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眷愛成殤-17

關燈
我轉頭望著扶住我的少年,眉目間依稀能見到君父的影子。他皺著眉焦急地喚了一聲:“小九……”我便再也支持不住暈厥過去。

我醒轉時已經是在長安殿,有人用術法為我療過傷,傷口也上了藥,黏糊糊又冰冰冷冷的。母親趴在床榻邊睡著了,屋內一個天婢也沒有,幽幽婆娑香浮動,檀木屏風外案上的燭臺在穿堂風中明滅不定。

我忽然想起剛到天上的時候,宮室裏照明的一律是用夜明珠,輕而柔和的冷光仿佛將年華都凝固。可是母親卻喜歡用燭臺,我一直以為她不會術法不能操控夜明珠的明滅所以才要用燭臺。後來才聽她說天上的夜那麽冷,總是覺得有點燭火才能照透夜色,才能覺得溫暖。而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都保持著點燭臺這個習慣。

我想起身的動作牽扯住背上的傷口傳來陣陣疼痛,一擡手發現我的手被母親握著,我的動作將她驚醒,她擡起頭惺忪著眼,看著醒來的我一行淚就落下來,顫著嗓子的聲音中尾音卻帶著壓抑的笑說:“你醒了!”

如慈母般她伸手來撫我的額,卻被我不著痕跡的避開,並順勢抽回被她握住的手。她的手僵了僵訕訕收回。

從前對我百般厭倦恨不得我死的母親,今日竟然會為我的生死憂心落淚。如今對她來說,我的價值也不過是她討好君父的一枚棋子吧!而我當日在般若殿護著她又何嘗是什麽骨肉情深,不過是覺得她與我在那些天人眼中同是異類,所以才同仇敵愾罷了,縱然她只是個凡人,兩個人去擋風雨總比一個人強。

在人前扮得母女情深,回到這長安殿中又何須再惺惺作態。這些話我沒有說出口,母親亦假裝不知。

我問起我是怎麽回到長安殿的。母親說那時候我受傷暈倒,幸得八殿下及時趕到將我救了回來並同我療傷,又采池中的密羅蓮為我敷傷口。

想起在我暈厥前看到的那張臉,七八分有著君父的模樣,大概就是母親口中說的八殿下。他母親設下這個局要拿我,他卻壞她大計。敢情這對母子關系也不對付,又或者他們尚有別的圖謀。我一時猜不透。

這件事情上,無論他們尚有什麽圖謀,八殿下既然是泊音天妃的兒子,自然是不可靠的。此事還得告知君父,讓他為我做主。且不論我在般若殿有無叵測居心,毀了無弦琴,火燒般若殿,若是被人捷足先登添油加醋的告到君父跟前,在這個規矩嚴整的天宮中結果會是如何,我不敢妄加揣測。

母親卻搖頭說:“我若去了反倒有挑撥之嫌,此事還不能你我去說,總要旁人將話傳出去才好。”

我皺了皺眉問:“母親打發人去了?”這天上的人哪一個是可靠的,母親怎麽如此大意。

母親起身掖了掖我的被子,坐在床沿上面目冷冷的,半晌才說:“我已吩咐下去昨日之事只字不準洩露出去。”

我不解的望著她。母親忽然笑意融融,眼裏卻殊無笑意幽幽的說:“你今日沒去請安,他總是會問的。”

謀算人心這回事,與母親相比我自嘆望塵莫及。人都是有欲的,欲界天人亦不會例外,越是不清晰的說辭越是讓人想弄個清楚明白,好奇心也是一種欲。這一點她清楚得很。

她果然不是真心為我擔憂,不過是借機籌謀反擊罷了。而我與母親之間的關系也起了微妙的變化,我與她之間的關系不似骨肉親情,倒似利益同盟。

這樁事後母親教了我兩件事。她說,懲罰下人,無論你有多惱怒都好,不要自己動手,自己動手是給奴才長臉,須得交給下面的人去辦,動手的人身份越是卑賤,越是能達到羞辱對方的目的。此其一。

其二,遭人辱沒時,對方的言語越是惡毒,越是要扮得若無其事,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對方攻擊你,自然是想讓你不快,那麽他便因了你的不順心而逞心如意了,如若你不痛不癢,對方也自然不會因為能寧到你不快而感到暢快。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手段比之爭個面紅耳赤來得既省心省力,又可以韜光養晦,為他日反擊做籌謀。毫無必要逞一時意氣,沒有後著的寧為玉碎是最愚蠢的行為。

而這樁事後我也明白了兩件事情。

對於一眾有著無上法力的天人來說,般若殿的事只不過是茶杯裏的風波微不足道,或許也不過是她們百無聊賴的日子裏小小的消遣,可是我沒有能與之抗衡的能力,卑微猶如螻蟻,即便是她們一個無意為之的玩笑也可能要了我的命。

再則天人都看不起凡人,他們認為凡人卑賤,連帶也看不上我這個凡人所生的九殿下。在長安殿中,一眾天婢也從不將我這個半大的小孩兒放在眼內,許多事上都只是敷衍了事。所以我並未如我以為那般到了天上就找到了自己的族人,找到的自己的皈依。我瞧得明白,我與這欲界的天人不同,或許真是因為我只是個凡人的孩子。而利之所在卻能使得原本不相關的人結合在一起成為同盟。或者是不是同類並不在於是否同族,只是彼此的選擇罷了。

我醒轉的那個午後,八殿下玄歌消息甚是靈通的帶著大包小包禮品說是替他母妃向我賠罪。我借著身上有傷將他阻在門外。下頭傳話的人說玄歌的意思望我不要就此事張揚,給君父徒添煩惱。我心中冷笑,誠然最後是他救了我,而傷我的人又何嘗不是他的母妃,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吃,天下間哪有這般容易的事。

晚間君父過來了,我也不去請安就在寢殿裏假寐,背上有傷我只能爬在床榻上。君父推門進來時並無半點聲響,案上的燭臺卻因氣流的變化在風中幾番明滅。一陣極其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伺機的如夢魘般喚了聲:“母親。”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