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梧桐樹光禿禿的，只有些許嫩芽。鳳兮也不嫌棄，找到一棵粗壯的樹枝就跳了上去，腿搭在枝幹上，背後倚靠著樹幹，望著天上的星星發呆。

伍童亦步亦趨的跟了過來，見他這副模樣，不禁有些欲言又止。他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和他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鳳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沐春的事，多謝你。”

伍童苦笑:“我們之間，何時變得這麽客套了？我本來也想瞻仰一下上神的風姿，也不全然是為你。”

鳳兮撇了撇嘴，也不接他的話。

“這些年，在岐山過得可好？”

“甚好。”鳳兮看著他在樹下孤單的身影，幾乎有些可憐他了。

“你為何不願意告訴他你們的過去？他……”

“有些事，只能自己去尋找答案。我又以什麽理由去拿他的回憶添油加醋呢？何況，他的失憶，本身就不是偶然，倘若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倒還好辦，如果是整塊記憶被硬生生分離了。找不到丟失的記憶光靠別人訴說終究是別人的。”

“這樣對你很不公平，誰知道他什麽時候恢覆記憶，而你卻要忍受他將你當做一個陌生人那樣疏離……”

“呵……疏離也罷，親近也罷，有時候，他想不起來，倒是幸事。”鳳兮笑著看他，“難道你不是這麽想的麽？”

伍童目光閃爍了一下，淺笑:“唉，所有關於他的事，你永遠是這麽的敏銳，我現在有些後悔傳信給你了怎麽辦？”

“也許只是當局者迷吧。其實說到底，沒準我們是一樣的人呢。”鳳兮看著遠處的的城垣，心思卻不知飄向何處。

幾百年前，他繞著那斷壁殘垣泣血三日，終於體力不支累昏了過去，醒來時便已高懸於一棵巨大的梧桐樹上。

是一只梧桐妖救了他，並賜予他練實為食，他很感激，便許下以後要一直暫居於梧桐樹，為其祈福。鳳凰乃天地大神，祈願之神。他的祈福必定能使得梧桐樹後代興旺。

後來他四處追尋沐春的神魂，一路上俱是停歇於梧桐枝上。就這樣追尋了幾百年，直到實在累了，偶遇伍童，便在伍童身邊棲身住下。伍童也是一棵擁有上百年道行的梧桐妖，大概是之前那棵梧桐妖的子侄輩。

原本相安無事，恍若摯交好友，彼此還可以偶語閑話。奈何就在幾年前，伍童突然和鳳兮表明心跡，鳳兮當真是被嚇了一跳。

鳳兮婉拒了他，心中也知道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了，便離開了這片梧桐林，到底不好再繼續棲息於梧桐枝上，於是他在岐山辟出一方世外桃源，設下結界，就此隱居。

如今二人再次相見，不免有些尷尬。但鳳兮的態度卻越發堅決了，因為他回來了。

世間萬物，蟲魚鳥獸，山精鬼怪，亦或是人仙妖魔，有些所獲，終究不能得以所償，有些物事，註定要被辜負。

他鳳兮不是無情無義之人，但也絕非三心二意之輩。他的心思，他的目光，他的滿心眷戀，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只屬於一人。

幾百年的時光又怎樣呢？只要是為了他，哪怕再尋個幾百年，幾千年，終此一生，直至羽化，他也甘之如飴。

更何況，他，已經回來了。

“我知道，我比不過他，可是他現在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甚至連你們當初相處的點點滴滴，他都已經忘卻。我總還認為，可以與之一爭。”伍童也沒再說什麽，他朝鳳兮拱手施禮，“無論你何時回頭，我都在這裏。你且好好休息罷，我先告辭。”

春寒料峭，鳳兮看著伍童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裏莫名湧上一股名為“難受”的情緒。想他高傲一生，何時在意過別人的眼光，那些無論是欣羨還是思慕甚至是憎恨的目光射向他時，他從不覺有何不妥，可是今天伍童那淺綠色眸子深處暗藏的情深義重，卻是讓他的內心有些熬煎。

他不過是喜歡上了一個永遠不可能的人，又何錯之有呢？

歪頭看著清朗的月色，月光盡數灑進腳下那條橫穿梧桐林的小河之中，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天是該來了，可是波光粼粼的河水中依舊只倒影著孤零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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