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隨下意識微微側過頭看了眼沈燼。

他唇線抿得平直，下頜線繃緊，目光直視前方，沒有看她，眉眼間的疏離顯而易見，雨水劈裏啪啦打在擋風玻璃上，昏暗光線下，愈發襯得他整個人涼薄又淡漠。

秋隨心中一緊。

她很確定，沈燼聽到了姜嘉寧的話。

但是秋隨不確定，沈燼是否還記得顧澤松這個人。

又或者，沈燼也許早就不記得顧澤松這個人的名字，但是還記得顧澤松的長相。

畢竟，分手那天。

她是和顧澤松並肩離開的。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沈燼早就忘記了顧澤松這個名字，也早就不記得顧澤松的長相了。

但是無論是哪種可能，秋隨私心還是不希望沈燼和顧澤松碰上。

“秋隨，你怎麽不說話啊？！”

姜嘉寧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來，秋隨回過神來，迅速收回落在沈燼身上的目光。

“你和...”秋隨抿了下唇，還是沒有當著沈燼的面說出顧澤松三個字，她改口道，“你們下樓了嗎？”

“你等會啊，”秋隨聽見姜嘉寧那頭響起了‘啪嗒’的開門聲，“我和顧澤松現在下樓來...”

“不用，”秋隨慌忙出聲阻止，“你們不用下樓，我上來找你們，五樓是吧？”

姜嘉寧似乎楞了一下，倒也沒有追問：“也行，503，那我們就不下去了，你上來吧。”

話筒裏傳來清晰的關門聲，秋隨暗暗松了一口氣。

只要顧澤松不下樓，沈燼就不可能和顧澤松碰面。

秋隨做賊心虛，裝作無事發生一般，硬著頭皮對沈燼道：“我到了，謝謝你。那我就先上去了，如果你沒事，現在就可以回家了？”

沈燼眼皮一垂，目光輕飄飄罩在她身上。

因為心裏藏著事，秋隨整個人都底氣不足，她不自覺用手摸了下鼻子，甚至不敢和沈燼對視，心中生出了想要打開車門逃跑的沖動。

還沒等她有所行動，沈燼就譏笑了聲：“怎麽？用完我就丟？”

沈燼這話，委屈得仿佛在控訴她是一個冷血無情的渣女。

秋隨咬了下唇，決定挽救一下自己在沈燼心中的‘渣女’形象。

“也不是，”秋隨客客氣氣地說，“我對你的技術還是很滿意的，五星好評，你看行不行？這樣也不算用完就丟對不對？”

沈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半晌後，才拖著腔調說：“行，不算，下車吧。”

秋隨心中石頭落地，神色也松弛下來，想到避免了沈燼和顧澤松碰面，她的語氣都輕快了不少：“那我就先走了，你回家註意安全。”

沈燼沒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秋隨撐著把傘，步伐匆匆地朝單元樓走去，沈燼手肘搭在窗沿上，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微暗的光線裏，昏黃的路燈已經點亮，落在她身上，愈發顯得她背影纖細。秋隨步履匆匆，仿佛要和一個期盼已久的人見面，又或者是急於逃離一個令她窒息又厭煩的人。

直到秋隨的背影在他的視野裏越來越小，在單元樓門口徹底消失，沈燼才收回視線。

片刻後，他低下頭，自嘲般笑了一聲。

至於顧澤松。

沈燼當然記得。

他記得這個人的名字，記得這個人的長相，也記得，顧澤松和秋隨一起離開的最後一個場景。

秋隨和他提出分手那天，有個男生站在秋隨身後，和秋隨保持了不遠不近的距離，但是足夠聽清楚秋隨說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秋隨在和他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和那個男生並肩離開。

一次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那個男生，就是顧澤松。

和現在一樣。

秋隨去見顧澤松的路上，一次都不會回頭看他。

聽到他同意她下車，語氣都變得輕松愉快了不少。

想要讓他離開，心虛又尷尬的時候，秋隨還是會不自覺伸手摸鼻子。

沈燼輕嗤了聲，長指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方向盤，片刻後，他打開了車門。

房門被打開後，秋隨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玄關處的顧澤松。

說起顧澤松，她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和對方聯系了。

雖然陌生感與日俱增，但是時隔多年後再見面，秋隨還是難免生出些許和故人重逢的驚喜感。

“好久不見，”顧澤松倒是完全沒有絲毫的陌生感，態度自然地打開話題，“沒想到要租房子的人是你。”

秋隨客氣地笑了笑：“我也沒想到房東居然是你。”

“先別急著敘舊，”姜嘉寧做事一向雷厲風行，“先看房子，滿意的話就可以直接租下來了。”

