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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難言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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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著性子聽一幹人等稟報這些叫人啼笑皆非的“國事”,我是真的哭不得笑不出——這種事情,當真值得他們大張旗鼓地拿到這本該商議國家大事的大殿上來說嗎?

思及此,我盡可能維持著面上的鎮靜與正經,變換了說法,道出了我心中所想。

“殿下有所不知。”然而,我的反問引來的卻是一名大臣的當眾反駁,適才始終未置一言的他冷不丁向前跨出一步,面無表情地朝我拱了拱手,“這些事情,若只看結果或起因,的確與國家命脈關系甚微。可若縱觀全局,侵吞餉銀以中飽私囊,玩忽職守致水道塌陷,齊家無道害人命政事……諸如此類,都足以危及我南浮之國泰民安。”

一席話,說得在情在理,如果它是出自辰靈抑或黎燁之口,我自然會點頭稱是,心悅誠服——可壞就壞在,這一番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話語,恰恰是由某個叫我覺著面熟的大臣說出口的。

是的,我認出了他——昨天一大早在我寢殿外口口聲聲“請”我到朔陽殿主持大局的,是他;後來在我讓眾大臣退下時故不作聲,沈默片刻後才帶頭遵旨離開的,也是他。

而今天,當著這麽多大臣的面同我暗中叫板的人,又是他。

我算是明白了,這個眾臣的領頭羊,怕是不想讓我好過。

只是,他一個臣子,哪怕是個權傾朝野的重臣,處處給君主施壓,駁君主臉面,究竟對他有什麽好處?難不成是因為他打心眼裏輕視我這個半路出家的皇位繼承人,認為我沒見過世面又不懂朝政,所以要給我來幾個下馬威,好讓我知難而退,乖乖當個傀儡皇帝?

這麽揣測著,我不由自主地瞇起了雙眼,打量起這個不好對付的家夥來——就在此時,遲遲等不到應答的男子緩緩擡起頭來註目於我,使我得以好好一睹他的尊容。

“殿下。”這個看起來約樸四十的男子不卑不亢地喚了一聲。

人倒長得還不錯,面如冠玉,劍眉星目,英武正氣中似乎又帶著兩分陰柔一分邪氣——只可惜他想擡頭就擡頭,看來果真是不把我放在眼裏。

我雖不肯定此情此景下,為臣者能否未經允許就直視主子,但鑒於對方這兩天的表現和態度,我已然不可自制地將他劃到了我的對立面。

“這位大人,你貴姓?”四目相對,我微微挑了挑眉。

“……”對方可能是沒料到我會突發此問,那好看的眉毛似有一瞬微動,但大體上整張臉並無動靜,“回殿下,微臣姓溫。”

“是何官職?”我接著問。

“丞相。”那人答得簡潔明了,仿佛是在跟身份地位相同的人對話。

“丞相。”我語氣平平地重覆著,驀然莞爾一笑,“那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臣不敢。”他總算是象征性地低了低頭。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我心中冷笑著,面上卻越發溫和,連帶著說話的聲音也柔和了不少:“溫丞相憂國憂民,實屬我南浮之棟梁,本宮甚感欣慰。他日本宮繼承大統,還望溫丞相一如既往不遺餘力,助本宮治理天下。”

“臣,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仍舊微低著腦袋,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八個字本宮記下了。”我似笑非笑地說完,就毫無預兆地轉移話題,“時辰不早了,諸位大人退下吧。”

“殿下,臣還有一事稟報。”我就知道要他們走可沒那麽簡單——這不,姓溫的開口了。

“溫丞相請說。”我不緊不慢道。

“三天後便是殿下登基的日子,請殿下做好準備。”溫丞相不徐不疾地說著,臉上仍是沒有一點可供揣摩的神情。

“本宮知道了。”出於禮貌,我本欲習慣性地加上一句“多謝提醒”之類的話,可一想到跟前的人並非善茬,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臣等告退。”他聽了我不冷不熱的答覆,倒是並未多言,而是幹脆利落地一拱手,隨後帶頭領著一群大臣往屋外退。

瞧這架勢,底下的這些,哪兒還是我的臣子?

我目送一幹人等靜靜離去,不禁諷刺地笑了笑。不過我並不計較,反正我又不打算在這裏常駐,到時候拍拍屁股走人,管他們怎麽個天翻地覆。

話雖如此,擺在眼前的問題還是不容回避。當天午後,我坐在書房裏,一邊苦著臉閱讀那些滿是之乎者也的奏折,一邊埋汰明明無需這麽用功的自己真是不會享清福,忽然就有太監來報,說徐離大人求見。我放下奏本,任由“徐離”二字在腦袋裏轉了幾圈,這才依稀記起自己貌似在哪裏聽到過這個頗具特色的覆姓。

不管怎樣,先見了再說吧。

直到來人被宣入殿並沖我恭恭敬敬地下跪,我才徹底想起自己是在哪裏見過這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當日大殿之上,我一曲舞畢,正是他第一個屈膝向我下跪,承認了我南浮公主的身份,這才引來眾人紛紛效仿跟隨——我無法想象,倘若當時沒有他那鄭重的一跪,事情會朝怎樣的方向發展。

在這件事上,我是十分感激他的。

因此,當這麽一個垂垂老者仍像那天一樣對我恭敬有加時,我幾乎忍不住要上前去親自將他扶起。

可正欲起立的一剎那,我的身子不知怎麽地就頓住了。

他……應該跟早上那群大臣不一樣吧?

