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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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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他才離開不滿一盞茶的工夫,本朝最為年長的大神官又忽然請求面聖。

徐離仁——那個掌管五禮事宜的白發老人,平日裏因其官位的特殊性而不常出現在朝堂之上,是以,除了登基大典那會兒,我與他見面的次數可謂屈指可數——而最近並無祭祀、慶典之類的安排,他今日突然求見,所為何事?

正這麽想著,徐離仁已然不緊不慢地入了禦書房,一如既往地向我恭敬行禮——與平時不同的是,他一路走來之際,似乎左右打量了片刻。

我心下不理解他在看些什麽,面上還是一如常態地完成了君臣之禮——直至老人接下來的一句問話,大出我的所料。

“臣請問皇上……嘶……程公子不在?”徐離仁微躬著身子,聽他的口氣,好像頗感意外。

“程公子為何會在這裏?”我不假思索地反問,但話一出口似乎又一下子明白了對方緣何生出此言,“哦,上回他只是碰巧在此,徐離愛芹若是要尋他,理當前往心遠閣才是。”

“微臣……不是來尋程公子的。”老人眉心一動。

“那你……”意識到措辭不夠恰當,我忙不疊改口,“那愛芹提他作何?”

“皇上……”老人遲疑了一小會兒,已面露難色,“恕微臣鬥膽,皇上可打算……將程公子納入後宮?”

如果這一刻我口中有貨,一定會噴個盆滿鍋滿。

我怎麽就沒看出來?!這人跟穆清弦居然是一個路數的!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意圖撫平抽搐的嘴角,“徐離愛芹……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臣……臣聽聞……”他微瞪大了眼,口中囁嚅著。

“啊呀你不要聽那些人胡說八道!”氣急之下我脫口就是一句不滿之言,心想八成又是某些謠言在作祟,“朕……朕與程公子確實關系甚篤,但不是你們所想象的那樣。”平覆了樸名躁動的情緒,我定了定神,皺著眉頭出言澄清。

“這麽說,皇上無意將其納入後宮?”

話音落下,我的心仿佛倏地停跳了一拍,繼而又突突地跳個不停。

半晌,我幹瞪著眼,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倘若如此,微臣鬥膽,懇請皇上速速選出一位皇夫來。”孰料尚未待我緩過勁來,徐離仁又爆出了一句叫我目瞪口呆的話語。

而更令人咋舌的還在後頭——他前腳說完,後腳就有太監抱著一大堆卷軸快步走來。

“皇上,這些是微臣為皇上精心挑選的皇夫候選人,皆是儀表堂堂、德才兼備之人,還請皇上過目。”

我去!他竟是有備而來!

“皇上,您看這位。”徐離仁徑自滔滔不絕,完全沒有註意到我瞠目結舌的表情,他甚至自顧自地打開一枚卷軸,將一個風流倜儻的男子的畫像展現在我的眼前,“他乃戶部尚書家的長子,十歲時便能文能武,如今已是……”

“停!”我總算回過神來,毅然伸出手掌,一口將其打斷。

“皇上?”徐離仁迷惑不解地瞅著我。

“呵……”我努力調節著略有僵硬的面部肌肉,沖他幹笑一聲,“徐離愛芹不是大神官嗎?難不成朕的婚事……也在神官的管轄範圍之內?”

“微臣不敢。”忙不疊把卷軸合攏並放回那太監的懷中,徐離仁又“撲通”一聲給我跪了下來,“只是此乃微臣職責所在……如今我朝皇室已僅存皇上一脈……”他艱難又鄭重地說著,言語間頗有痛心疾首的意味,“還望皇上能盡快充盈後宮,為我南浮皇族開枝散葉!”

當我是生育工具啊餵!不對,你不是說“不敢”嗎?怎麽又變成“職責所在”?再等等!什麽叫……僅存一脈?

“你方才說,我朝皇室,只留下朕一脈單傳?”撲捉到對方話語中的這一信息,我不確定地反問,“那些個……那些個什麽皇叔皇姑的……沒有嗎?”

“回皇上……”老人依舊跪地不起,聲音毫無預兆地開始打顫,“先皇這一代,皇族血脈本就不裕……加上陽帝駕崩時發生了奪嫡之亂,後來偏偏又……”

“偏偏又什麽?”見老人欲言又止,我急急追問。

“那年四王爺謀反,除了他自己的兒女,其餘為數不多的皇室中人,已被其一並殺害。”將往事娓娓道來,老者說得萬分沈痛,“而一個月前……假公主又把四王爺府的所有人,趕盡殺絕。”

我聽著聽著,早已心頭揪緊。

按他所言,豈非整個甫家……就只剩我一人?

至此,我全然理解了老人的心情。

可是這種事,也不能趕鴨子上架呀。

作為一個骨子裏來自現代、表面上又是一代帝王的女子,我當真無法如此倉促而草率地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

“徐離愛芹,朕理解你心中焦急,只是……朕是南浮的女帝,朕的婚姻既關系到朕個人的幸福,更關乎整個朝廷的動向……”在心裏打定了主意,我試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必須慎之又慎。”

“皇上所言極是!”話音剛落,老人立馬表示讚同——我聞言,心下不由一松,卻不料他下一刻又卷土重來,“是以,老臣已然為皇上作了周詳的考量,此番選出的,皆是能為皇上為南浮傾盡一生的俊才!”

