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執念成殤-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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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扶蘇今日午膳後為何沒有去練字,而是一路溜達到了宮內南隅。想起流觴往常去凡界集市時常常都會因為貪一時口舌之欲最後不得不走路回鳳棲山,我便私下揣測著,興許是今兒個在朝堂上他皇帝老子讚賞了他兩句一高興多吃了一碗飯導致有些脹氣,所以要散散步幫助消化,不過他這個散步的決定是極好的,而且他選擇的路線也是極好的,就在宮內南隅的觀星塔樓下,我終於見到了霜遲,又或者說是他終於見到了霜遲。

鹹陽宮南隅有座九重塔樓,寶頂是個平臺,不若尋常佛塔是尖頂,看上去總讓人有這塔樓並沒完工的錯覺。但事實上我也知道這是觀星用的塔樓,並不是供奉葬佛舍利之所。

紅墻花繁柳絮滿城,這樣的景色雖算不上美不勝收倒也如畫卷中走出來的一般,保不齊真是畫卷中走出來,扶蘇所繪的畫像,畫中景致正正就是這一處所在,而在畫中塔樓下低眉輕扯羅衫的霜遲此刻正站在塔樓上眺著遠方。

一陣風起霜遲覆面的輕紗被卷起吹得幾起幾落,終於飄飄蕩蕩就落在了扶蘇跟前。他俯身拾起,仰頭望著遠處塔樓上的霜遲,她以袖掩面目光冷淡的望著扶蘇,似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來取回面紗。

扶蘇倒沒有什麽顧慮就朝塔樓上去了。

面對面見到霜遲的時候,兩人站在塔樓緊供一人通過的階梯上,霜遲欲下來,而扶蘇欲上去。

扶蘇將面紗遞到霜遲跟前問:“這面紗可是姑娘的。”

此刻她面上系著另一方面巾,似乎是剛從裙擺上扯下來的。柳眉杏目,眉眼間冷冷淡淡的將扶蘇打量一番後接過面紗說:“多謝公子。”

看得出這是扶蘇與霜遲的初遇。此刻他們或許尚且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和名字,但是扶蘇再開口時,我就知道我只猜對了一半。

扶蘇說:“姑娘就是常奉的入室女弟子霜遲姑娘?”

霜遲沒有回答卻沒來由的冷冷淡淡的說:“你殺過很多人?”

扶蘇一楞旋即點頭奇道:“姑娘何以看得出?”

霜遲說:“你既知道我是霜遲,是常奉的弟子,也該知道我是陰陽師,若連有怨靈跟著你都瞧不出,又有何能耐居觀星樓助常奉分憂。”

扶蘇尤想說什麽,霜遲眼神冷冽,一個轉身裙擺旋出十分好看的幅度猶如蝶舞,往樓上走去,腕上的銀鈴手環鈴鈴作響,斬釘截鐵地說:“走,不要再到觀星樓來。”

我雖有一雙慧眼能見諸相非相,若是平常有怨靈飄蕩必然不會視而不見,只因此刻身在幻境,我見不到霜遲口中所說的怨靈,亦不知她的話是否是危言聳聽。但至少我看得出霜遲與扶蘇的初見,扶蘇並未讓她留下特殊的好感。

我一直很好奇霜遲是個什麽樣的女子,此番見到了我自然不會白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是以扶蘇離開後,我並未跟著扶蘇去,而是一路跟著霜遲。她整個下午都在塔樓上發呆,眺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至日落西沈暮色籠罩。

霜遲取著星盤觀星,時而望向星空,時而撥動星盤,時而在絹帛上記下什麽。算算時日,今日是朔日,無月有星,正是觀星的好時機。執盤觀星、掐指謀算方式都十分正統,當年我在天上君父傳授我推衍之術時亦對觀星有所涉獵,只是若要較真同她比起來我或許尚不如她,看得出授她觀星之法的人在此的造詣必然非比尋常。

世間萬物都在這千變萬化的星相中,凡人認為解讀了星相便能掌控時局,所以歷朝歷代都設有星官一職,或許稱謂不徑相同,但職責卻大多相似。只是天機天命有時連神仙都不能完全參透,又豈是一屆凡人可以完全窺探解讀的。

秦朝的常奉一職,正是為此而設立的,掌宗廟禮儀之事位列九卿之首。地位崇高不說,禮遇也頗豐。且看霜遲做為當朝常奉的入室弟子,身為女兒身卻可以任意出入宮闈登塔觀星就可見一斑。

霜遲離開觀星樓時天邊已泛魚肚白,穿過鹹陽大街,出了城行至郊外一處偏遠的宅子,竹影重重,好一個清幽的所在。

她推開重門,撩起門上的五色珠簾,向屋內的銀發老者拜了拜。那老者雖然頭發胡須全是花白,一雙眼睛倒生得亮堂,不似尋常老人那樣渾濁不堪。

那白發老人打量了霜遲,最後目光停落在她撕破的裙擺上,眼睛瞇成一條縫說:“霜遲,為師的時候就要到了,觀星之術你已盡得我真傳,守正僻邪什麽的都是空話,你要多為自己打算。為師曾同你說過的話,你可都還記得。”

霜遲垂著眉目說:“師父的吩咐,徒兒自當謹記。”

那白發老者捋了捋胡須欣慰的點點頭。

聽霜遲又說:“師父也說徒兒一生命犯六絕,無父無母,無夫無子,無師無友,可是徒兒有您這位師父,即便將來命途如何坎坷都不會覺得辛苦。”

那白發老人有些動容,沈吟了半晌才說:“你夜觀星象想必也知道大秦的命途將來是如何,你需順應天命,萬不可逆天而行。為師不能保你一世周全,許多事你要早做打算,將來才好抽身。”

霜遲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那白發老者就坐化。隱約間一道白光閃過,霜遲已經起身,估摸著或許是她頭上的素釵反光。霜遲安靜地將她師父殮入早已預下的棺槨中,面無悲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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