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甄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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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正是暖陽初綻,花紅柳綠的景象。

經過十日苦練,住在南塢的數十女子都各有長進。即便是素來淡然顯得無所謂的唐蜜也較往日不同,引得眾人紛紛側目。與唐蜜同房的寒花躊躇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恕妹妹愚鈍,不知姐姐今日的裝扮有何深意?”

這裝扮還能有什麽深意?

“為了今日的甄選啊。”

唐蜜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不過是洗得幹幹凈凈有點發白的藕荷色窄袖短襦,半舊的青布裙,普通尋常得很,但偏偏她這身衣服上面,還系了個白色的圍裙。這一點不像是要登臺獻藝,反倒是像要下廚做飯。

幾個嘴碎的姑娘已經在一旁嗤笑起來。

唐蜜旁若無人,拉著寒花找了個空地坐了下來。寒花一坐下來就忙問她:“這可是淑蘭姐姐教你的?”

“啊?”唐蜜略一遲疑,可靜宜曾多次告誡不許提到淩淵和小團子的事,她便只好支支吾吾答了,“嗯……是。”寒花這才放下心來,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淑蘭姐姐的法子一定是極好的。”

說到淑蘭,唐蜜在人群裏倒是一眼就看見了。

只因幾乎所有女子打扮得都極盡華美艷麗,只淑蘭這次極為素雅,一襲毫無紋飾的水色長裙,頭上也什麽花釵都沒有,只用一個小小玉環束了長發,襯得氣質清新出塵,翩若仙子。

唐蜜覺得這招實在不錯。

在這一眾女子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淑蘭本已是少見的美人,可莫名出現一個蘇心妍,淑蘭頓時遜色了好幾分。直至甄選這日,人人都恨不得將自己最華美的衣裙首飾都穿戴在身上,要在其中脫穎而出,便要如淩淵所教她的四個字:另辟蹊徑。

淑蘭也許並非這其中容色最美者,卻一定是這一眾女子中最聰慧的。

唐蜜正在心中計較,突而聽到前面一陣議論之聲。

她這才發現,主持此次甄選的大司樂宮徵羽,西涼第一舞姬蘇心妍,以及一個不認識的尖瘦長臉的公公已緩步走上,分主次坐於臨時搭建的舞臺正前方的三方座上。宮徵羽仍是一襲白衣,蘇心妍比上一次來時裝扮得更為精心美艷,而那個從未見過的公公卻是一臉沈郁,陰惻惻的眼神令人很是不舒服。

“聽說那是太監總管吳公公。”寒花悄聲耳語,“太後派來督看此次甄選的。”

“怎麽蘇姑娘也在臺上坐著?”唐蜜疑惑地問。

“不知是她在背後使了什麽花招……”寒花臉上有幾分不忿,“早間突然有旨意傳下,賜封蘇心妍為樂府一等舞姬,兼任樂府正七品女史,輔助宮大人一同監看甄選。”早間?唐蜜這才想起,她一大早就找了個借口說要方便離開了南塢一會兒,那時候正是靜宜找她,送了她此刻穿在身上的這身衣裳。

不過唐蜜倒對蘇心妍沒什麽感覺。

畢竟她可是西涼王花了大力氣送來的,就算沒辦法送入後宮,也自然得想法設法穩住她的地位以圖來日。

臺下這些女子再出色,也比不過人家背景雄厚。

寒花顯然沒想她這麽多,直接拉著她走到前面去抽簽,這簽決定她們等會兒的出場順序。顯然唐蜜手氣不好,抽到了個靠前的四號,寒花則抽到一個不前不後的順序。唐蜜一臉哀怨,可剛一轉身就被一個急匆匆走來的人撞了一下,將手中的四號簽撞飛了。

“哎……”

寒花手疾眼快,緊跑幾步,趕在那竹簽被人一腳踩上之前搶了回來。

唐蜜松了口氣,這才發現撞她的是個熟人,同屋住了十天卻幾乎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過的瘦高個子青禾。她撞了人反倒是沒好氣地白了唐蜜一眼,轉身又走了。

“她怎麽一個人?”唐蜜四下找了找,卻並沒看到與青禾素來交好的喜燕。

“喜燕昨夜好像吃壞了東西,一早起來就拉肚子拉得腿軟,哪還能來參加甄選,臉色慘白地躺在屋裏休息呢。”寒花解釋。

唐蜜心裏咚的一下,心內隱隱竄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我一早看到姐姐也去方便了那麽久,還擔心了半天。”寒花親熱地挽著她的手臂,“還好姐姐沒什麽事。”

