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宅書房。

“爸，我覺得我已經解釋得夠清楚了。”

華語儒立在書案前，看著對面的男人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掀掀蓋子，聞香，品味，神情不動如山。

半晌，才說道：“那麽我的立場也很清楚了，我不同意。”

“爸！”

“語儒，”男人的目光從精美的雕花茶盅上擡起來，落到面前的青年身上，這個孩子一直以來都是他的驕傲，可這一次的事情，卻讓他很失望：

“你過了年就27了，我一直以為你知道自己身上的責任，也相信你可以把面對的事情處理好，不過現在看來，你卻有點不切實際的異想天開了？”

“我和你媽媽的確從小受西方教育，很開明，可這不代表我們能接受從小養到大的兩個孩子在一起，你懂嗎？”

“淇淇不是我的親弟弟。”華語儒說，頓一下又加了一句：“他自己也知道了。”

這話終於讓對面的男人有一絲動容，他沈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告訴他的？”

“對，我帶他去過西陵了。”

華顯傑目光飄遠，說：“這樣也好。天承應該也早盼著這個孩子去看他們了……”

“不如我們讓淇淇認祖歸宗怎麽樣？”華語儒趁勢小心翼翼地開口提問。

華顯傑目光看過來，淡淡掃了華語儒一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就算淇淇改姓了顧，你們也不可能在一起。”

華語儒神情有些無奈，有時候在父親面前才會顯露出一絲他的年紀該有的跳脫和嬉皮：“我以為沒有別的阻礙了，如果你們二老同意的話？”

他是真的沒有料想過父母這裏會有什麽阻礙的。父親他不知道，母親早年可是還為保護同性.戀者的權益而工作過的。

他想著只要把自己真實的想法和父母溝通，他們就算不讚同，至少也會表示理解和接受。

“別的不說，”華顯傑站起來，一邊從西面的書架上拿出自己要找的資料，翻開查閱，一邊說到，“爺爺那裏，你準備怎麽解釋？”

華語儒沈默了，半晌眸子裏劃過疑惑和不解：“可是爺爺已經多年不理事了。”

“你還是小看老爺子了，”華顯傑翻書的手微頓，“我可以肯定的說，老爺子手中現在握有的隱形權柄，比我們兩個人加起來還大。”

“他如果真因為反對而對你們做什麽，我是沒有能力能攔住的。”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堅持嗎？”

華語儒垂下目光，註視著茶盅裏浮動的條形茶葉，許久沒開口。

華老爺子脾氣硬是眾所周知的。當年他們家把淇淇領養回來，老爺子就不同意。雙方因為這件事鬧得很不愉快，華淇自然也不為老爺子所喜。那時他們還和祖家很親近，經常回那裏吃飯過夜，後來帶上淇淇，老爺子就沒再上過飯桌。幾人也就知道這事沒辦法調和，也就不到老爺子跟前討不喜。彼此來往都漸淡了。

除了逢年過節還聚聚，老爺子關心一下一向看重的長孫，也就是華語儒的學業和成績，再就沒有別的了。對於華淇這個來路不明的“孫子”，老爺子可以說是選擇性忽略的。

直到近些年時間長了，老爺子對這件事沒那麽膈應了，對華淇的態度才有所好轉。不過也僅限於有所好轉而已。

如果讓他知道他們的事......

華顯傑看著華語儒，等著他的決定。半晌，他發現自家兒子的唇線繃直了，開口道：

——“即使這樣，我的態度也不變。”

“語儒，”華顯傑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書房寬大的落地窗前，拉開遮住的窗簾，試圖從另一個方向說服自己堅定的兒子：“我不是說一定要反對你們，只是你有沒有想過，先和淇淇分開一段時間？”

“我們曾經不是試過嗎，淇淇在美國那幾年？”那幾年頻繁來往於兩國間讓華語儒記憶尤深。

“那不一樣，”華顯傑轉過身來，“我說的是，真正的分開，減少聯系，讓他學著開拓自己的世界。”

華語儒攥拳，英俊的眉峰皺起：“爸爸，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你們兩個一直以來都走得太近了，淇淇從小的世界裏，幾乎都只有你一個人，”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今後接觸了更大的世界，會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我的立場不是在你們的性別，或者是十幾年的兄弟親情羈絆上，而是你們兩個人本身，根本就不合適。”

......

