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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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隱隱現出霞光。

軍帳裏光線仍是暗淡,燒了一夜的火盆已有些乏,還沒來得及換新的,帳內便顯得有些清冷。

床榻上的女子動了下,緩緩睜開眼。

厚實的毯子蓋在她身上,那人臨走前連被角都為她仔細捏好,爽兒覺得渾身的肌膚都被又粗糙又溫暖的觸感環抱著,就像那人還在她身邊似的。

她睜著眼,楞楞看著帳頂,許久,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像還沒醒過來一樣。

又過了一會兒,帳簾掀開進來兩個侍女,捧著托盤到床前服侍她更衣。

爽兒慢慢起身,由著侍女幫她穿衣裳,看到那衣裳時,眸光閃了一下,“怎麽是這件?”

侍女含笑解釋,“侯爺走前吩咐的,他說娘子日常穿的太素淡,以後要多穿些鮮亮的,襯得您臉色好。”

見女子看著她不說話,又拿過玉梳幫她梳理秀發,“侯爺還說,讓您別等著他,自己先用膳,他中午就回來了。”

爽兒有些僵硬的任那兩個侍女服侍著自己,穿上在邊疆買的那件衣衫;她的眼睛藏在艷麗的脂粉之下,像是夜晚的海水,黑得看不到底。

中午的時候,樊離沒回來。

爽兒一個人坐在帳子裏,不動也不吃飯,手裏緊緊攥著一條沒打好的絲絡,面上的脂粉像是個厚重的面具,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黃昏時,帳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枯坐一天的女子似是從夢中驚醒一樣,身子顫了下,轉頭看著猛的被掀起的帳簾處沖進來的人。

樊離的親兵單腿跪在地上,滿臉驚慌,“娘子,侯爺他……”

爽兒的手猛的攥了起來,直直瞪著那人,“怎麽了?”

“侯爺一進城就被綁了,不知是因為什麽,現已被打入天牢!他冒死求皇上開恩不要傷及家小,讓小的回來報信,叫娘子您不要進城,小的護送您回邊疆……”

爽兒的臉色在剎那間比紙還白。

她僵硬的站在原地,好像整個人都被嚴冬的寒氣凍住了一樣,連表情都凝固了。

親兵過來要扶她的身子,爽兒晃了一下,卻是後退了一步。

“娘子,您……”

女子面無血色,直直瞪著那親兵,似是被嚇傻了一樣;半晌,用輕得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你下去,讓我想想……”

一燈如豆。

爽兒坐在案前,她的臉色被燭火映得變幻不定,旁邊是冷下去的飯菜,仍是動也未動。

爽兒覺得心裏像是有什麽堵著,什麽也不想吃。

這圈套是她自己設下的,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以前無數個夜晚,她醒來望著黑暗的空氣,腦子裏期盼的就是這個時刻;她以為,等那人伏法時自己指不定有多歡欣雀躍——她終於讓他受了應有的報應,她終於可以擺脫他,帶著她娘,去過自己的生活……

爽兒的身子顫了一下,手不由自主的扶住床欄,手腕撞到床欄上,發出“叮”的一響。

她轉過頭,楞楞的看著腕間那只純金的鐲子。

昨晚繾綣時,他戴在她手上的。當時他咬著她耳朵說,扳指她戴不了,這手鐲戴著倒合適,那鐲子像是比著她手腕做的一般,細細的一圈,緊錮著她的皓腕,就像他的手一直停在那兒似的。

爽兒在帳中坐了一夜,直到蠟燭燃盡。

天亮時,她讓人把昨天那親兵叫進來,將一個小包放在他面前。

“你拿這些銀子去打點,務必問清逍遙侯是按何罪入的獄,將被如何發落。”

一晚上她已想得很清楚:即使要走,也要先知道到底是什麽結果再走。

以她的所知,那些證據是說他操縱鹽商販賣私鹽,按當朝律例,其罪當誅。不過,自古“刑不上大夫”,他又是戰功顯赫的重臣,天子愛才,是不會對他處以極刑的。最有可能的是革職,也有可能發配邊疆,那她就要問清他去了哪兒,然後……

然後怎樣,她卻沒有想清楚。

其實,她也想不清楚她為何要關心這些。

惡有惡報,她要的應該只是一個他身敗名裂的結果,還在乎別的幹什麽?

