齊集,你認為,他還能跑得掉嗎?”他回頭反問柳晏笛,那張雅致清麗的容顏上令人心驚的慘白,卻讓他心頭一抽。

柳晏笛踉蹌了兩步,搖著頭,神思恍惚,“不會的!不會的!這明擺著,就是一個陷阱,他不可能那麽笨,他不可能會來的,不可能!”才這麽說著,她又像是為了說服自己似的,用力搖頭,回過頭,瞧見封從瀟眼中的擔憂,她的心中又燃起一絲希冀,手,急切地再度扯上他的衣袖,她仰頭望他,滿眼哀求,“如果他真的來的話,那,封大哥……”

“你知道不可能!”封從瀟呼吸一窒,別過頭的同時,扯開她揪在他袖上的手,別開眼,不去看她,心底,卻還是忍不住刺痛,她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在這麽傷著他的同時,滿心滿腦卻還只是另外一個男人?閉了閉眼,他嘗試咽下喉間的苦澀,卻只是將之蔓延至心底,“晏笛,你知道的,你要求的,是不可能的,我做不到!”側過頭,柳晏笛含淚的眸子讓他狼狽地轉過身,避開,“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你知道嗎?那是拿著尖刀,在一刀刀剜我的心!”他低吼,雖然明知柳晏笛早已聰明地知道他對她的心思,可是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坦誠自己的心意,即便是絕望,即便是難堪。

“對不起!對不起!封大哥,對不起,我以為……我可以的……對不起……”柳晏笛突然哭了起來,淚如雨下。她以為,她可以的,可以在離開他之後,假裝一切從未發生,將一切遺忘,就算不能淡忘,也可以將之封存在心底。她以為,她可以的,可以就算那麽痛,痛過一回又一回,也終會習慣這疼痛的滋味,然後,戒掉這疼痛的癮。她以為,她可以的,可以再不在乎,再不要在聽見那個名字,想起那個人時,還讓心,無法抑制地痛的抽搐。她以為,她可以的。可是,到了如今,她才知道,她曾經以為的可以,全是奢想,她怎麽會像自己走到如斯不堪的境地?她要怎樣,才能逃開這樣不能自主的命運?

望著她因哭泣而聳動的雙肩,那在月色綽約中愈顯纖弱的背影,封從瀟眼底苦澀流瀉,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原來,這才是他的位置。或許,他早該承認,他,只能站在她身後,默默守候。

風,倏起。樹梢上殘落的兩瓣粉紅打著漩兒,輕飄飄落至月牙灣的湖面上,兩圈淺淺的漣漪過後,波平如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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