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四十六章 解毒

關燈
說罷,已然憋紅了臉的子昱猛地轉過身去,像離弦的箭一般沖向外屋——但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我仍是看到了他擡手擦拭眼淚的動作。

“子昱!”一聲呼喚脫口而出,卻沒能攔下他。

人很快沒了蹤影,徒留我伸出手臂懸於半空,不知所措。

“……”蹙眉沈默了片刻,我放下了右臂,將目光投向始終未置一詞的辰靈,“我突然暈倒了?”

“是。”面對我明知故問的話語,辰靈擰眉略作頷首。

“怎麽回事?”心下明白這一定同我體內的奇毒有關,我直截了當地詢問,“是不是……因為毒發?”見他緘默不語,我唯有給出非是即否的選擇題。

他垂下眼簾,依舊沒有作答。

“你不願告訴我,那我就去問衛晞了。”

話音落下,辰靈冷不防一把抱住了我。

“讓我抱一會兒。”他說。

我楞了楞,隨即倚入他的懷中。

傻瓜,你會這樣,不就已經說明問題了嗎……

我勉強揚了揚唇角,伸出雙臂攬住了他的身體,閉上眼用側臉摩挲著他的胸膛。

過了不知多久,衛晞自屋外走了進來。

我與辰靈連忙放開了彼此,但來人仍是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步。

然後,她像是什麽也沒有看見似的,面色如常地走了進來。

“皇上。”站定在我的床前,她略施薄禮。

“免禮。”我說著,卻見她眸光一轉。

“程相大人,能勞煩你將子昱送到太上皇那邊嗎?”雙眸註目於辰靈,衛晞不緊不慢地開口。

辰靈聞言微有楞怔,旋即頷首應承下來。

待他看了我一眼才走出裏屋後,衛晞才一語不發地坐到了床沿上。

“你是故意把他支走的?”看著她伸來一只手,欲搭上我的手腕,我直言不諱道。

“……”衛晞手頭的動作略有一滯,隨即又不動聲色地將手指安放在我的腕上。

她雖然沒有給出回覆,但答案已不言而喻。

可以預見的壞消息,讓我的心臟突突地跳動起來。

這時,衛晞收回了右手,擡眼凝眸於我的臉龐。

“子昱很喜歡你。”沒頭沒腦地,她如是說。

“我也很喜歡他。”須臾楞神後,我莞爾一笑。

“對不起。”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這三個字。

“……”我心下一沈,面上卻越是笑得從容,“有話不妨直說。”

“你體內的毒已經壓制不住,所以今日才會突然昏厥。”她微鎖著細眉,簡潔明了地說著,“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盡可能減輕你的痛苦。”

大腦倏爾呈現出一片慘白,我註視著女子神情凝重的容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直到我從噩耗所帶來的恐懼中稍稍抽離,囁嚅著發問:“接……下來……會……會發生什麽?”

“不知道。”女子微微搖了搖頭,如實相告,“也許你以前承受過的痛苦……會卷土重來。”

以前承受過的……

我想起了去年初冬疼得死去活來的遭遇,心中的恐慌不由似潮水般湧來。

“那……那我……還有多少時間?”我強作著鎮定,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人,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出現了細微的顫抖。

“……”她擰眉陷入緘默,“不出五月。”

“呵……”頭腦裏混混沌沌的,我鬼使神差地笑出了聲,“還不算太短……”

“不要有太大的喜怒哀樂。”她沈聲說道,臉上忽而一僵,繼而目光閃爍,大概是意識到這於我而言真的很難做到,“盡量……”

“我明白……”我強顏歡笑著,可十指抖動的現象已然出賣了我的真實情緒。

她不再多言,只是無聲地坐在那裏,微不可聞地嘆息。

“你……往後能不能再多註意一下辰靈?”寂靜得幾近壓抑的屋子裏,我毫無預兆地另起話題。

誠然,穆清弦臨走前特意關照,讓我請衛晞留心辰靈的情況,而我也尋了機會同衛晞提了此事。這兩個多月以來,她曾借故替辰靈診斷過一次,可結果仍是同之前一樣,絲毫診不出中毒的跡象。

“好。”女子心領神會地答應下來,並沒有言及其他。

“謝謝。”我真誠地道了謝,心裏卻並不輕松,“父皇……他知道了嗎?”

數十日的相處,雖不算太過稔熟,但我看得出,衛晞其人,哪怕對別人再怎麽愛理不理,對我那前世爹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倘若你不願讓他知曉,我自可替你隱瞞。”衛晞抿了抿唇,想來尚未將我的病情和盤托出。

“不必了。”我並不想叫她為難,何況暄帝也是信得過的人,“他若問起,你便據實以告吧。”

她低眉靜默了一會兒,擡眸凝視著我道:“別再操勞了,國家大事,就交給夫君他們吧。”

我勉為其難地扯了扯唇角,緩緩閉了閉眼:“好。”

話音落下,相顧無言。

剛巧,被我二人談及的暄帝自外屋走入,一臉關切地問我感覺如何。

“我沒事,謝父皇關心。”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而面向衛晞道:“我過來的時候,碰到昱兒了,孩子哭得傷心……你去安慰安慰?”

