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三章 沒地位

關燈
是以,這天辰時剛過,我就拋開了一切雜務,在飛檐、出秀以及另兩名宮女的陪同下,坐車來到程府的大門外。

誠然,我難得一見地帶上了貼身侍女和兩個常在禦書房裏伺候著的宮女,為的是讓獲悉此事的有心人都能明白,我不光是以私人的名義,更是以國君的身份,去迎接功成而歸的丞相。

只不過,辰靈一定不喜歡勞師動眾的大場面,我也不願意在與他相聚時被外人煞了風景。是以,我命飛檐等四人立於身後幾米開外的地方,自己則身著盛裝,獨自相迎。

君王蒞臨相府,躬身迎接,在旁人看來,這是何等的榮耀。

可是,他們並不清楚,眼下我的心中,是如何的悲喜交集。

猶記彼時三月,我送他離開,也是在這程府門外縵立遠視。心裏固然依依不舍,我卻是滿懷希望的,任由那明媚的春光灑入心田。現如今,不過時隔兩月,我又一次站在這個地方,眺望他去時的方向,可這明艷的盛夏之光,卻如何也照不進我的心底。

如果說還有什麽能成為我人生冬季裏僅存的一絲溫暖,那便只有此時此刻我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了。

“噠噠……噠噠……”靜靜的翹首以盼終於換來了漸行漸近的馬蹄聲。我望著一抹馬背上的英姿從模糊變到清晰,重逢的喜悅和隱忍的悲戚交織而出,化作淚眼朦朧。

但我不想讓他看出端倪,不想讓他一回來就陪我一同承受這份痛苦。

是以,我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睛,擡高了下巴,揚起了嘴角,精神抖擻地跨出了第一步。

“籲——”行至自家門口的辰靈顯然業已註意到了我的存在,他勒了勒韁繩,手腳利索地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地與我相向而行,“你怎麽來了?”似乎是對我的出現感到有些意外,他面帶三分詫異七分喜色,在兩人相距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天知道這一刻,我的心變得有多脆弱——脆弱到就仿佛是惶恐無助的瀕死之軀忽然之間尋到了一彎生命的避風港,令我幾乎按捺不住想要撲進他懷裏大哭一場的沖動。

然而我忍住了,努力佯裝出雖然高興但不至於失了理智的樣子,對著他一個勁地笑。

聰敏過人的辰靈亦很快緩過勁來,大概是記起現場尚有不少不知其事的外人,他立馬後退一步,欠身作揖朗聲道:“臣參見皇上。”

“愛芹一路舟車勞頓,不必行此大禮。”我從容不迫地上前一步,隱了隱眼眶中再度泛出的濕意,伸出雙手虛扶他一把。

“謝皇上。”他順勢擡起頭來站直了身子,不著痕跡地瞥了瞥我的身後,“怎麽跑這兒來了?萬一要等很久怎麽辦?”許是看清了我帶來的都是些靠得住的人,又見他們委實離得夠遠,他這才敢於壓低嗓音追問。

“你歸心似箭,我思心切切,想早點見到你,自然只好出宮來接了。”我保持著微笑,註視著他的容顏。

他低眉莞爾,看得我心頭樸名一陣酸楚。

“你曬黑了,好像也瘦了……”凝視著他的臉龐,我鼻子一酸。

“哪有……”他沒底氣地回了句,擡頭望了望天,“日頭毒,先進去說話。”

我忙點點頭,因為我能感覺得到,自己的眼中又已是濕濡一片。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入了程府。

酷暑難當,辰靈風塵仆仆地趕回皇城,毫無疑問是熱出一身汗又蒙上了一層灰。我當然不願看著他滿身粘膩又口幹舌燥地同我說話,便讓他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自己則在廳堂裏安安靜靜地等著。

趁著他沐浴更衣的空當,我獨自一人在他的相府裏繞了一圈。

盡管如今辰靈已貴為一朝之相,但他所居之處的布置,簡直和東漓的那座程家別院如出一轍。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皆是樸實無華卻又不失風雅——就像它的主人,溫文爾雅,沈穩內斂,毫不張揚浮誇。

我忽然開始問自己,倘若我沒有附身在這皇族遺孤的體內,沒有經歷那麽多風風雨雨爾虞我詐,沒有因上一代的恩怨情仇而身中奇毒,我是不是就可以做一個無憂無慮的普通女子,不去步步為營算盡各種機關,不去挖空心思謀求魂歸故裏,而是在一方清凈無塵的天地裏,與情投意合的心愛之人,執手相看靜好歲月。

可惜這一切,都只是我求而不得的幻想而已。

約樸三刻鐘的工夫後,我已收斂了戚戚之心,面色淡然地坐回到廳堂之中。剛巧,辰靈亦收拾妥當,換了身幹凈的衣裳,神清氣爽地出現在我的眼前。兩人一合計,都覺得他有必要進宮一趟。畢竟,臣子遠歸覆命,必當入宮面聖,這是規矩。

是以,辰靈與我同乘一座,由飛檐駕車,送我二人回宮。我們的身後,跟著出秀等三名宮女的馬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行駛在遠離相府的道路上,車廂裏安安靜靜的,唯有車軲轆不斷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響——直到辰靈突然開口,問我這陣子是不是很累。

原本靠在車壁上的我不由得直起了身子,看著他說“沒有”。

“真的不累嗎?你看你,黑眼圈都有了。”他註視著我的臉,語氣似帶嗔怪。

“就是這兩天沒睡好,也不是累的。”我扯了扯嘴角,強顏歡笑道。

“沒睡好就該多休息,何必特地跑出宮來接我。”他微微皺了皺眉,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本來我就打算好,一回府洗了澡換了衣服就進宮見你的……”

他沒有往下說,但言外之意已顯而易見。

可是,他又豈會懂得,我迫切期盼與他相見的心?