你咋知道他們就是呢?!

感覺到對方有些說不通,我險些又想伸手扶額——但看著跟前的古稀老人虔誠跪拜,語氣裏又聽不出一絲虛偽做作,我還是勉為其難地壓下了心頭的郁悶。

罷,代溝什麽的,畢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填平的。

思及此,我無力地嘆了口氣,行起了緩兵之計:“徐離愛芹的意思朕明白了。這樣吧,愛芹把畫像都留下,朕有時間……會慎重考慮的。”

“皇上聖明!”老人鄭重其事地對我磕了個頭,又叫我頓感不適。

“徐離愛芹快快請起吧。”於是,我趕緊讓他起來說話。

“謝、謝皇上。”徐離仁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看得我直想叫人去扶他一把,“那老臣,就先將這些畫像呈上了。”

我點點頭,皮笑肉不笑。

“啟稟皇上,程公子求見。”就在徐離仁身後的太監抱著畫卷走近之際,殿外傳來了這樣的通報。

這一天真是熱鬧。

尤其是當同樣聽聞通報的徐離仁突然變成一副很識趣的樣子說要告退的時候,我實在是忍不住想要再抽一抽嘴角。

於是,我望著不遠處相對而行的一老一少互相行禮,很誠實地撇了撇嘴,然後伸出一只手將之撫平。

辰靈踏著穩健的步伐走來,我身旁的出秀則在無需關照的情況下就悄然離去了。

在我的書桌前站定,辰靈見宮人們皆識相地退下了,幹脆也不急著向我施禮——待無關人員都走幹凈了,他的視線已於擺在我面前的那堆卷軸上停留了不止數秒。

“這些是什麽?”目光轉移到我的臉上,他直接詢問。

“相親對象。”我瞇著眼,歪嘴答道,“的畫像。”

他聞言一楞,隨即囁嚅道:“你……樸非……”

“是的,我被逼婚了。”鑒於眼下沒有外人在場,我伸出一條胳膊,把手肘擱在桌面上,撐起自個兒的腦袋,一雙眼瞅著那坨白花花的畫卷。

等了半天沒等到對方的反應,我不由微微斂起不正經的神色,擡眼向他看去——映入眼簾的是,是他垂眸不語的動作與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放下手,開始認真思考該如何應對。

推說自己還年輕?都快十九了,在古代真心不算小吧?要不……就說沒一個看得上的?不行,剛才那個,看畫像的確是一表人才,我這眼界要是太高,也只會適得其反,何況那老爺爺恐怕會找來更多的候選人……等等!我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慢慢直起身子來。

三年後,我來接你。

腦中突然蹦出了無爭臨別前的諾言,令我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是啊,我不能答應……這麽大的一個隱患尚在,我怎麽能答應呢?

“辰靈……”我怔怔地看著那些卷軸,冷不丁開口,“跟我一起想想辦法吧……選皇夫這件事,我現在不能答應。”

“你可以推說自己尚且年輕,想多花些心思在國事上。”辰靈的一席話吸引了我的註目——他正擡著頭,一本正經地註視著我,“不過我覺得這點,你應該已經想到了。”

“對……”面對他的猜測,我毫不謙虛地點頭承認,“但是這法子怕是行不通,因為眼下的問題沒那麽簡單。”見他靜靜地聆聽著,似是早已預料到對話的走向,我決定將來龍去脈逐一道來,“我今天才從大神官的口中得知,目前整個甫家只剩下我一人,而皇族血脈恰恰會被人們視為一個國家的根基……若是群臣以此為由逼我冊立皇夫,我怕我是無從反駁的。另一方面……”回憶起無爭臨行時的一顰一笑,心頭不由掠過幾絲惆悵,“其實前些天,北國的皇帝……良無爭來過,臨走前,他留下一句話,說三年後來接我。”

語畢,我故意停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盯著辰靈的臉——他正微微皺起眉頭,同樣目不轉睛地回望著我。

“我是一國之君,是浮國皇族僅存的血脈,他若是把我從南浮接到北梁,那這個位子誰來坐?”見他良久不語,眸中卻有千回百轉,我想,他定是已從中分析出了一二,“換言之,兩個國家需要兩位帝王,而一帝一後……只會統治一個國家。”

“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他會吞並南浮,他有這個野心,也有這個實力。”

一語畢,無人再言。

多日來壓在心底的隱隱不安,終是被理清了,然後被擺上了臺面。

“……”沈默了好一會兒,我才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整個身子不徐不疾地靠上了椅背,“到時候,他要是看到我後宮裏有人……且不談我會如何,那些無辜的男子,我真不敢保證他們會有怎樣的下場。”言罷,我自嘲地笑了笑。

“他會殺了他們?”辰靈問。

“殺了大概還算痛快的……”雖然我知道這樣的推測尚無直接證據,但一想起被秘密制成人彘的淑妃,想起那個險些腹死胎中的嬰孩,想起無爭眼中那熊熊燃燒的恨意,想起那一夜他一反常態的瘋狂……這句話就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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