況且,這局勢已不是她能左右的,她知道結果了,又能如何?

……她在邊疆的亂軍中沒有殺了他,還救了他,已經夠便宜他的了;如今這罪名也不至於讓他死,只是讓他吃點苦頭,再不能糾纏她。她仁至義盡,有什麽可心慌的!

爽兒心慌意亂的坐著,覺得一上午的時間過得極慢,真的是度日如年。

等了一天,派出的人卻是沒回來,泥牛入海了一般。

爽兒覺得一顆心不上不下的,也不知究竟如何了,像是被在半空中吊著,異常難受。

到了第二天,仍是沒消息。

第三天頭上,問信兒的人回來了,卻是一臉沮喪,“看守的人口風緊的很,給了銀子也不收,什麽也不肯說……”

爽兒聽了,慢慢坐回床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事兒,好像不太對勁。

——怎麽竟看的這麽嚴了,不像對待一般的罪犯,倒像是……

爽兒心裏哆嗦了一下,不敢往下想,迅速起身去案前拿張紙寫了些什麽,又將那紙裝進個口袋裏遞給面前的人,“你去京畿將軍府上,求人把這個給柳將軍……”

又是毫無進展的一天。

清晨。

爽兒連著幾夜沒睡好覺,頭疼的厲害,正以手支額,倚在床頭盹著,感覺帳簾處一陣冷風吹過來,有人的腳步聲走近。

到了她近前,那腳步聲便輕了,似是不想吵醒她。

爽兒睜開眼。

柳乘風站在面前,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爽兒忙起身,“將軍……”

就要施禮,被柳乘風扶住了。

“不必!”

柳乘風看著面前的女子,心裏一陣陣的疼痛。

怎麽每次見她,都看她是愁眉不展的樣子?剛才那一扶,只覺得那雙手臂異常纖弱,她的臉色這樣差,到底是擔了多大的驚受了多大的怕?她一個女人,這幾天是怎麽捱過來的?

“你……”

想說的太多,都湧到嘴邊說出的卻只是那一個字。柳乘風看著女子,恨自己無能,不能幫她分擔這沈重的負責。

“將軍,你可知他的消息,他……怎樣?”

爽兒卻是顧不了太多,仰起臉來,急切的看著面前的人。

柳乘風瞇了瞇眼,一時卻沈默了,不知如何對她說。

爽兒等了半晌,沒有回應,心裏焦急,“將軍!”

“……辦案的人說,這事牽扯太大,皇上委派賢王做欽差親自查的,嚴防走漏口風……”

爽兒聽那語氣不對,一顆心沈了下去,緊緊盯著柳乘風,“牽扯到什麽了?”

不過是販賣私鹽,怎麽竟讓賢王去查?——難道是因為數額太大了?

“按著那呈交的罪證追查下去,已將那幾個鹽商收監了。按說這事就到此為止了,但賢王細心,偏在那單子上看出一點不對,就帶了人去侯府庫房查,竟抄出不少宮中禦用之物,縱是王侯之家,也不應有的……”

爽兒周身一顫,想起那日去庫房時自己看到的種種見所未見的奇珍異寶,確實窮奢侈極,然而……

“便是有些宮中之物,逍遙侯聖眷甚隆,有可能那些是皇上賜的呢……”

柳乘風搖了搖頭,“皇上確有賞賜,每次宮中都有記載,庫房裏這些卻全都不在宮中記載之列,而且是極其貴重之物,單是一個盤龍戲珠的擺件,就不是臣子家該有的,只有龍裔才能留著……”

爽兒覺得一顆心越跌越快,像是落進無底的冰窟窿裏一樣。她不明白只是個販賣私鹽,怎麽最後竟牽扯到私藏禦用之物了?