“嗯。”唐蜜心下雜亂,只略點了點頭。

此刻臺上早有管事姑姑上前宣布了簡單的規矩,令眾人以房間的次序為位置,同房幾人便以幾人一組站好,甄選便立時開始了。

抽中一號簽的是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姑娘,跳了一曲《桃花調》。這女孩子年紀尚小,技藝也算不上高超,但生得嬌小可愛,與這歡快的曲調相得益彰,十分喜人。二號簽的姑娘則身段極為柔軟,跳的竟是極有難度的《綠腰》,身姿手法都是上乘,若非下了數十年苦功是怎麽也跳不出來的。只可惜她姿色普通,神韻不足,總還是差了幾分味道。三號即將上場的時候,唐蜜原本就有些不安與忐忑的心情突然開始緊張起來。她只看到一角明藍色的裙角飄上來,就被一邊的女史喊去後臺準備了。

仔細想來,她自創的這一舞蹈只練習了六七天。

但是廚房裏的所有對她來說卻是她的人生整整十七年。她閉上眼睛,就好像能感受到那一切。似乎連最初還在繈褓之中的時候,她的娘就將她背在背上進出廚房了。家裏的廚房並不大,但那裏所擺放的瓶瓶罐罐蔬果醬料卻是她爹娘幾乎全部的家當。

當唐蜜走上臺的時候竟然一點都不緊張了。

她感覺自己好像走進了家裏的那間老廚房裏,裏正燒著火,她六歲那年,曾經隨手扔了個濕木條進去,燒倒是沒燒著,卻嗆起了滾滾濃煙,弄了滿臉烏黑。七八歲的時候就很喜歡往廚房裏跑了,因為這裏既溫暖又有很多好吃的,跑得多了,她甚至閉著眼睛只靠鼻子就能分辨出不同調味醬料和菜類糕點的香氣。那時候她爹總偷偷摸個花糕遞給她,如果被她娘發現,肯定是要叉著腰高聲罵幾句的。

十二歲那年,她娘突然把她拎到院子裏,讓她每天紮一個時辰的馬步才許吃飯。後來又把她抓進廚房,教她練眼力,辨味道,習手法。桂花糖、梅花香餅、玫瑰酥,栗粉糕、如意果、七巧點心,珍珠翡翠圓子……一樣米面,百樣點心。

“為什麽要學這些?”

那時候她娘說:“是為將來的一天,就算我和你爹不在你身邊了也餓不死你。”

她也不懂為什麽要在小小點心上花費這麽多心思。

這一點她娘似乎也曾說過。

“這世間的事大多如此,你為它付出多少真心,它就給你多少回報。真正好吃的點心,可不單是技法有過人之處,品嘗的人還能吃出那點心師傅的心意。”

真有這麽玄妙?

也許是唐蜜長大之後才漸漸懂得的,人與人之間,不過是你用心意傳達的是什麽,別人就能感受到什麽。

就如同此時,她站在高高舞臺之上,腦海之中既無舞技步法,也無音律曲調。她不過踏著最基本的五音——宮、商、角、徴、羽,以腳尖觸地,輕打拍子,跳的是她在廚下忙碌勞作的形態,傳的是輕快喜悅的心情。書上形容女子體態輕盈用“婉若游龍,翩若驚鴻”,雖然唐蜜還沒有那般功底,可蜀中唐門的身法也並非一般人可比,就算她只學到了個一二成,也是出手如電,錯步如飛,衣袂翩翩而開,如一只穿雲過月的鳥雀。

一曲畢,唐蜜靜靜矗立一旁,可自開場以來臺下就嗡嗡不絕的嘈雜聲竟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四下裏一片寂靜,氣氛無端有些壓抑。

唐蜜有些忐忑,忍不住擡起頭來。可她眼角隨便一瞟,好似在對面的大槐樹枝葉之中看到了什麽動靜。唐蜜的眼光被那邊的動靜引去,正看出那處是臺子的偏角,有輕紗翩飛,隱約可見裏面有一座被輕紗圍住的木樁。她還要細看,卻聽見臺上的掌事姑姑一聲輕咳。轉眸一看,蘇心妍一臉的似笑非笑,吳公公仍是沈著臉,只有正中位置坐著的宮徵羽卻正含笑看著她:“原來是你。”看樣子是還記得錄冊那日的風波,但他也只是點了點頭便又接著說道:“你這舞的確新奇有趣,之前從未見過。仔細看來好像不似一般舞步,反倒是像混雜了某種武功步法?”