話音剛落,女子就遽然一楞,可轉眼間,她又緩過勁來,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起身告辭了。

如果我沒有猜錯,適才支開辰靈的她,此刻又被她的夫君支走了——畢竟,連我這個才同她認識了幾十天的人都看得出,她不像是個擅長或者說是喜歡安撫孩子的母親。

“你們兩夫妻支開別人的技術真是一樣的糟糕。”面對同樣來自現代又時而“為老不尊”的前世爹,我自然要放得開些——衛晞一走,我就故意打趣道。

“呵,被你看出來了。”暄帝不氣不惱地笑著,走到我床前坐了下來。

“丫頭啊……”默不作聲地呆了一小會兒,他冷不丁悵然地喊了一聲,“今後前朝之事,你就別操心了,我同故離二人可以處理妥當。”

“嗯……”我自是明白他的用意,順從地收下了這番好意。

“讓辰靈和昱兒多陪陪你吧。”他猝然提起了此二人,看似並沒有承接上文,“難得昱兒這孩子那麽喜歡你……”

“怎麽你和衛晞都這麽說?”再一次聽聞這一說法,我忍不住好奇地詢問。

子昱與我漸漸親近,這我看在眼裏、樂在心裏,但真要說他有多麽多麽的喜歡我……似乎除了方才他情不自禁流下的眼淚,我還真沒怎麽瞧出來……

“呵……”暄帝清淺一笑,眼中流瀉出身為父親特有的慈愛之色,“昱兒自小生在谷中,長在谷中,極少接觸外人。加上他天資聰穎,性子又像他的娘親,以至於長大些出了谷,瞧誰都覺得入不了眼,更別提主動在我與衛晞跟前提起什麽人了。”

確實很符合我這弟弟的風格。

“可是那天,他卻跟我說道起你來。”談到心愛的兒子,回憶著的暄帝不禁翹了翹嘴角,“從那時起我就知道,這孩子喜歡你。”

這一天,我才知道,那天我心急火燎抱著被蜈蚣嚇暈的子昱時,他其實是醒著的。

雖然被心理陰影折磨得冷汗涔涔、不能動彈,但他依然保留著一定的意識,直到後來才徹底暈厥。

所以,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這個被父親告知是“姐姐”的人,在他最恐懼最無助的時候,給了他可以依靠的臂膀和胸膛。

然後,這個“姐姐”勸服娘親不要責罰他,還捧著他的小手輕輕地吹啊吹,告訴他以後願意領著他去他想去的地方,甚至看出了他對娘親是崇敬而非畏懼。

他覺得這傳說中的“姐姐”有點神奇。

他不是怕娘親責打,畢竟做錯了事自然該罰,可是皇姐卻讓連爹爹也很難勸下的娘親打消了繼續罰他的念頭;他當然也不是怕疼,但是不曉得為什麽,皇姐口中呼出的氣體分明是落在他的手心,卻撓得他心裏暖洋洋的。

這個人,應該跟其他傻乎乎的家夥不一樣吧。

何況,爹娘說了,她是他的親姐姐,他身為弟弟,要尊敬她。

唔……那就尊敬吧——只要她喜歡,他就讓她親近好了。

然而越是相處,他就越是發現,自己漸漸地有些離不開了。

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姐姐,都是這麽溫柔美麗又聰明的?

看來,有一個姐姐,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可是為什麽,姐姐會突然暈倒?為什麽她的身體裏,會存在那樣奇怪的毒素?

小小的孩童又一次害怕了。

他的醫術雖遠不及自己的母親,卻也察覺得到,在姐姐體內叫囂著的,不是普通的毒物。

這是他才相認了不到三個月的姐姐啊。

他好難過。

他想起母親曾對他說過的話:男兒有淚不輕彈。

所以,即使是摔疼了,即使是生病受罪,即使是被娘親責罰,他也從來不會輕易哭泣。

可是這一次,他不知怎麽地就忍不住了。

他終於發現,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蜈蚣更可怕的東西。

“昱兒長這麽大了,流眼淚的次數屈指可數。誰料這一哭,竟哭得這麽厲害。”暄帝若有所思地說著,而我靜默不語地聽著,“他是個不太善於與人交往……更不擅長表達情感的孩子,但實際上,他心裏比誰都渴望,能有個兄弟姐妹陪著。”

眼前似乎浮現出小家夥故作老成又想要像普通孩子那樣與人親近的樣子,我心頭略有酸澀,臉上卻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