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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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時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那氣度雍容的母親,竟在夜夜無人的暗自啜泣中,變得這般形銷骨立?就連曾經溫暖過她的那只柔軟慈愛的手也變得冰涼而瘦弱?望著床榻上,久病多時,今日,卻反常得異常精神的母親,十歲的柳晏笛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安。

“笛兒,記住,記住這雙月山莊是你的家。而你爹,終究還是你爹。笛兒,娘要你答應,除非你爹真的徹底讓你寒了心,否則,你絕對不能離開雙月山莊,背棄你爹!笛兒,娘要你答應!笛兒,你一定得答應!”

娘臨終前的那一刻,那只枯瘦的手,卻費盡了僅剩的力氣牢牢扣住她的手,索求的,不過是她的一句承諾。也是在那個時候,柳晏笛才終於知道,盡管高傲的娘親從未折辱自尊去企求爹爹的回頭,甚至是偶爾的慰藉,與她獨自生活在遠遠將爹爹驅離的世界,但是,她始終是愛爹爹的。所以,她才會在死前的那一刻,還這樣要求她唯一的女兒。

她不願待在雙月山莊的。因為,沒了娘的這個偌大莊園,只是一個精致的牢籠,不是家。可是,她怎麽忍心?怎麽忍心讓雙眼已經渾濁,卻仍然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索要一個承諾,一句安心的娘親失望?所以,她咬著牙,點了頭。

然後,她看見娘親釋然的表情,蒼白的臉上卻寫著放心與輕松,淡淡地笑著,嘴裏喃喃念了一句,“謝謝——”,然後終於拋開她這半生甜,半生苦的一生,溘然長逝。

那一刻,她是有些怨娘的,因為,她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在娘的心底,那個吝於對她們母女付出關心,讓她總覺得陌生的爹爹,其實,遠遠勝過她這個朝夕相伴的女兒。

然而,那一句,謝謝,卻困死了她的一生。

除非你爹真的讓你徹底寒了心,否則,你絕對不能離開雙月山莊……你絕對不能離開雙月山莊…..

睡夢中,娘親的聲音忽遠忽近地傳來,恍如隔世。柳晏笛渾身一個激靈,從沈睡中驚醒,額上,卻已經冒出了涔涔的冷汗。她有些茫然地盯著頭頂上青苔遍布的山洞頂,猶然掙紮在方才過於真實的夢境中,回不到現實。直到——一陣奇怪的“嘶嘶”聲傳來,她驀然回過神來,尋聲望去,再瞧見一條青色的小蛇,吐著猩紅的信,正蜿蜒著朝她爬來時,眼見著離她的右腳不過寸餘,她陡然睜大眼,一股本能的畏懼在腹中翻騰,她下意識地想要尖叫,並且,縮回腳。

“別動!”低沈的喝令讓她陡然停住了動作,盛著驚惶的眼兒對上洞口那一貫冷漠的男人,他銳利的眼神正一動不動地緊盯著她腳邊猝然停下,眸定而動的青蛇。

柳晏笛滿心的驚慌畏懼,但那一刻,莫名的,她就是選擇了相信這個男人,心底的那個聲音太過強烈了,相信他,把自己放心交給他,他會保護你的!她知道,這有多麽的不理智,但她還是選擇了聽從心裏的聲音,而就當時的情況看來,除了相信他,她確實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當一把薄利的銀亮匕首飛射而來,在青蛇準備進攻的前一剎那,精準地將它定在了地上之後。柳晏笛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茫然驚懼的眼神盯著地上那條蛇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一會兒後,她才恍惚地回過神,卻也在那時驚覺,冷汗,竟已浸透了她的衣背。

身上,不期然感覺到絲絲的暖意,跳躍的星星火光映亮了她白皙的臉頰,她轉過頭,才發現,在她發楞的當下,洞內,竟然已經燃起了火。一件衣裳在她怔楞的眼神中遞到了眼前,她怔怔地擡起頭,望向那個冷漠的男人,一時間,不太能接受他莫名而來的,或許可以稱之為關心的舉動,於是,只能傻傻地看著,不知不覺間,竟醉在那汪深邃的寂藍中。

“下雨了。”雲湛松開抓住那件衣裳的手,任由衣衫掉進她懷中,而後,突兀地低聲道。

柳晏笛猝然回過神,因意識到自己方才竟不顧矜持地緊盯著人家瞧,一時間,竟羞得燒紅了一張俏顏。局促地轉過頭,才發現今天的天色異常的暗沈,而洞外隱約的淅瀝聲,告知了她原因,難怪,會覺得有些冷了。披上那件衣裳,衣襟裏還有著殘留的淡淡冷香,她知道的,那是他的味道。而那桃花般的雙頰又因這項認知,而愈加燙紅了。她咬了咬唇,而後遲疑地望向側背著她,註視著洞外的男人,眼眸底處,有什麽,在悄然地轉變,但卻明顯地閃亮了起來,也,柔和了起來。躊躇了好半晌,她還是囁嚅道,“謝謝!”

