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眷愛成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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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以為這藥丸服下後大約也和從前的那些藥石一般,能管得了一陣子,不料母親服下不到半盞茶功夫就開始作嘔,卻什麽也嘔不出。她倚在床榻上拉著我的手,模樣十分痛苦,不在作嘔後,她開始流鼻血,怎麽擦也擦不完,這不是病發的癥狀,我手足無措之際嘗試用術法為她止血,法術度過去卻如泥牛入海,反而是探到她的魂魄在片片撕裂。

我大驚連忙喊:“來人。”

半晌花裳才惺忪著眼跑過來問:“可是殿下在喚人?”

我見著她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也顧不得她只是個負責撒灑的粗使天婢說忙吩咐她說:“你去宸安殿請長天君,說是我說的,讓他盡快來長安殿。” 目光掃到榻邊的鑲金檀木匣,就塞到她手中說:“將這個交給長天君。”

花裳摸不著頭腦的說:“可是奴婢前些天聽說長天君閉關了,大約還沒出關。”

我焦急的呵斥說:“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總之讓長天君立刻來。”

花裳被我一呵煞白著臉退了出去。

母親輕輕握住我的手,有氣無力:“看來是不中用了,有些話趁我還有力氣先說了。”

我心亂如麻要去找絹子擦她嘔出的一口血,卻被母親拉住,她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就像……就像從前我也不喜歡你,可是在這天上,你卻待我很好。我很高興有你這個女兒。”

我以廣袖擦拭她嘴角不斷溢出的血,喃喃念道:“別說了,母親,別說了,君父很快就來了,你會沒事的。”

母親抓住我的手,但已無法使力,其實只是將手搭在我的手上,她說:“你聽我說完……我這一生……我這一生最錯的不是家道中落……不是淪為家奴,也不是……也不是遇到你的君父。

我這一生最錯的……是不應該強行留住已逝之人。勉強留住一個應死之人,註定……註定是個悲劇。”

她大口大口的咳血刺得我的眼如火灼。母親的目光開始渙散,眼角也開始滲血,她的話已經沒有什麽邏輯,她說:“長依……在凡界……雖然貧窮,終究還有犬吠蟬鳴,不像這天上……看似人聲鼎沸……我卻和誰都沒有關聯。長依……如果可以……別留在天上。”

她合上了眼,我扶住她帶著哭腔大聲的喊:“君父就來了,你別睡,你若睡著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那聲音大得仿佛是要喊進她的靈魂。

她的身子僵了僵,半響聲音低低的響起:“長依……活下去。我死後…………把我……把我灑在……星海……”

她的血染透了她的前襟,也染透了我的衣袖。母親漸漸萎頓下去的神情就似只是睡著了一般。我卻清晰見到幾個七彩光點從她的身體飄出,我的雙手在空中徒勞的揮舞,想抓住什麽,那些光點卻在我觸碰的瞬間破碎瓦解,這是魂飛魄散。

我霎時無力軟倒在床榻前,水漬蔓延透我的眼,心中有種情緒在迅速滋長,不斷壯大,是憤怒,是悲傷,還是別的什麽?我說不清楚道不明白。我與母親相處十載,在凡間我們相依為命卻似仇敵,在天上我們依然相依為命卻只因利之所在。我從未細想過她是個凡人,生老病死是她必經的階段,她有一天會離開我,無論是仇敵也好,無論是同盟也罷,有那麽一天她就徹底不在了。或許那一刻的感覺叫做:舍不得。

花裳回來覆命說長天君還在閉關,人沒見著,將東西交給底下的人了。我點點頭打發她出去,並吩咐她讓所有人裏暫時離開長安殿。

她不解也沒敢多問,帶著疑惑退了出去。

人都已經死了,他來不來又有什麽關系。母親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為他受盡煎熬,最後魂飛魄散,他到這時還閉哪門子的關,母親說他並不是薄幸,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深情。

我為母親換了身幹凈衣裳,在她的衣箱裏抖出了一只黑玉匣子,裏面一對無彩的琉璃耳墜泛著溫潤的淚光。這是母親珍而重之的物件,我想應該讓她帶走,就在我要為她戴上時,我一遲疑卻將它收進了廣袖間,或許我應該留下它,留個念想也好,如果過了今夜我還有命的話。

我為母親梳洗後,她的模樣就和往常睡熟的沒有什麽分別,紅顏白發。

如今我就完成她最後一個心願。我念起決,一把業火自床榻騰起,宛如游龍的業火在我術法的催動下迅速蔓延,火舌舔著天際燒透漫天,在夜幕中開出朵朵紅蓮。業火燒得安靜,沒有什麽橫梁的轟然倒塌聲,也沒有什麽焦木燃燒爆裂聲,業火到處,萬劫成灰。

我看著聞訊趕來的一縱天婢們奮力卻徒勞的救火,業火又豈是他們可以輕易撲滅的。我看著他們努力的奔走卻無法改變什麽,忽然放肆的仰天大笑,一直笑出淚來。母親死了,長安殿燒了,君父的疏離,在這天上,再也沒有什麽是我可以依傍的了。

等到君父趕來時候,業火還燒得很旺,火光淒厲的照亮夜空,燒如白晝。而他眼中的怒火更旺。他引甘露澆滅業火,可長安殿已成一片劫灰,剩下少許殘埂斷壁。甘露澆在業火上騰起水霧,夜色中廢墟彌漫著被業火燒透的焦灼氣息,夜風都是熱的,幾朵殘存的密羅蓮在白色水霧中閃爍著鬼火般的點點青光。

君父沖到我跟前,眼中醞釀著滔天怒火,面容是我從未見過的猙獰,他一手按在我肩頭,渾然不覺捏得我骨頭咯咯作響,強壓著怒火問:“這是怎麽回事?”

我忍著痛含笑望著他說:“君父,母親死了,她吃了你的藥死了。她讓我將她一把火燒了,什麽也不要留下。”

他似被利器狠狠的擊中,本來就白皙的面容血色全無蒼白如紙,一抹慌亂凝在眼中,手中的力道不可避免的松了松,片刻他抿了抿唇,原本壓在我肩頭的手此刻卡在我的脖子上惡狠狠地說:“那是可寧凡人長生不老的佛骨舍利,她怎麽會死!你究竟對她做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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