事情急轉直下,已經超出了她的想象,心裏隱隱覺得這會是天大的罪過,她顫著聲,“……究竟如何斷的?”

這一次,柳乘風卻是長久的沈默。

再擡頭時,眼中亦全是沈重之色,“私藏禦用之物,按律當斬……”

爽兒似是沒有聽清,瞪著男人,“什麽?”

“是死罪。”

爽兒覺得腦中“轟”的一聲,胃裏突然泛起一陣強烈的惡心,撕心裂肺的吐了起來。

柳乘風眸光一閃,忙上前扶住她。

爽兒連著幾日沒怎麽進食,胃裏空虛,也吐不出什麽,只是一陣陣惡心難受,幹嘔不止。

半天,擡起臉來,眼睛空洞洞的看著柳乘風,“可還有什麽法子?”

柳乘風見懷中女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十分不忍,但是最終,也只能慢慢搖了搖頭。

“皇上禦批的,三日後,就……”

懷裏的身子突然劇烈的一震,隨後軟軟的滑了下去。

柳乘風濃眉一擰,忙用力扶住爽兒身子,“爽……”

只叫出一個字,卻突然意識到這名字已不是自己可以叫的,生生止住了。心裏升起莫名的疼痛,柳乘風把人半攙半抱到床前倚著,緊緊握著她的手,焦急的看著她。

許久,爽兒睜開眼來。

眼睛裏一絲光亮也沒有,只剩下空蕩蕩的黑。

她看著面前的男人,像是不認識他一樣,半天才將目光聚攏,對著他異常慘淡的一笑,用極低的聲音說,“知道了,麻煩您幫著打聽出這消息……”

柳乘風幾乎不能直視她的樣子,只覺得那笑比哭還令人難受,他心裏一陣陣像被什麽抓著,幹澀開口,“如今這事,鐵板釘釘,已是無可挽回了……只是,活著的人還要盡早謀了了路。他雖然求了皇上恩典,其罪不牽連家小,但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你如今也回不了城,不如……”

不如……

柳乘風看著女子,眼裏的意思便是瞎子也能看出來。

不如和我走……

爽兒定定看著柳乘風,她當然明白他的心意,但卻只輕輕搖了搖頭。

“將軍,您的好意妾身心領了,但是妾身還不想走……”

……

寒風卷著雪花,揚沙扯絮一般飛了滿天。

爽兒一個人坐在帳子裏,面前擺著一罐酒。

她也不知這三天自己是怎麽過來的,好像就沒合過眼,又好像一直在夢裏沒醒過。

但只是一眨眼,就到今天了。

今天,是那個人問斬的日子。

爽兒的心裏反倒沒什麽感覺了,只是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她對自己說,那人惡貫滿盈,又私藏違禁之物,那是自己找死,以他做過的惡事,哪一件都夠死幾百幾千次的。

她這麽想著,倒了一碗酒放到面前。

當日誰說過,喜歡這酒,要她釀了天天給他喝。

爽兒唇邊不自禁的帶上一抹笑,卻又迅速冷了下去。

真奇怪,今日對著這酒,想到的竟然不是蕭義山。

爽兒的手有點抖,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抱住那罐子。

倒完了酒,她脫力一般的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寒涼,她的身子禁受不住。

她一直坐在那裏,像丟了魂一樣,呆呆的看著外面的雪花,整個人好像被那雪花埋住了一般,動也不動。

正午已到。

她們在城外,離行刑的地方很遠,但是她卻好像聽到了催命的鼓聲,還有行刑官將令押扔到地上的聲音。

寒風卷起了帳簾,一個人的身影出現在帳口。

強光的驟然湧入令爽兒瞇起了眼。

她轉過頭,楞楞看著那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虐你一萬年,虐你經得起考驗。

各位客官,看的爽的請記得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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