男人斬釘截鐵的話語像一根錐子落到人的心上。

華語儒沈默了。

如果是前兩個立場，他還能用準備好的言語反駁一二，可是這個問題，他從來就沒有考慮過。

不合適嗎？

會後悔嗎？

嘴角帶起一點苦笑，他根本就不想去設想這樣的結果。

陽光從書房的窗臺轉進來，光線照在桌案上的茶盅上，茶水變得澄澈而透明，幾根茶葉的落影在杯底慢慢地飄轉游移。

“爸爸，我相信時間會解決一些問題，”華語儒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桌案上的紋路，“今後，我們要分開，或者是繼續在一起，讓它順其自然。但是，在現在，我希望你和媽媽不要來幹涉我們的選擇，可以嗎？”

華顯傑詫異地凝眸看他，因為他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一絲懇求，一絲退讓，一絲不確定。這甚至不像是他那個一向運籌帷幄、堅定自信的大兒子，而是一個真正為情所困的人，一個因為感情而膽怯、猶疑的大男孩。

他動容了。同時心裏也一沈。

“這是你最後的決定？”華顯傑看向他。

“是的。”

“那麽，”華顯傑擡起手來，落在華語儒肩上：“希望你能夠擔下這個決定所帶來的所有後果。”

“我會的。”華語儒穩著聲音說。

“好了，你出去吧。”

......

——“媽。”

華語儒出去的時候正好碰上孫茹進來。孫茹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只點了點頭，門就在他背後關上了。

“......”

“來了？”華顯傑擡頭，“淇淇那邊怎麽說？”他們分開兩頭作戰，語儒這邊看來是沒什麽可說的了，希望對方那邊能有所進展。

孫茹搖了搖頭，苦笑，舉起手中一個藍皮的筆記本晃了晃，“淇淇給了我這個。”

她接過華顯傑倒的水，喝了一口，說：“淇淇這個孩子，不像我們想的那樣簡單和單純。”

她頓了一下，似乎覺得剛剛的話有歧義，又加了一句，“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

“哦？裏面寫了什麽？”華顯傑被挑起了一絲好奇。

“寫他......最初對‘哥哥’有異樣感情的時候，內心所有的掙紮和痛苦。”孫茹嘆了一口氣，“我們對這個孩子關註得太少了。”

她還不知道，13、4歲的小孩子，自己因為內心的迷茫困惑，去過專業的心理輔導室，還是偷偷一個人......太讓人心疼了。

“要不我們不幹涉他們了吧，這件事？”孫茹商榷著問道。

華顯傑嘆了口氣：“也只有這樣了。爸爸那邊……先幫他們瞞著吧。”

......

華語儒從書房出來，走到二樓待客的起居室，少年還坐在沙發上，一只腿壓在一只腿下，另一條長腿隨意地伸展著，落到地毯上。少年好看的側臉正對著他，氣息清清冷冷的，似乎在發呆。

華語儒走過去，手伸到對方下巴上，撓了撓癢，問道：“你和媽媽說了什麽？”

少年扭過頭來，清冷的氣質頓時淡了不少，他仰著頭笑道：“談一些......你也不知道的事。”

“嗯？”華語儒湊近了笑看著他，“你還有我不知道的事？”

臉挨著臉，呼吸相近，華淇依舊不慌不忙地淺笑著：“有啊，當然有的。”說著微微扭頭躲著對方落下來的碎發，癢癢的。

“是什麽？”華語儒低聲淺語，額頭和他相抵，目光專註地相接，似乎下一秒就要親下來。

——“咳咳咳......”

生人的聲音傳來，兩人同時扭頭。

門廳處，華慕清捏著一罐汽水，正在狼狽地擦嘴，估計是喝了一口，被嗆到了。

“沒事，沒事，你們繼續...咳咳咳......我打擾了。”粉發少年逃似地奔下了樓。

兩人面面相覷，又同時笑起來。

“我們好像少告訴了一個人？”華淇問。

“沒關系，他已經知道了……”

他說完，溫柔纏綿的吻再沒猶豫地落下來……

少年的面頰薄紅，眼光迷離，華語儒伸手撩動著對方額上的碎發：

“怎麽辦，好想你快點長大，又不想你快點長大？”

少年的眼睛水光瀲灩，笑意盈然：“那麽我就永遠當你的少年好了。”

撩發的手停下來。窄窄的胸腔裏，有什麽在“悾悾”地跳動著，沈悶地撞擊著。

兩人四目相對，對方的眼睛裏都是自己的倒影。

15歲和26歲，有時其實沒有那麽大的差別。

一個年少早熟，心思敏捷，一個沈穩包容，思事周到。性格相同又不同，奇特又互補。

華語儒胳膊一伸，把對方緊緊壓到懷裏。靜靜相擁。

——你的確是我的少年。

我深深愛著的少年，

我不願與人分享的少年，

我心中唯一且不會有替代的少年。

我愛你。

永遠不變。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太忙，好久沒有看書了，原諒我有些錯亂的場景和語句！有時間要去圖書館坐坐了。

……

感覺這次是哥哥第一次剖白心聲，寫到最後我都覺得可以就這樣完結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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