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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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艷色的秦淮河,自然是因其艷色而聞名,依河而建的各家花樓上懸掛著各色彩燈,映照著秦淮河柔緩的河水,燈映影,影襯燈,真真是個花紅柳綠,美不勝收。

偶爾,一兩聲箏鳴,一兩記笛音,更是為這柔靡清窈,添了幾許脂粉外的雅致。

秦淮河畔,是男人尋歡的地方,花樓更是一家接著一家,鱗次節比。紅袖招,就是其中的一家。

輕巧的足音扣響了紅袖招後院閣樓的木梯,還伴隨著陣陣話語聲,“相思姑娘,秦嬤嬤說了,那王大富又上門了,而且加價到五百兩,就為點姑娘出局,嬤嬤說了,只要姑娘答應,那就二一添作五,絕對不會委屈了姑娘!”走在後面丫鬟打扮的女子,一路喋喋不休著。

走在前面的,也是一個妙齡女子,一襲紅綾留仙裙,一彎洞月髻,鬢發間晃蕩著一只翠玉瓔珞,一張精致的玉容,即使在不太明朗的夜色中,也能讓人心頭一窒。只是,她卻始終沒有理會身後那人的糾纏,只是徑自拎著裙擺,上了閣樓,推開閣上的房門,擡眼的瞬間,在瞧見屋內不意出現的人影後,翦眸中瞬時閃過一抹異色,而後,停住腳步,對身後的人回應,那嗓音如夜鶯般悅耳動聽,“春花姐,煩請你轉告秦嬤嬤,今日相思有客,就不見客了,還有,至於王大富的事情,相思是不會讓步的。相思不出局,這是相思的規矩,換了誰來,多高的價錢,也絕不會改變。”話落的同時,她絲毫不管門外人的反應,踏進屋內的同時,反手便將門關上。

回過頭,望向背對著她,橫坐在窗檻上,手裏還扣著一個酒壇的男人,翦眸中,柔色一閃而逝,她淡定的語氣中藏著隱隱的關懷,“你從不好酒的!”

男人微微側過首瞟了她一眼,窗外的那彎弦月,剛好勾勒出他俊朗但卻冷硬的輪廓,竟是雲湛。雲湛淡淡地掃了身後的女子一眼,覆又轉過頭,望向窗外,沈默了好一會兒,嘴裏,卻低沈地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話,“我是第一次發現,你這裏,其實像透了一個地方!”若非親眼看到,誰會相信,糜爛的紅袖招內竟也有這麽雅致迤邐的去處。幾株桃花隱隱綽綽,桃花疏影掩映中的雅致閣樓,若隱若現,天上的一彎弦月,倒映在不遠處悠悠淌過的秦淮河上,若非,他去到那個地方的時候,還未到桃花盛放的季節,想必,那個初春無月的夜晚,也能邂逅這樣無雙的景致。

身後的女子,翦眸中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幽光,翩翩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八仙桌旁落坐,她略略擡起臻首,望向男子較以往愈形孤寂的背影,咽下唇間的一記輕嘆,“你來我這裏,不是只為了喝酒吧?是有什麽讓你為難,或者難以決定的事嗎?”

沈默,雲湛面對她的詢問,卻是沈默了,好一會兒後,他才沈吟著,開了口,“弄影——”他低喚著女子的名,卻在開口的同時躊躇了,“我遇到了一個女人!一個看著那麽柔弱,卻總是固執得讓我不知究竟該拿她怎麽辦的女人!”眼前,又不期然出現那個纖弱但卻倔強的身影,他怎麽能想到,就這麽離開,日日夜夜,卻總是她的身影?就算是離了眼前,她還是一直糾纏著他,不曾稍離?該怎麽辦?他該怎麽辦?該拿她怎麽辦?

“是柳家大小姐?”身後的女子淡淡地問,面對雲湛有些驚詫的眸光,她卻是淺淺的笑了,“你去雙月山莊,沒有拿到軒轅月玨,卻擄走了人家的大小姐,不是嗎?”

