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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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袋輕輕的,沒多少東西。

一紙覆印版的收養書,幾張舊照片。

足以說明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裏面有一張一家三口的照片。

一個一兩歲大的小男孩,瓊眉明目,一對幸福微笑的夫婦。

照片有些年份了,微微泛黃,翻過來的紙面上是潦草蒼勁的手寫鋼筆字跡,華淇一字一字辨認出來,是:顧淇一歲半留念。

華淇捏著照片的手微微發抖。

原來那些夢和破碎的記憶都是真的。

怪不得從醫院回來後,他把家裏所有的相冊都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三歲之前的照片。

顧淇一歲半留念……

原來他之前……姓顧麽。

照片裏的男女溫和安詳地沖他笑著,音容笑貌卻都是陌生模樣,還不如那個人在自己的心目中來得清晰。

有什麽東西錯位了。

不應該是這樣的。華淇想。

照片中一定不是他的父母。

如果是,他又怎麽會把他們忘記?如果是,他們又是為何從自己的生命中抽離,幾乎不剩下任何痕跡?

不應該這樣。

不是這樣的。

華淇靠坐在床上,身體蜷縮著,把臉深深埋到被子裏。

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著,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來電顯示是“哥哥”。

華淇全身和被子纏繞在一起,埋著頭,一動沒動。

過了許久,手機終於不響了。

華語儒從酒店裏出來,上了乘務車,又把電話撥出去。

不過這次是撥給了家裏的王姨。

“阿姨,淇淇他在家嗎?”

“在,在,”王姨正在一樓大廳指點著小時工打掃衛生,這會兒拿了電話走到一邊,“小少爺挺早就回來了,不過看著情緒不大對,一直在屋裏沒出來,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事,回來了就好,您看著他點兒,讓他好好吃飯。”華語儒沈吟了一下,目光看著車窗外的車流,“他可能這幾天心情不太好,學校那邊,您幫他請個假吧,等我回來再說。”

“好好。”王姨接連應聲,盡管心裏疑惑,可對華淇的事也上了心。

華淇在家裏待了幾天。看著像正常人似的,每日準點起來吃早餐,然後看書,學習,偶爾到三樓畫室裏畫會兒畫。

王姨都疑惑了,大少爺不是說小少爺心情不好嗎?看著也不像這麽回事呀。

她是沒有看過華淇的手機。

十幾個未接來電,華語儒的,肖芊芊的,高燃的,一個都沒被接通。

手機每天在床頭上震動著,後來幹脆被主人關掉了。

這兩天華淇每夜每夜的噩夢。車禍,鮮血,朝自己死命撲過來的人。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幾乎已經可以確認,是□□裸的事實……那是真實的記憶。

華淇每次驚醒過來就到露臺乘風,十二月的天,夜風一點溫情也沒有的,冰涼徹骨。

少年沒有感覺一樣,穿著長袖的棉睡衣倚靠在欄桿上,風吹著半長的鬈發,靜默成一幅清冷的畫。

心靈的不平靜要怎樣去拯救?麻木,冰涼,與迷茫。

無邊無望的孤寂。

星空,宇宙,大地。

沒有一個能給他答案。

……

“小少爺今天也按時吃飯了......嗯......沒什麽事......”王姨一邊舉著手機給華語儒做小少爺的日常匯報,一邊推開華淇的臥室門,

突然驚呼了一聲,“——小少爺?!”

電話那頭的混亂和只言片語讓華語儒眉心一跳,“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可惜這會兒電話被扔在了一邊,並沒有人應答。

王姨撲上前去,握住華淇的右手,“這是做什麽呢,快把刀放下!!”

......

華淇任由王姨把刀從他手裏抽出來,全然沒有反抗。甚至有些,呆楞。

一開始看到抽屜裏那把瑞士軍刀的時候他只是想拿出來玩玩。

可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把刀刃擱在胳膊上了。

……

當時想到的是什麽?

如果自己流血了,應該沒人會在乎吧......

普天之下,已經沒有那兩個人了呀。血濃於水,可這兩滴最珍貴的血,任你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已經遺失了。

從來未見,何曾想念。

此刻再說緬懷,都顯得虛情假意。

是他對不住他們。遲了這麽久,一直這樣幸福著,忘記了他們的存在,心安理得的,茍且偷生。

自責又痛苦。

幾不欲生。

白皙細瘦的胳膊上,一條細細的劃痕裏,鮮血如細小涓流般慢慢匯集,變大,然後流下來。

華淇眼睛一眨,眼淚像豆子一樣跟著掉下來幾顆——好疼。

心痛,身體痛,手痛。

王姨終於覺得華淇狀態不太對。她把軍刀扔得遠遠的,把華淇的手拉過來,心疼得很:“讓王姨看看。”又忙忙活活地招呼人喊醫生。

女傭把家裏常駐的醫生喊過來。醫生到了,忙著給人包紮傷口。王姨這才想起扔到一邊的少爺的電話,連忙找過來,居然還通著。

“少爺?”

“淇淇他怎麽樣?”華語儒一直聽著電話裏的動靜。

“手上割傷了......沒什麽大事,錢醫生在給他包紮了。”王姨猶豫地說,也有些替小少爺捏了把汗,這可是做錯事被嚴厲的大少爺抓了個現行啊。

華語儒沒什麽表示,“把電話給他。”

王姨走過去,把電話給小少爺。

華淇接了,放在耳邊,默著。

——電話那頭淺淺的呼吸聲傳來,和韻而平和,像是一首悠遠的安神曲。

他還……好好地在那裏。

華語儒一腔無處可發的怒意和想好的質問突然被澆熄了。

他沈默了半晌。

然後轉而輕輕發聲問道:

“——疼不疼?”

“——心裏好過點兒了嗎?”

華淇靠在床上,任醫生包紮著傷口,聽到對方的聲音,空餘的那只手突然抓緊了床下的被單,仿佛才從深淵裏提上來一口氣一般,終於回到了現實世界裏的恍惚,“哥……”

“我在這裏,”華語儒輕聲說,“……別哭。”

“我不是故意的……”傷了自己。

“我知道。”我都明白。

前面副駕駛坐著的日本中華區代理擡頭從前視鏡偷偷看了大老板一眼,好奇是誰能讓自家老板如此溫柔地說話。

情人吧?

一定是。

“你這幾天都不接我電話,我很擔心你。”華語儒直白地表達。

“對不起……”電話那頭已經泣不成聲。

沈默了一會兒,華語儒突然說:“我20號回來。”

“——帶你去見見他們……”

心底絕望的猛獸像是突然被神曲催眠了一樣,變得沈寂而溫順。少年緊緊抓著手機,應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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