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歡而散，沐春想。

什麽時候，鳳兮竟變成了這樣子呢？眼裏容不下一粒沙子，如此的尖酸刻薄。

他所認識的鳳兮，不該是這樣的。

那年寒冬，他去北方布雪，鳳兮明明凍的整個人都蔫蔫兒的，卻還是強打著精神陪伴他左右，在路上遇到凍傷了的沒來的及南遷的燕子還特意將它送到了南方。

他對世人很憐憫，經常利用自己的力量去給人間帶來美好。

他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是作為一只神獸，無論在任何苦難中，鳳凰帶給萬物的永遠是堅定的信念和對美好未來的向往。

他會和自己耍小脾氣，嚷嚷著要離開卻從未走超過三天。

他會與小心翼翼的與我交頸而臥，會在情動時纏綿悱惻的喊著我的名字，他與我許諾，他會陪我直至羽化。

可是他走了，拆了我們的窩，毀了我們的信物，徹徹底底的，從我的世界離開了。

沐春突然有些承受不住，他不知道該去怪誰，以前每次吵架，無論原因是什麽，最終都是他去道歉，他小心翼翼的守護這段感情，生怕自己一個倏忽，鳳兮就徹底離他而去，再也不會來了。

可是，最終，他還是把他弄丟了。

他一個後仰就從枝幹上跌下來，身影沒入巨大的椿樹裏，消失不見。

他想想好好睡一覺，他覺得好累。

齊甫從自己建造的房子後面走出來，他親眼目睹了剛剛發生的一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大約又過了三天左右，在齊甫的辛勤勞動下，他的小屋總算是搭好了，這三天裏，他沒看到沐春出現，更別提那只鳳凰了，整個四時之境就好像死了一般，空曠的只有風嗚嗚的聲音，好像哭聲。

“沐春上神，您在麽？”齊甫連著喊了幾次，都沒有任何回應。他皺了皺眉，轉瞬間從手上彈出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對著椿樹露在外面的根莖就砍了下去。

頓了頓，他環顧四周，沐春像是睡死了似的，一點蹤跡也無。

齊甫嗤笑：“呵……人人都說四時之境的上神多麽厲害，不過是虛妄之詞，不僅好騙，而且可笑。”

他在之前搭建的房子裏挖了一個隱秘的暗道，直接通往椿樹的根莖所紮根的土地。本來想暗暗的侵蝕他的根莖，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誰承想因為一場爭吵，那只棘手的鳳凰離開了，而沐春更是變得哀哀戚戚，毫無防備，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們擁有的自然是不會在意一絲一毫的得失，可就是這些從洪荒時代就紮根於此的枝葉能夠讓人靈力大增，壽命延長。

齊甫吞噬了好幾條根莖，隨即幻化出了許許多多的螞蟻，讓他們盡情享受這充沛的靈氣還有觸手可及的美餐。

為了防止沈睡中的沐春突然醒來，他利用沐春自己的本體枝葉設了一個陣法，這個陣法詭異險惡，異常歹毒，能將神明困於虛無之境裏七七四十九天。

沐春在本體幻化出的虛無之境中浮浮沈沈，他喝多了酒，昏昏沈沈間不辨虛實，似乎覺得有誰在撓他的癢癢。

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驚醒了他，他睜了睜眼，發現自己仍然在虛無之境，宿醉後的醒來讓他的頭腦一跳一跳的疼痛，順手捏了個決準備出去，卻發現仍然位於原地。

他一驚，怎麽回事，怎麽出不去？他定了定神，凝心聚力，試圖尋找原因，渾身的靈力集中於一處，探索著虛無之境的邊緣，結果不到兩三米就觸碰到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齊甫正指揮自己的徒子徒孫啃噬椿樹枝葉啃噬的正香，突然來自椿樹體內的一股強勁的靈力將一眾螞蟻彈了開去。

他挑起了嘴角，看來那尊大神醒了啊。醒了也好，明明白白的死去總比一無所知要好。

沐春正在施法突破那屏障，突然從遠方傳來了說話聲。“上神大人早上好啊。”

