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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跌落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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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離沒想到臉上的人皮面具竟然被爽兒抓下來,一時也楞住了。

他恨這賤人對他存了殺心,正要好好教訓她一番,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面具驟然被揭下,將他一直隱藏的身份暴露出來,這可不在他算計之中。

爽兒瞪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天在廟裏雖然只是一瞥,但那人的樣子她還是看清了的,尤其樊離長得又是濃眉修鼻,面龐俊美不俗,任誰看了都會印象深刻,這付容貌世間少有,她絕不會認錯!——怪不得那日在廟裏一見之下,就覺得他的眼睛怎麽那麽熟悉,但是回來反覆的想,又記不起來在哪兒見過這樣一雙令她害怕的眼睛。

卻原來……

可是誰又能想到,貴氣逼人的逍遙侯,竟會背著人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來!

爽兒心潮起伏,樊離卻也目光閃爍不定;兩個人一時都止了動作,只看著對方,各懷心事。

當是時,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堪堪跑到門前,將門一把推開。

爽兒一驚,猛的轉頭看向門口的人,眼睛瞬間瞪大了——柳乘風站在那裏,面色前所未有的陰沈!

爽兒呼吸一滯,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事情已經壞到不能再壞,讓她發現那個禽獸竟然是逍遙侯已經超出她的想象範圍了,現在又被自己的夫君撞到他和她……

剛才真不如直接拿劍自盡算了,至少還能落個貞婦的名聲,現在這可怎麽好!

樊離擡頭看到柳乘風,也是一楞,不過他比爽兒要先反應過來,片刻後低低哼了一聲,他推開懷裏的女人,沈著臉下了貴妃榻。

站起身,慢條斯理的整好衣服,這才步履穩健的走到柳乘風面前,瞥他一眼,擦著對方身子走了出去。

爽兒見樊離被柳乘風撞破這種事,竟然絲毫沒有愧意,還大搖大擺的走了,心裏對此人的無恥又認識深了一層;她的目光轉而望向門口那個人,覺得滿心裏又害怕又委屈,還有很多愧疚,然而自己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柳乘風微皺著眉,深深看了爽兒一眼,那目光極其覆雜,像是痛苦又像是包含了別的東西。爽兒被那目光燙得心頭一顫,想要深究,柳乘風卻轉身快步走了,聽聲音,是追樊離去了。

待柳乘風走的遠了,爽兒僵著的身子才驟然軟了下來,好像整個人被抽掉筋一般,幾乎支撐不住,脫力的倚在貴妃榻的靠枕上。

完了!

爽兒低頭看著自己敞開的襟口,露出一抹嬌嫩的酥胸,上面還留著被樊離揉弄過的紅痕,幾縷零亂的青絲垂下來,粘膩膩的貼在胸前,愈發顯得那裏的肌膚潔白似玉。

剛才樊離和自己的樣子,任誰看了都知是怎麽回事了,柳乘風也不是傻子,只怕樊離若不是逍遙侯,現在已被砍成零碎了。

那她呢?

柳乘風會怎麽處置她?

想到聽說過的那些與人通奸被捉的娼婦的下場,爽兒不禁打了個冷戰。

——浸豬籠似乎還算仁慈的,至少解脫得痛快;最可怕的是有那種陰狠的刑罰,不讓你立時死了,活著受足了罪,再一點點的被折磨死,那……

爽兒不敢再往下想,越想越心驚膽戰。剛才想殺樊離,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後的一時之勇;到現在,勇氣早隨著冷汗流光了,就只剩下怕了。

……

“你太不了解男人了,你讓他戴了綠帽子,他還能讓你活著?……”

……

樊離就是個男人,一個自私冷酷又可恥的男人,所以他說的話,雖可恨,但必定代表了一部分男人的心理。

爽兒想起柳乘風剛才的樣子,覺得自己這次兇多吉少。

門外再度響起沈重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慢慢走進來,到貴妃榻前,停住。

爽兒垂著頭,死死盯著眼前的那雙黑色的官靴,一動也不敢動。

還是柳乘風先開了口。

他將一碗茶水遞到她面前,“喝點水。”

