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眉啜泣，依舊不能言語。

“你那麽努力，那麽明媚……我總算明白了……原來喜歡一個人……是一件那樣美好的事……”

我聞言怔住，驀然擡眼看他，卻因為眼中厚重的水霧而無法看清他的臉龐。

“雲玦……對不起……我說過的話……恐怕做不到了……”

溫熱的液體溢出眼眶，我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時間瞪大了眼，猛地搖起頭來：“不……不……你答應過我的！你說好要陪著我的，你不可以食言而肥！不可以！”

他被我握緊的手徐徐伸向我的臉頰，輕聲道：“對不起……”

淚水決堤，哽住了喉嚨，我只能狠命地搖頭：“我不要聽‘對不起’……我不要聽……不要聽……啊、啊……”

這時，他的手掌輕柔地觸摸到了我的眉眼。

我像握住生命裏僅存的一絲希冀一般，倏爾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背，任奪眶而出的熱淚打濕他的掌心。

“傻丫頭……”第一次，我竟聽出了他寵溺的口吻，“你一個人……也要好好活著……”

“不……不要……辰靈……啊啊啊——”他遺言似的交代終於擊碎了我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令我緊緊攥著他的手哀號起來，“啊啊啊……”

他沒有回應。

毫無預兆地，手心裏的溫暖頹然下滑。

我的心臟仿佛也隨之停跳。

“辰靈？辰靈？”我停止了哭泣，竭力睜大雙眼，又匆忙擡手抹幹了眼淚。

映入眼簾的，是他緊閉的眼眸。

他面容安詳地睡在那裏，嘴角似乎還噙著心滿意足的笑意。

“辰靈？”左手依然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掌，我僵硬地向他的睡臉伸出右手，六神無主地摸了摸他的側臉，“不……你……你、你不要嚇我，你不可以這樣……你不要這樣！”

他毫無反應，依然靜靜地躺著。

“不……不……辰靈……辰靈！不可以！”內心的恐懼鋪天蓋地、席卷而來，我打著寒戰，完全不願相信眼前所看見的一切，“你別丟下我一個人！我求求你！”

男子毫無聲息的模樣終是讓我徹底崩潰。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無疑驚動了門外候著的侍者們。

他們紛紛驚慌失措地跑進屋來，口裏不住地喚著“丞相”、“丞相”。

可惜再大的動靜，也沒能讓辰靈再次睜開雙眼。

我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兀自握著他的手失聲痛哭。

我不停地懇求他，求他睜開眼看看我，求他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甚至不顧一切地爬到床上，抓著他的肩膀無力地搖晃著，天真地希望能就這樣把他搖醒，卻換不來上天絲毫的憐憫。

只一瞬間，我就覺得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沒有光芒，沒有溫暖，僅存徹頭徹尾的寒冷。

直到此時此刻，我才清醒地意識到，他已經融入了我的骨血，為我的人生支起了半邊天空。

他的離去，將會帶走我一半的生命，而剩下的一半，也只會被綿綿無絕的痛苦侵蝕殆盡。

為什麽我到現在才發現……為什麽……

不！我不承認！我不承認這一切為時已晚！

猝然還魂的我忙不疊從床上跳到地上，發了瘋似的奔向已然跪了一地的家丁、侍女，屈膝一把抓住了跪在最前頭的一個。

“藥呢！藥呢！？”我使勁拽著對方的衣裳，拼命搖晃起他的身子，“不管是什麽靈丹妙藥，快點給我拿過來！快去啊！”

“皇上……”那人流著淚低下頭去，任由我中邪似的折騰他的身體。

“皇上……皇上……”一旁的出秀看不下去了，她站起身來拉住我，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哽咽，“皇上您別這樣……程相……程相他已經……已經去了……”

“你住口！”我猛地側首推開淚流滿面的女子，旋即重新註目於一眾家丁，“朕命令你們……趕緊去找藥來，找最好的藥來！程相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朕要你們統統陪葬！”

然而讓人始料未及的是，口不擇言的威脅剛一從嘴裏蹦出來，我就猛地迎來一陣眩暈。兩眼發黑的我壓根站不穩腳跟，這就撫著前額向後傾倒。

說時遲那時快，我聽到出秀驚懼的一聲疾呼，感覺到有兩只手及時扶住了我的身軀。很快，我又聽見屋外突然有人高喊著“大夫來了！大夫來了！”，緊接著是什麽人推門而入的聲響和火急火燎的腳步聲。

大夫來了……大夫來了？！辰靈有救了……他還有救！

腦中尚存一絲清明的我竭力試圖睜大眼睛看清來人，可偏偏頭暈目眩無法視物。我只覺眼前布滿了黑灰色的花紋，令我根本無法看清任何景象，又感到耳邊雜七雜八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好像自己此刻正被一只隔音的黑色大球包裹在內，因而與世隔絕。