回首,無言。雲湛唇邊泛起淡淡的自嘲,是了,他險些忘了,弄影的消息向來是比誰都靈通的。

“破月——”身後的女子,正是“魅”中四大殺手之一的花,花絮蝶,卻也是紅袖招中的藝伎,化名相思。她淡淡喚著他的名,眼裏,全是明了,“她的固執讓你無所適從,所以你逃了,是嗎?”(註:雲湛和花絮蝶的代號取自‘雲破月來花弄影’之句,‘破月’與‘弄影’是他們對彼此的稱呼)

“我只是很清楚的知道,我們不是同一種人,而我,本來就應該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原本的生活當中去,我不覺得我有什麽錯!”雲湛補充,似乎在這個女子面前,他可以暢所欲言,無所顧忌。

“你是在害怕!”花絮蝶嘴邊泛起輕笑,一針見血地道,而後,擡起頭來看他,眼神清明地讓雲湛有些害怕,“只不過,你是在怕將她帶入你的世界之後,可能要面對的,接踵而來的可怕的一切,還是,你最怕的,其實,是你,雲湛,其實也有了弱點?”

雲湛先是怔住,好一會兒,他一向冷漠的臉上,卻浮現了一抹苦澀而自嘲的淺笑,他知道的,在一向最懂他的弄影面前,即便是他自己不懂的心思,也終會無所遁形,“或許……兩者都有吧!”話落,他又回過頭,仰望著天上曉月,扣起酒壇,仰頭,又猛灌了一口,人說,酒是穿腸毒,愁更愁啊!

“破月,你還記得,很多年前,也是這麽一個晚上,你跟我說過的話嗎?”花絮蝶凝望著他的背影,沈默了好一會兒,輕輕笑了起來。

雲湛回頭望她,先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待回心一想,便像是明白了,連帶著,眼神也帶著陷入回憶的迷茫。

那一夜,也是弦月,陰暗的地牢裏,除了窄小的天窗透下幾縷清冷的月光之外,陰冷得可怕。那個時候,還是小小的雲湛和小小的花絮蝶,滿身的傷痕,蜷縮在地牢的一角,小雲湛借著月光,將從衣擺上撕下的碎布,小心地纏繞上花絮蝶手上深長的鞭痕。

“好漂亮!”花絮蝶看著手上那個雖然是用沾了血的粗布包紮,但卻漂亮而精致的蝴蝶結,大大的眼裏,全是晶亮。

“那當然,那可是我娘親教我的!”小雲湛揚高下巴,難得地露出一點同齡孩子該有的稚嫩。

“那…..飛哥哥的娘親,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娘親!”花絮蝶眼裏,嘴裏,全都是欣羨。

“恩。”雲湛輕應著,卻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黯淡了臉色,“我娘親是世上最溫柔最好的娘親了,也是最堅強,最勇敢的娘親!我爹說了,我以後要找新娘子,也一定要跟我娘一樣,溫柔但也堅強!”

那個時候,他們初到“魅”組織,每日都受到極其嚴苛的訓練,稍微不如意,遭來的不是毒打,就是餓肚子,只不過,也只有在最初的那個時候,他們還保有一點點從前的自己,直到殘酷的現實,將他們那僅剩的一點點的自己,鯨吞蠶食,吞噬殆盡,然後,再今夜,偶然憶及,才發現,那個時候的他們竟然已經離得這麽遠,感覺那麽陌生,恍如隔世了。

花絮蝶拉回飄遠的思緒,重新望向也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雲湛,“那個時候,我們為了活命,只能讓自己變得更強,漸漸的,才發現,連自己也失去了。可是現在,破月,你有沒有問過自己,現在的你,只是單純的是殺手雲湛,還是,在雲湛的背後,龍逸飛,其實還活著?”

雲湛僵住,因為這個已經被塵封太久,久到他都快忘卻的名字還揪疼了一顆心。

花絮蝶輕籲一口氣,她不是刻意要揭他的瘡疤,而是……“有些事,你該問問自己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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