若非,那男人幾不可察的,微微側首的動作,柳晏笛恐怕會以為他根本沒有聽見。可是,就在這一句道謝之後,山洞內,又彌漫著數日以來,一貫的沈默。

柳晏笛凝視著男人孤傲但卻落寞的背影,心,漲滿了澀澀的疼。輕咬了咬唇,她深呼吸了一下,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這窒人的沈默,“雖然,或許沒有必要,可是……我還是想跟你說…..”見到男人微微側首的動作,他在聽!柳晏笛稍微松了一口氣,眉間,卻湧現異常的自嘲,“不管你要的是什麽,但是,對雙月山莊,對我爹來說,柳傾城跟柳晏笛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男人沒有回頭,也沒有甩頭便去,這讓柳晏笛稍稍寬了心,然後,不知道為什麽,她壓抑了十來年,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就連她娘也不曾的委屈,卻不經意地緩緩道出,“我從小就知道,我是雙月山莊的大小姐。可是,我不常見到我爹,就算是好不容易見到了,他也總是神色匆匆,每次連話也說不上半句,就是表情不自在的離開,小時候的我常為此不開心,總以為,我爹不疼我。那個時候,我娘就說,我是她和爹的寶貝,是整個雙月山莊的寶貝,而爹,不是不疼我,而是太忙了,然後,隔天我就會收到一個爹爹的小禮物。然後,娘就會說,看吧,爹爹多疼你,我本來也以為是的。可是,直到有一天,那是我五歲的生辰,那一天,我特想爹爹,可是,我從早等到晚,還是沒有瞧見爹爹。我想,爹爹怎麽會不來陪我過生辰呢?我想,他也許是太忙了,再過一會兒,等他忙完了,就一定會來的。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天亮了,爹爹,還是沒有出現。於是,我決定去找他。那是我第一次在沒有娘的陪伴下離開我們的跨院,然後,我發現,雙月山莊真的好大,而我,迷路了。我好怕,好想哭,可是我想起,娘說過,爹不喜歡我哭,於是,我強忍著。再然後,我看到了我爹,還有……柳傾城!”柳晏笛說著,思緒像是陷入了久遠的記憶當中,無法自拔,神情卻是不容錯辨的悲哀,“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爹爹,那麽的慈愛,那麽的溫和,抱著柳傾城,像是捧著這世上最稀有的珍寶。可是,那不是我的爹嗎?那是我爹啊?”

雲湛轉過頭,望著眼前已沈入記憶中的女子,眼神突然漸漸深邃,她不怨嗎?不怨她那同父異母的妹妹奪去了原本應該屬於她的一切?地位,甚至,是父愛?一個,在長久的寵愛中,無法避免的嬌縱,一個,卻可以在長年的漠視中,找到自得其樂的方式,然後,不爭也不求。突然,雲湛已經沈寂了很久的心,第一次產生了困惑,困惑著,眼前的,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

“然後,我離開了。沒有吵,沒有鬧,只是,我不再去奢望那個傳說著很忙的爹爹的下次到來,不再期待他沒有任何實質性關切的話語,不再期待那些從前,只是一丁點兒,就能讓我開心很久很久的點點滴滴。我還是乖乖的收下娘親為了安慰我,而假裝爹爹送的禮物,只是,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打從心裏笑出來,我騙不了娘,也騙不了自己。後來,漸漸懂事了,明白了上一輩的糾葛,也開始不得不承認,在我爹的世界裏,我,跟柳傾城,是永遠無法對等的……”唇上自嘲的笑弧漸漸擴大,柳晏笛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恍惚著回到現實,轉過頭,卻不期然撞上雲湛深邃的目光,她怔了一下,而後,帶著繼續抱歉,一貫沈靜地淡笑開來,“抱歉,跟你說些有的沒的,很無聊吧?”

雲湛驀然將視線從她身上拉開來,黑眸中閃過一絲懊惱和困惑,自己,怎麽會對這個女子多了一些不該有的情緒呢?深吸了一口氣,他卻管不住自己,淡淡地道,“不用想太多,你之於柳天正來說,到底是什麽,三日之後,自有分曉!”話落,他舉步,不再耽擱地離開山洞,心底的懊惱卻又深了一層,真的是見鬼了,幹嘛,見她過於落寞的表情,他竟不由自主說了那番話?她要胡思亂想,關他什麽事啊?

柳晏笛楞楞的回過神,望向洞口不知何時織成的雨幕,眸底掠過一抹恍然,三日之後,自有分曉。他的意思可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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