是以，難以自控甚至漸漸沒法思考的我只能在一股外力的牽引下靠在了什麽軟綿綿的東西上。

不……老天爺，求你！別在這個時候奪去我的意識！我求求你……拿我的命換也好，拿什麽交換都行！救救辰靈，救救他！

抱著這最後的執念，我流著淚喪失了意識。

待到恢覆意念之際，我已能正常視物、聽音。恍惚覺得並沒有過去太久的時間，我迫不及待地四下環顧，很快一眼鎖定了心心念念的男子。

“辰靈！辰靈！”全然不顧在場的陌生人作何感想，我幾乎是飛撲到辰靈的身邊，驚魂未定地凝眸於他蒼白的容顏。

與此同時，我的餘光瞥見了床邊立著的一位白發老者。

“你是大夫？！”此情此景下，只有這一可能性了。

“是，”年邁卻不失精氣神的老者口齒清楚地回答著，將欲屈膝下跪，“草民參見……”

“不必了！他怎麽樣？！”我心急如焚地打斷了他——這種情況下，我哪兒還有閑情逸致容他向我行禮？

“回皇上，箭矢並未傷及要害，箭頭已然取出，血業已止住。”

老人的話令我在無邊無際的暗色中尋到了一絲光明，因為他會道出這些說辭，就說明辰靈還活著，還有救！

迅速意識到這一點，我不禁面露喜色，起身緊緊握住了老人的雙手。

“那毒呢？他中的什麽毒？！是不是已經解了！？”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股腦兒將心裏頭能想到的疑問都給提了出來，只盼他能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回皇上，”老人低了低頭，沈著冷靜的模樣與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據草民診斷，丞相中的是‘生死劫’之毒。”他頓了頓，卻並不敢有賣關子的意思，“此毒的中毒癥狀，即是陷入‘假死’的狀態，讓人誤以為中毒者已死而停止施救。”

難怪！原來剛才辰靈是陷入了“假死”的狀態！

“那……那現在該怎麽救他？”聽老人的言下之意，辰靈的毒應該尚未解除。

“回皇上，‘生死劫’之毒只能靠專門的解藥來解。”老者埋首作揖道。

“無法配制解藥嗎？！”我擰緊了眉毛問。

“是，此毒成分極其覆雜，極難在短期內配出解藥，最好的法子，就是能夠得到事先配好的解藥。”老人仍是埋低了腦袋，沈聲應答。

“解藥……解藥……”我喃喃自語著，猛然想起了什麽，故而急急將目光投向了立於身側的出秀，“出秀！那些刺客呢？那些刺客抓到沒有？！”

“回皇上，您身邊的那名護衛和相府的家丁已經將刺客悉數捕獲，這會兒正送往天牢，應當尚未走遠。”出秀一口氣說完，卻讓我心下一沈。

“備馬！快備馬！”是以，她話音剛落，我就急不可待地指著門口，大呼小叫起來，“朕問你，”我又一下子記起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隨即忐忑不安地面向白發蒼蒼的老者，“這假死的狀態，能維持多久？”

“恐不滿一個時辰……”

才不到兩個小時！？

“出秀，朕暈過去多久了？！”我心頭一緊，看著出秀問。

“回皇上，大約一盞茶……多一些的工夫。”女子亦雙眉緊鎖，許是同樣意識到時間緊迫，她一句話答得支支吾吾。

十幾分鐘，加上我們現在對話的時間，還有辰靈中箭到我暈厥的那段時間……天，天哪！已經半個小時過去了！

時不我待，心被揪緊的我這就風風火火地沖出屋子，直奔府外。好不容易等來了一匹馬，我二話不說就翻身上馬，策馬揚塵而去。

在哪裏？在哪裏？！快點讓我找到啊！

揚鞭策馬馬蹄急——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沒多久，我的視線就捕捉到了十幾個被捆綁並移動著的黑衣人。

“站住！站住——駕——駕！”我使勁鞭打了馬臀，加快馬速行至一行人所在之處，“籲——籲——”然後，我勒了勒韁繩，以最快的速度一躍下馬，一路跑到了一個黑衣人的面前，“解藥呢！？”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力氣，我一手拎起了他的衣襟，劈頭蓋臉地質問，同時，我註意到他的蒙面巾已然揭去，取而代之的是嘴裏塞著的一團布料。

“主子？”我推測這是為了防止刺客咬舌自盡，當即伸手欲取出布料，好讓他向我回話，正好原本位於隊伍最前端的飛檐只身折了回來，一聲不解的呼喚讓我尋回了理智。

“飛檐，那個射箭的人有沒有抓到？是哪一個？！”我放開了黑衣人的衣裳，轉而急切地詢問。

“是這個人。”飛檐伸手拉過另一名黑衣人，毫不客氣地將其推到我的跟前，並替我取出了那人嘴裏的布團。

“解藥呢？你箭上塗的‘生死劫’的解藥呢！？”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我心中怒意驟起，但也只得強忍著掄他一拳的沖動，怒目圓睜地詰問。

“哼……”豈料那人冷笑一聲，那得以自由活動的雙唇，此時正勾勒出一個諷刺的弧度，“妖女，你以為我們會把解藥帶在身上嗎？”

“你少糊弄我！”我瞪著他，厲聲反駁，“把解藥教出來，否則我現在就要了你們的命！”

“哈哈——”面對我橫眉怒目的恐嚇，那人非但毫不畏懼，反倒仰天長笑，“我們既然敢來殺你，就沒奢望能活著回去。”他忽而放平了腦袋，雙眼噙著滿滿的恨意，直視著我的眼眸，“只可惜，沒能要了你這妖女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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