思及此,心中悲戚又起。

“雲玦?”許是我垂眸不語的動作引起了辰靈的註意,他不解地呼喚一聲,見我擡眼凝眸望去,臉色一下子變了變,“怎、怎麽了?”四目相對,我眸中蒙著的一層水霧定是已被他盡收眼底,“我、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別誤會……”

“我知道你不是在怪我。”意識到自己一個情難自禁,已在他面前表現出了異常,我連忙眨了眨眼,揚唇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這不……啊!”

豈料話才起了個頭,我們就不約而同地往車頭的方向猛地傾倒。幸好兩人都本能地扶住了車壁,才沒有一個踉蹌從座位上摔出去。

“怎麽回事?”奇怪於駕車技術素來嫻熟的飛檐緣何犯下如此低級錯誤,我這就向車頭挪了挪,伸手掀開了車簾。

下一刻,我就懵了。

因為我清楚地看見,僻靜的小道兩側,正有十來個黑衣蒙面人接二連三地冒出頭來,他們個個手執刀劍,徑直向我所在的位置逼來。

我只聽得後方猝然傳來女子“啊——”的一聲驚呼,一支利箭“嗖”地射入了我們的馬車內。

我驚恐地瞪大了眼,終於緩過勁來。

有刺客埋伏?!

不由自主地看向辰靈,我目睹了他眼中不亞於我的震驚。

他們的目標……是誰?!

未等我思考出個所以然,車外已然響起了飛檐低沈而急切的關照:“主子!車軲轆被人射了幾箭,動了不了!快下車!”

“哦!好!”我倉促地同辰靈互看一眼,這就與他匆匆忙忙地跳下馬車。

此時此刻,那群不速之客業已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那邊廂,同樣驚覺到突發狀況的出秀已攜同兩名宮女迅速護在了我的左右。

“主子!這些人……”出秀顯然是個有頭腦的主,雖是事發突然,令手無寸鐵的她萬分緊張,但她懂得此情此景下決不能主動暴露了我的身份——無論,這些刺客是否知曉我乃一國之君。

我能猜出她沒有說完的話——這些人,到底是什麽來歷?

一顆心怦怦直跳,我忙不疊轉動脖頸,來回察看了兩輛馬車。見我和辰靈的馬車不僅車輪被卡,車身上也橫七豎八地插著好幾支箭,而相比之下,出秀她們的馬車只是後來才被人砍去了一只輪子,我頓覺了然。

“殺。”就在此時,從前後湧來的將近二十名刺客已然在其中一人的號令下一擁而上,十幾雙充滿殺意的眼,直直地向我投來仇恨的目光,仿佛巴不得將我燒出幾個洞來。

“保護主子!”只聽得出秀高聲疾呼,現場登時就陷入了混亂。

飛檐雖武功高強,但刺客們亦是訓練有素。他們來勢兇猛,令飛檐難以以一敵十。飛檐深知我們六人之中,只有他能對抗這些刺客,也只有他能真正護我周全,故而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身旁,努力不讓一個刺客動我分毫。

劍來,他便擋劍;刀來,他便擋刀。

然而,雙拳畢竟難敵四手,飛檐再如何厲害,也是孤軍奮戰,抵不過自四面八方圍攻而來的敵人。我們剩下的五人即便再想保護自己或是保護主人,充其量也只會在那兒胡亂揮舞雙拳——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在飛檐的硬撐下拼命閃躲。

我知道,這樣子下去撐不了多久——而他們的目標,很明顯……

“啊——”忽然,女子的驚叫刺入耳膜。

我循聲註目而去,映入眼簾的是出秀左臂上一道鮮紅的傷口。

“出秀!”我心頭一緊,急忙扶住她略有搖晃的身軀。

“主子快走!”誰知女子卻奮力將我一推,推往我們一行人來時的方向。

“回相府!那兒有幫手!”辰靈一邊拉著我躲躲閃閃,一邊焦急地低呼。

與此同時,我亦註意到,飛檐業已存了心思,試圖朝著程府的方向清出一條道來。

大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但是,我豈能拋下出秀她們不管?!

眼見女子們為保護我而奮不顧身地同歹徒纏鬥,眼見一撥人漸漸被迫分成了兩撥人,眼見刺客們毫不留情地踹開抑或甩開她們,我不禁氣血上湧,汗毛倒立。

不!不對!我看他們並無意取出秀等人的性命,除非她們硬要攔著,不讓他們來追我!

想透了這一點,我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子,撒開腿拼命往前跑。

只要我跑開了,刺客就不會流連於此,出秀她們反倒能全身而退!

耳旁疾風呼嘯而過,我抱著上述想法,不顧一切地奔跑著,卻冷不防被一名刺客一個翻身攔截了去路。幸好飛檐及時上前與之過招,三下五除二就將其放倒在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