唐蜜微微頷首。

眾人這才好似反應過來,有幾聲喝彩夾雜在一片紛紛議論之中。

這是開場至今宮徵羽第一次開口與在場的舞姬對話。也許代表了某種暗示,反過來說也是對唐蜜的一種無形當中的稱讚。畢竟註意到了她這個人,在心裏留存了印象,被留下來或選為高品階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所以唐蜜下臺的時候,感覺到四周有摻雜了各種羨慕嫉妒的目光,令她心底發毛。

寒花滿面喜色地走過來向她道賀,那樣子好似比自己得了誇讚還要開心。可唐蜜的心思卻還在對面那棵大槐樹上。她簡單交代一聲說自己去方便了,就趁著抽到五號簽的姑娘上臺表演,註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的時候偷偷往後邊走。

“你要去哪兒?”

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唐蜜神色一頓,她聽出來是淑蘭。

“我就是想去方便一下。”唐蜜嬉皮笑臉。

“快些回來。”

“嗯?”唐蜜不解。淑蘭卻一時沒有說話,垂眸立了一會兒,才輕飄飄地提了一句:“我抽到的是七號簽。”這是希望她回來看的意思?唐蜜心裏掂量一下,爽快地點頭:“好。”

淑蘭輕哼了一聲:“你剛才跳得不錯。”

“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這句話倒是唐蜜的真心話,若不是最初有淑蘭的那番話,哪會有她的今天?可淑蘭卻好像絲毫沒將她的謝意聽在耳中,而是悠悠嘆了口氣:“現在想來也不知到底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

“啊?”

“你知這南塢當初住進多少待選女子?”淑蘭問道。

“這……我聽說有近八十人。”

“可來參加甄選的卻不過五六十人。”淑蘭神色稍沈,“這十天以來,生病的出意外的,犯錯了攆出去或打死的,其中不乏容色艷麗技藝超眾者。你就沒有想過這其中是否有古怪?往日這些的確與你無關,但今日你在這臺上大出風頭……就權當我多事提醒你一句。”淑蘭並不等她回答便轉身走了。

唐蜜上臺前的那種隱隱不安的感覺又從心底冒了出來。

她猛然想到了這不安的根源,與她同屋所住的喜燕與青禾的關系甚好,聽寒花隱約提到她們的技藝不相上下,又師出同一路,所以每日都在一處練習。可今日喜燕一早便拉肚子到腿軟連床都下不了,來參加甄選的只有青禾一人。

唐蜜不敢往深處去想。

可她腳下卻不知不覺仍按著初時的想法,踱步到對面的大槐樹下。只隱約覺得眼前掠過一抹青色,接著便是落地的聲音。

一個圓滾滾的小人直撲上來。

“糖糖!”

唐蜜擡起頭:“我不叫糖糖,我叫唐蜜!”

“糖糖……蜜!”撲在唐蜜懷中小狗一樣嗅來嗅去的小團子跟著念了一遍。而站在他身後穿著青色長袍的,當然是從一開始就抱著小團子躲在槐樹上偷窺的淩淵。

“你們倆怎麽來了?”

“他想看你跳舞。”淩淵全推在小團子身上,擺明了欺負小團子年紀小不懂事!

“還爬樹……”

“下面看不清楚。”淩淵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解釋。

唐蜜無語,但很快把手中的團子一把塞了回去:“那現在看完了,早點回去吧。”她心裏此刻裝著事,也沒有太多心情與淩淵說話,又想著要趕回去看淑蘭和寒花。

“你有心事?”淩淵不客氣地戳穿。

“沒有……”唐蜜有些心虛地別開頭,“我得走了。”而淩淵竟然也沒有再追問,只是揪著手裏掙紮著想要繼續撲上去的小團子不動聲色,面上半分表情也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小糖糖第一次上臺著實表現不錯!=3=

不過到底能不能選上……我只能說:一切還是未知之數!天機不可洩露!

下一章某個人就要出事了!!!

請大家暫時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這一章的波濤暗湧你們感受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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