沐春一楞，這不是齊甫麽？“齊甫，這是怎麽回事，你在外面麽？你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之處？”

“呵……上神難道感覺不出來麽？身上難道就沒有任何疼痛？沒有發現自己……似乎無法脫身了麽？”齊甫加固了陣法的結界，也加大了侵蝕椿樹枝幹的力度。

話音剛落，沐春果然覺得渾身都有一種細細密密的疼痛，好似萬蟻啃咬，針紮一般的讓他渾身冒冷汗。

萬蟻啃咬……蟻……蚍蜉……齊甫……是他？沐春楞住了，一腔怒火油然而生。

“齊甫！是你，這一切都是你做的？為什麽？我從未傷害過你，還盡心盡力替你療傷，將你留在此處，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麽？”沐春簡直不敢相信，仿佛還是昨日，齊甫還與他言笑晏晏，他的眼神還是透明澄澈，充滿良善之意，轉眼就落井下石，持劍相向？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難道之前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麽？

“上神果然天真吶，可惜……你信錯了人。難怪鳳凰天神要離你而去啊……你不是良善麽？既然能夠用本體枝葉替我療傷，那如今，將整個本體賜予我助我成仙豈不是更顯得你海量胸懷，嗯？”

沐春聽他說起鳳兮，心裏一痛，隨即冷笑：“鳳兮不是你能說得的，你想借助我來成仙？癡心妄想。就算你將我困住，就算你吞噬了我所有的枝幹根莖，不過是死了一個我而已，於你，並沒有任何幫助。”

“上神此言差矣，傳言都道你的本體枝葉有活人化骨，登級成仙的功效，而我又是親身體驗了，你現在在這裏否認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麽？”齊甫眼珠一轉，“不過還有一件事的確要求助於上神，妖有妖丹，仙有仙丹，作為上古天神的你，畢生修為所凝聚的仙丹，又在哪裏呢？如果你告訴我，或許我可以考慮下手輕點。”

“……你說得對，我識人不清是我的糊塗，落到這樣的下場我無話可說。但我拼死也不會讓你的野心得逞。”

齊甫皺眉，“是麽？那我就讓你體驗一下錐心之痛是什麽樣的感覺。”他說著便幻化出無數鋒利的箭矢，直直的刺向椿樹最幼嫩的新葉。

困在虛無之境的沐春猛的吐出一口鮮血，用手隨意擦了一下便專心打坐，凝聚念力。

這困神的妖陣是上古時期遺留下來的極其惡毒的術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雖然惡毒但其實不易困住天神，沐春因為之前沒有絲毫的防備才給了他可乘之機。

但是這術法一旦困住了天神，便是傾盡全力也無法逃脫了。沐春在這情急之刻，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

他並沒有覺得恐慌，他活的夠久了，生死對於他來說並沒有多大區別，只是遺憾，他與鳳兮的誤會終究沒有辦法解除了。鳳兮若是聽到他的死訊，大概會覺得他咎由自取吧。畢竟是他自己輕信旁人，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不過，他眼神一凜，即便是死，也不能便宜了那些宵小之徒。他下定了決心，最終使出了最後的術法，爆體而亡。

齊甫正在加大對椿樹本體的折磨，突然從椿樹的體內傳來一陣強大的靈力，他連忙帶領所有人撤退，隨即嘭的一聲，那棵頂天立地，粗壯的難以合抱之木，就這樣，從內裏裂開，轟然倒塌。

齊甫不敢相信，這天神在最後的關頭居然選擇兩敗俱傷。他被那強勁的靈力震的口吐鮮血，不得不抓緊遁於遠處，眼看著沐春連同莖幹枝葉一起急劇的頹敗腐爛，化為飛灰。

“該死！”眼看著四時之境快要坍塌，這上古神木鬧住這麽大動靜，想必一會兒整個三界都知道了，他不得不帶著他的蟻族連忙逃離。

鳳兮趕到的時候，四時之境已如荒野，再也尋不到一絲一毫沐春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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