爽兒這才意識到自己喉嚨幹疼的厲害,她抿了下唇,接過那碗茶水,喝了。

柳乘風一直盯著爽兒,待她將茶喝完放下茶碗,才問,“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爽兒的眼睫顫了下,她緩緩擡起眼簾,看著柳乘風,慢慢搖了搖頭。

沒什麽可說的。

說什麽都是錯。

爽兒剛才已經想明白了,柳乘風不會因為這種事與樊離撕破臉的,他們二人,一是上司一是下屬,而她不過是他的一個側室,該怎麽做,誰都清楚。再說,柳乘風不是一個人,他還要顧及柳府上下幾百口的性命,即便真恨樊離,他也只會把這恨埋在心裏,不可能為了她現在就去動逍遙侯,讓那些人陪著一起受死。

剛才柳乘風追出去,現在一個人回來,樊離定然是已經走了;看柳乘風衣裳頭發一絲不亂,他說不定連樊離一個手指頭都沒碰就讓他走了。而樊離,走之前必定會有一套說辭,無非是為自己開脫,說她勾引他一類的;柳乘風信不信,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是,不管柳乘風信不信,她和樊離之間,如果有一個是該死的,那只能是她。

她不怪柳乘風,只怪她自己猶豫太久,沒能早點動手殺了那個禽獸!

爽兒看著面前的男人,突然覺得有點想笑。

她想起不久前,他陪她回門,那時她多麽風光,連她自己也以為真的可以就此翻身了,可以庇佑她娘,可以讓那些曾經看低她欺負她的人今後都不敢再輕視她;結果呢,一轉眼,她就從九重天狠狠跌到十八層地獄,摔的那麽慘,連骨頭渣都剩不下來。

——真是連骨頭渣都不會剩。

她不但人死了,名聲也毀了;他爹估計要氣得半死,而她娘……

爽兒想笑,動了動嘴角,眼裏卻溢出一滴淚來。

柳乘風一直看著爽兒,她擡起頭時,頸間有一道新鮮的紅痕,是被那條紅繩勒的。柳乘風盯著那道紅痕,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裂了道口子一樣。

他很想幫她,在不久前還在心裏說要保護她,但現在看她這樣無助絕望的樣子,他卻連碰她都不能,還要狠著心把她推出去。

“我這府裏不能再留你了,你走吧。”

爽兒眸光一閃,睜大了眼睛看著柳乘風。

“你要回娘家嗎?我可以寫一封休書。”柳乘風極緩慢的說著,語氣和面孔一樣平靜。

爽兒的眼睛愈睜愈大,她楞楞看著柳乘風,似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直到柳乘風從身後拿出薄薄的一張紙,遞到她面前,“這個你拿著,這上面說你我秉性不合,二人皆無過錯,算是和離。你家人見了這個,應該不會為難你。”

爽兒的目光呆呆的轉過去,看到紙上的字,突然好像被燙到一樣,全身都哆嗦了一下,“不,我不回去!”

她既已嫁人,程家就當她是潑出去的水,他讓她以下堂婦的身份再回去,受那些人的白眼排擠,不如直接讓她去死!

程家,她是無論如何不會再回去了!

“那你……”

“夫……將軍,妾身對不起您,謝將軍大恩饒妾身性命,但我不想再回娘家!妾身也已沒有面目再出現在將軍面前,只抖膽求將軍,放妾身出府,讓我自生自滅!”

柳乘風深深看著面前的女人,垂在身側的拳慢慢握了起來。

他當然明白她不肯回去的原因。他上次已看出程家人勢利,她若回去日子必定不會好過,但再不好過,也強於一個女子孤零零在外面拋頭露面,這其中的苦,她可知道?

……你又何苦那麽倔強!

