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小產

關燈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對方在無話可說,只好一個勁地重覆著這句話。

屋裏的抽泣聲漸起,聽得我不禁心煩氣亂。我深吸了幾口氣,慢慢平覆了自己激動的情緒,沒好氣地白了他們一眼,再不願去看。

不久,去倒水的那名宮女回來了。一見同伴們都被嚇得屁滾尿流,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煞白。她“撲通”一聲屈膝跪地,顫抖著將一只茶壺奉上,口中結巴道:“皇上,水……”

我一把奪過茶壺,另一手摸了摸壺壁——水溫尚可,這小宮女還不算愚鈍。

我將溫水倒入杯中,讓出秀幫忙扶起甫芹尋,正欲把茶杯送到後者的嘴邊,她就好巧不巧地睜開了眼。

迷茫的目光漸漸有了焦點,微微楞怔過後她猛地瞪大了眼,一只手慌慌張張地搭上小腹:“孩子!孩子!?”

“孩子沒事,你放心。”我連忙如實相告,以安撫她的情緒。

她明顯地松了一口氣,這才停止了胡亂撫摸的動作,無力地癱倒在出秀的懷裏。

“喝水。”既然她已經恢覆了意識,我也不打算弄得自己跟什麽好姐妹似的——我直接把一杯水遞到了她的眼皮底下。

“……”她看了看我,又低頭註視著我手中的杯子,隨後伸手接過,一飲而盡。

我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望著仍在那邊人人自危的宮女太監,冷著臉說:“全都給朕下去。朕待會兒再找你們算賬。”

“是……”一行人戰戰兢兢地應聲,倉皇告退。

“太醫,你也退下吧。去開些上好的安胎藥……”我轉而面向欠身而立的太醫,想要吩咐些什麽,卻又發現自己對懷孕保胎之事壓根不懂,“總之,務必替她調養好身體,明白嗎?”

“是,臣遵旨。”太醫對我拱了拱手,“微臣告退。”

見閑雜人等悉數離開,我輕嘆一口氣,轉過身去,看見出秀已扶著甫芹尋坐直了身子。我隨即令出秀退下,屋子裏便只剩下我和甫芹尋二人——她並沒有註目於我,而是兀自瞅著前方,眼神渙散。

“是我疏忽了。”我站在那裏,一時間不知該跟她說些什麽,最後擠出了這樣一句話。

她依舊然面無表情,一聲不哼,甚至都沒擡頭看我一眼。

“換一批人照顧你吧。”見她半晌不語,我只好自顧自地說話。

“換湯不換藥。”豈料這回,她竟冷不防來了這麽一句——那不死不活油鹽不進的模樣,叫我不由皺起了眉頭。

“那怎麽辦?我親自照顧你?”我盯著她,語氣不似方才平靜。

“……”話音剛落,她突然擡眼看我,一雙失神的眸中仿佛泛出了點點迷蒙的霧氣,“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不要再奪走我和他的孩子。”

我一聽這話,登時氣不打一處來:“誰要奪走你和他的孩子了?你能不能正常點,別再這麽樸名其妙?!我要是想害你和孩子,我犯得著對他們發那麽大的火嗎?我要是想害你們,你現在還有命在這裏跟我說話?!我……真是冤死我了!”氣得連話都接不下去了,我側身拉過一把椅子就狠狠地坐了上去。

從何時起,我們之間的恩怨是非已經變得剪不斷理還亂了?

思忖至此,心中難免郁結。我負氣坐在那裏,雙眉緊鎖。

“呵……”她啞然失笑,切實有效地吸引了我的註意力——我側首看去,目睹的是女子淒涼的笑意,“你一直都是這樣,不斷地為自己辯解,根本不顧及他人的感受。”

“你什麽意思?”我當真不理解她緣何突發此言,可她卻只是不冷不熱地揚了揚唇,好像沒有展開補充的意圖,“我怎麽不顧別人的感受了?哦,難道為了所謂的‘顧及你的感受’,我就什麽都不要說,任由你誤解誤會?”

她默默地聽著,仍舊一動不動,面沈如水地目視前方。

“算了……”險些認真起來的我馬上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行為是多麽的可笑,於是我抿了抿唇,移開了視線,“如今同你談論過去,就是自己找氣受。你好好養胎吧。”說罷,我霍然起身——但剛走出沒幾步,我就停了下來。

我仰頭環顧四周,心中驀地生出一個念頭。

然後,我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而後回頭望了她一眼,面色如常道:“這地方你別住了,挪個地兒吧。”

當夜,更深露重。殿外偶有巡夜的侍衛提著燈籠路過,並不打擾這看似靜好的夜色。

我一動不動地平躺在寢宮內的軟榻上,幾乎能聽到從龍床那邊傳來的的呼吸聲——無爭正睡在那裏,吐息平緩而均勻。可我卻下意識地認定,今晚於我於他,都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白天的時候,我已經同他說得很清楚了——明天一早,我就親自送他出宮。因為國不可一日無君,更因為,他留在南浮女帝的閨房內,何止是不便。

我緊閉著雙眼,神志卻保持著前所未有的清醒。

快兩個時辰了吧?難道是我多慮了?