“平身……”我遲疑著,終是勉強平靜地吐出了兩個字,然後不動聲色地靠回到椅背上,“來人,賜座。”

不去扶他,至少給他把椅子坐著吧?

“老臣不敢!”誰知徐徐起身的來人竟連忙推辭。

怎麽他也喜歡說這句話……

我微微苦笑,卻聽得出這老人家的口氣完全不似那姓溫的家夥——老人是發自肺腑脫口而出的。

“徐離大人不必多慮,本宮是真心誠意地想讓大人坐下說話。”告訴自己此人不同於溫丞相等人,我這就放緩了語速,柔聲勸道。

“這……”老者面露難色地猶豫了片刻,總算是接受了我的好意,道了聲“謝殿下”,才小心地落了座。

“徐離大人找本宮何事?”見他坐穩了,我面帶笑容,主動詢問。

“回殿下,”即使是坐著,身體不自覺前傾的老者仍不忘拱手對我施禮,“三日後是殿下的登基大典,老臣身為大神官,特來向殿下請示相關事宜。”

“大神官?”從未聽聞這一官職的我不禁有點疑惑。

老人聞言似是楞了一楞,而後驀地緩過神來,神色一改,認真道:“啟稟殿下,神官是專司五禮的官員,諸如祭祀天神地祇的吉禮,再如慶賀君王登基的嘉禮,均由一個國家的神官負責操辦。”

“原來如此……”孤陋寡聞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算是明白了來人的身份職務,“那徐離大人適才所說的相關事宜是指?”

“老臣想要先向殿下請示,因此番時間緊迫,可否一切……”言語間,老人略有停頓,仿佛是在顧忌些什麽,“都照著數日前的制式,從簡來辦?”

數日前的制式?

微微一楞的我立馬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那天甫芹尋登基時的排場。

“一切從簡吧,照著原先置辦的再來一套就行,本宮也不喜歡鋪張浪費、勞民傷財。”我微笑道。

“殿下如此,當真是我南浮之福。”老人聽著,輕鎖的雙眉很快舒展開來,低頭沖我拱手拜了一拜。

“不過本宮倒想順便問問,為什麽登基大典要定於三天後?”其實我更想知道,為什麽那姓溫的大叔比我這當事人更早得到這一消息。

“回殿下,三日後乃一吉日,雖非大吉……但礙於皇位空懸於國不利,所以……”老人面露難色,一時間沒能往下說。

“本宮明白了,大人請放心,本宮並不介意這些。”我給出一個寬慰人心的微笑,繼續從善如流。

話音剛落,老者又是一怔,旋即,他的臉上溢出難掩的激動之色,忽然站起身來,朝我鄭重其事地彎腰施禮。

“大人……這是作何?”我不解於眼前人緣何如此,同時也為一個古稀之人反覆恭敬地對我行禮而感到渾身別扭。

“老臣失態……失態……”老人聽了,似是一下子如夢初醒,喃喃自語著回到了座位上,卻並未作出任何實質性的解釋。

我猜,他可能是沒想到我會這麽通情達理,再加上他一個老人家,難免會藏著些我們年輕人不理解的情愫……

“殿下,登基大典上,祭祀諸神、先祖之事必不可少,還要煩請殿下在這三天裏隨老臣學習,為屆時的吉禮做好準備。”我正兀自揣測著,老人毫無預兆地另起話題。

“好,本宮知道了。”既然對方無意解釋方才的插曲,那麽我也不勉強,順勢而為便是。

“恭請殿下移步天壇。”豈料我話剛出口,老人就不徐不疾地站了起來,欠著身子發出了邀請。

“啊?”八個字,聽得我一頭霧水,我不由自主地張開嘴皺起眉,兩只眼直直地盯著他看。

“恭請殿下移步天壇,隨老臣學習吉禮事宜。”老人擡起頭來望我,似乎比我更加樸名,那微怔的模樣就像是在納悶我怎麽聽不懂他的話。

“現在?”這下,我徹底淩亂了。

我還從來不知道,古代皇帝登個基,居然是要事先排練的。我也完全沒想到,這看似和藹可親不敢逾矩的徐離老爺爺,一旦當上老師就儼然換了個人似的,對我的每一個動作都嚴格要求,不達標準誓不罷休。

直到我第一百零八次在傳說中的天壇上舉著三炷香讓視線與之呈四十五度角時,我的身心都徹底跪了。

誰來告訴我,我這到底是在幹什麽?!

什麽對天神不恭將遭天災,什麽對地祇不敬將受人禍……我才沒有被徐離老爺爺的“恐嚇”給嚇到!我只是被他一絲不茍、盡忠職守的精神感動到了而已!

約樸一個時辰折騰下來,我覺得自個兒的思維已經有了混亂的傾向。好在老人終於摸著胡子表示滿意,一個九十度彎腰叩拜外加一句“殿下辛苦”,算是尋回了大殿內那個恭敬有禮的他,也讓幾近腰酸背疼腿抽筋的我如蒙大赦奪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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