在顧澤松的陪同下，秋隨簡單參觀了一下這套房子。

的確如姜嘉寧所說，這套房子是一個絕佳的公寓。

距離地鐵近，單元樓帶電梯和門禁，面積比之前破舊的房子也大了不少，兩室一廳精裝修，民水民電，坐北朝南，開關門是密碼鎖，直接替秋隨省去了時不時忘帶鑰匙的麻煩。

秋隨這種在租房方面頗有心得的人，也暫時挑不出半什麽毛病來。

姜嘉寧一把攬住她的肩膀：“怎麽樣，姐妹！我就說了，這套公寓，包你滿意。”

秋隨誠實地點點頭：“的確挺滿意，就是這個租金應該挺高吧？”

“不都說了嘛，”姜嘉寧語氣篤定，“房東是我朋友的朋友，會打個折扣，絕對在你的預算範圍之內。”

秋隨無奈地將散下的頭發繞到耳朵後。

她最近給黎嫻和俞紹輝一家人一口氣轉了挺多錢，只是一直沒有告訴姜嘉寧，否則以姜嘉寧的脾氣，肯定又要和那家人大鬧一頓。

秋隨現在手頭並不寬裕，姜嘉寧從沒有租過房子，也沒有一個人單獨生活過，對租金和生活費的概念很模糊。

姜嘉寧口中的預算範圍，和秋隨心中的預算範圍，根本不是一個等級。

秋隨抿了下唇，又環顧了一圈這套公寓。

正是因為就連她目前都挑不出這套公寓的缺點，所以，秋隨更清楚這套房子在市場上的租金會有多高——

少說也要三千以上，按照申城壓三付一的不成文規則，對秋隨來說，不算一個小數目。

她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悠閑喝茶的顧澤松，平靜詢問：“這套公寓的月租金是？”

“押一付一，”顧澤松伸出兩個手指頭，“兩千一個月。”

別說秋隨，就連姜嘉寧這種不懂租房行情的人，也不由得錯愕了一會兒。

姜嘉寧好歹也是從小在申城長大的本地人，即使從沒有在外租房過，也知道這種房子只需要兩千租金，還是押一付一，這樣一來，足夠為秋隨省去了多大一筆錢。

“姐妹，你這是賺大發了啊，”姜嘉寧壓低聲音，催促道，“事不宜遲，趕緊定下，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秋隨倒是沒有立刻答應下來，她不自覺皺了下眉。

她和顧澤松許久不見，仗著多年前的那點情分，她不覺得，足以讓顧澤松做出這樣的讓步。

秋隨也清楚，以顧澤松的家境，這點錢或許根本不會被他看在眼裏。

但對於秋隨來說，一旦她答應了這樣的租金，她就毋庸置疑地欠了顧澤松，無論是錢，還是人情。

秋隨喜歡明碼標價地公平交易，黎嫻和俞紹輝也讓她相信，天上掉下來地餡餅絕對不會是免費的，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沒有立馬答應下來。

秋隨對著顧澤松露出個抱歉的笑：“我再考慮一會兒，三天後給你答覆可以嗎。”

“當然，”秋隨頓了下，又補充道，“如果這三天內，你的房子找到了合適的租客，不用顧忌我，直接租出去就好了。”

“沒問題，”顧澤松長相清俊，笑起來也溫和舒朗，他似乎明白秋隨的顧慮，隱晦且不動聲色地解釋道，“我的這套公寓反正空閑著，租出去也沒想著賺多少租金，只是想租給一個愛幹凈好說話的租客，恰好你我也是熟人，打個小折扣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天色漸晚，雨勢絲毫不減。

秋隨對著顧澤松點點頭，拉著姜嘉寧準備離開：“行，如果我確定下來，一定及時給你答覆，我和嘉寧現在先回去。”

“好，既然這樣，先加個微信吧，之後也方便聯系，”顧澤松拿起沙發上的黑色大衣穿上，站起身來，將秋隨和姜嘉寧松道玄關處的時候，開口道，“說起來，我們高四那年，還沒有開始流行微信吧。”

秋隨點點頭，她對這套公寓確實很心動，剛才顧澤松的一番解釋，也讓她拒絕的心思淡了幾分。

再者，無論是否同意租下這套公寓，知會房東一聲都是必須的。

秋隨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她拿出手機，正要打開二維碼，門外突然響起有節奏的三聲敲門聲。

秋隨動作一頓：“你們誰點外賣了嗎？”

“沒有啊，”姜嘉寧納悶地搖了搖頭，“我和顧澤松都吃過晚飯了。”

秋隨：“那可能是快遞吧。”

姜嘉寧聳了聳肩：“你們繼續，我去開門看看。”

秋隨點點頭，沒太在意。

她摁亮手機屏幕，切換到二維碼，正要將手機遞到顧澤松面前的時候，門口響起一道冷冷淡淡又令她心悸的聲音——

“等下。”

秋隨一楞，倏地擡頭。

沈燼斜斜地靠在門框邊沿，單手入袋，就那麽明目張膽又直勾勾地盯著她，隱隱約約間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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