“……娘家那裏,求將軍不要告訴他們,尤其不要告訴我娘!……妾身出嫁之前曾身染怪病,不得見人,他們若問起來要見妾身,就說……就說妾身那怪病又犯了,仍舊不得見人。待過得幾年,我娘她……故去了,您就告訴程家,說我那病久治不愈,也去了。這便了了……”

爽兒聲音打著顫,但仍強迫自己把那些話完完整整的說出來。她知道她太貪心了,柳乘風饒她性命已是萬幸,她居然還要他幫著守住這樁醜事!

可是,眼下她除了求他,又能求誰?

反正她已經對不起他了,就讓她欠他多一些,然後……這輩子已經許給蕭義山了,就讓她用下輩子來還!

爽兒說這番話時一直低著頭,她覺得自己實在沒有臉再面對柳乘風;因而她就沒有看到,柳乘風眼中的那種疼痛。

她那天還要他保證,可不許胡弄她;他也保證了不會,還在心裏打算要保護她一輩子;可是終歸,他還是沒有做到,終歸,讓那保證成了一句空話了。

爽兒沈默的等著,聽憑柳乘風的發落。

許久,聽到頭頂那個人說,“好。”

爽兒的眼睛眨了眨,她聽柳乘風緩緩道,“我答應你……只是,你一個女人,漂泊在外面畢竟危險。我知道有個去處,你若不嫌那裏冷清,倒是可以……”

“妾身不嫌冷清,妾身願意去。”不等那人說完,爽兒已接口。柳乘風越是這樣,她越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他處處為她著想,為她做到這個地步,她還有什麽好挑剔的?

“妾身,最後還有一事相求——春香是我的陪嫁,我出府她也不便再留在這裏,程府卻也回不去了。求將軍好歹給她找個歸宿,哪怕是販夫走卒也好,只要為人本分,真心對她,不是再去給人家做小。”

爽兒將頭低低垂下去,每個字都說得很輕;但是每個字,都像是一記錘子,重重砸在那人胸口上。

許久,她聽到柳乘風輕輕的說了一聲,“好。”

爽兒再擡頭,已是淚盈於睫,她覺得柳乘風對自己太寬容太照顧了,而她卻沒有什麽可以給柳乘風的,有的,只是深深的愧疚。

“將軍這樣對爽兒,爽兒……只能記在心裏,請您受我一拜。”

柳乘風神色一凜,伸手就要攔,爽兒卻退後一步,不讓他攔,執意跪了下去,十分鄭重的拜了一拜。

柳乘風站在原地,看著拜下去的人,拳緊緊握了起來。

別人都說柳乘風神勇非凡,為人光明磊落,他以前也一直這樣認為;然而今天,他突然覺得自己不但懦弱,而且卑鄙。

爽兒是連夜走的,仍是一乘小轎,走的柳府後門,便和迎親時一樣。

只是這次,比過門時還要悄無聲息,除了極少數的幾個,沒人知道姨娘走了。

夜深人靜,柳乘風一個人回到房裏。

燈花成對,錦被並排,貴妃榻上隨意放著把團扇,衣箱裏是新做的衣裳,還沒來得及穿。所有的一切都像在等待著什麽,就像是那人只離開一會兒,馬上就要回來一樣。

但是柳乘風知道,那人不會回來了。

梳妝臺前留著一只成色極好的鐲子,他想起前幾天那人還似嗔似嬌的和他說,可不能放任自己再長胖了,不然學拳腳功夫時鐲子褪不下來,碰壞了多可惜——也不知她今天用了什麽法子褪下來的。

柳乘風的目光掃過屋子,每一樣東西上似乎都留著那人的影子;每一樣東西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一件多麽珍貴的寶貝。

目光最後落在桌案的那壇酒上。

二十年的女兒紅,他一直留著,舍不得喝呢。

柳乘風走過去,提起那壇酒,將它狠狠摜在地上。

壇子碎了,酒香瞬間溢滿了整個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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