正這麽想著,不遠處突然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聞聲心頭一緊,又慌忙平覆了心情,閉著眼裝出一副熟睡的模樣。很快,我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了我的床榻。我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同平常的並無二致——不久,我便聽到了窗戶開啟的輕微聲響。

頓時,我心中一涼:他真的行動了……

過了一會兒,早就睡意全無的我緩緩坐起身來——果不其然,屋裏已找不到無爭的身影。

我急忙穿上外衣,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出殿外。一個太監模樣的人見了我,立馬迎上前來。

“跟著他,別讓他發現。”未等來人開口,我就先一步下令。

“沒問題。”那人低聲說著,拉起我的手臂,“呼啦”一下就帶著我飛上了屋檐。

我們在從一個屋頂上躍到另一個屋頂上,濃重的夜色中,我雖看不清前方背影,但卻知道根本不會把人跟丟——因為我們三個人的目的地,是一致的。

耳邊的寒風呼嘯而過,刮得人面頰生疼,卻敵不過心中的鈍痛——兩年前,也是在這樣寒冷的夜裏,也是在這鐵臂高墻之內,他是救我於水深火熱之中的恩人;兩年後,我卻成了設計防他的人。

也許從一開始,我們之間就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溝壑,只是我,一直沒有察覺。

思忖間,我已雙腳著地,落在了那幾個時辰前才呆過的地方。

“他入殿了。”空曠的殿外,身旁的人輕聲提醒。

“你站在外頭別走,我一個人進去就好。”僅存的僥幸幾近破滅,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一片暗色,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對方不再多言,站在我的身後,默默地目送一個背影沒入黑暗。

獨自邁入殿堂的我從衣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拔去蓋子,對著它使勁一吹。眼前隨即生出光亮,卻難以清楚地照亮前路。我小心翼翼地走著,找到一盞燭燈,用折子裏的小火將其點燃。最後,我蓋上了通風的蓋子,將火折子輕輕放下——而此時,我已經隱約聽到了前方的打鬥聲。

真的,是真的……他真的下手了……

此時此刻,我的內心毫無計謀得逞的快感,有的只是滿滿的失望和悲戚。

抿緊雙唇,我拿著點亮的燭燈沖進裏屋。

“統統給我住手!”昏暗的燭光下,兩個黑色的身影刺入眼簾——聽到我的喝止,他們猝然停下了動作。

我看到了床榻上被掀開的被褥,看到了垂首緘默不語的飛檐,看到了被挑開面巾且一臉難以置信的無爭——他正微瞪著眼,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我,眸光晦暗難辨。

一時間,三人皆一言不發,最終還是飛檐對我行了個抱拳禮,然後繞開無爭,快步離去了。

“雲兒,你……”相顧無言的狀態很快被打破,無爭率先開了口,一雙眼仍舊緊緊地盯著我。

“是我安排了這一切。”自知他已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了然於胸,我幹脆挺起胸膛與之對視,直截了當地承認,“而你,也當真動手了。”

沒錯,我相信聽聞甫芹尋懷有身孕的消息,無爭定有這個能力和欲望來打探到她的所在。是以,我暗中轉移了甫芹尋,讓飛檐代替她睡在這公主的寢屋裏,又告訴無爭明日必須離開,逼得他不得不在今夜出手,我再請穆清弦扮作宮裏的太監守在我的寢殿外,若果真事發,他就可立刻一路帶我追趕無爭……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設下的局——為的,卻不僅僅是力保甫芹尋母子的平安。

四目相對,無爭註視著我的眼神變得越發覆雜,他雙眉緊鎖,艱難地張了張嘴:“雲兒,你……”

“你連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我旋即打斷了他的話,因為我不想聽,也不敢聽。

“雲兒,你不明白。”他低聲道。

“我不明白什麽?”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可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

“帝王之路上,沒有所謂的仁慈可言。”他直視著我的眼眸,那目光,犀利得仿佛要將人刺穿。

“可他只是一個無辜的孩子……他甚至還沒有成形……”我心中又氣又痛,卻唯有據理力爭。

“但他更是一顆絆腳石,是將來興許會壞我大計的隱患。”豈料他絲毫不為之所動,說著說著,眼中甚至透出了少許冷色。

“大計?”我啞然失笑,“你如今已穩坐北梁江山,還要有什麽‘大計’?難道你會怕一個無權無勢的嬰孩來奪你皇位?”

“雲兒……”話音剛落,他忽然邁開步子,不徐不疾地向我走來,“你忘了我說的話了嗎?”

“……”我不由蹙眉,不解地目視他步步靠近。

“我要站在至高處,擁有絕對的權力。”他站定在我的面前,緩緩伸出一只手來,“如此,這世上,才不會有任何人再膽敢來傷害你……”

“你……什麽意思?”我被他諱樸高深的目光盯得有些忐忑,嘴上不自覺地追問。

“雲兒,我要的,不是一個北國,是整個天下。”他凝視著我,寬大的手掌已然撫上我的側臉——可那掌心傳來的溫度,此刻卻如一團冰雪觸上肌膚,叫我登時一個激靈。

原來他所覬覦的,壓根就不是區區北梁,而是整個四國!?

搖曳的微光下,這個男子所道出的野心,叫我震驚,更令我驟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說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些什麽,只是沒來由的,心悸不已。

“所以,任何可能會阻礙我的人,都不能留下。”粗糙的打手摩挲著我的面頰,直叫我心裏發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