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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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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我看見雙親哭白了頭,看見親友一臉沈痛,看見熊熊烈火漫天煙霧,蓋過了他們淒厲的呼喚……

我猝然睜開了雙眼,驚覺自己已是淚流滿面、渾身透涼。

是夢?我還活著?

我虛弱無力地扭動脖頸,忽覺楞怔。

眼前,是一片光明——桌子,椅子,茶壺,窗戶……還有,趴在床邊的辰靈。

我……我可以看見了?

我難以置信地移動著右手,緩緩地伸向床畔之人——終於,我觸到了他的發絲,才開始相信,我又能視物了。

“……”趴著小憩的少年大概是感覺到了有人在觸碰他,便睡眼惺忪地擡起腦袋,卻在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楞住了。

“我……睡了幾天?”見他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我勉強扯了扯嘴角,有氣無力地動著嘴唇。

“三天。”辰靈依舊瞪大了眼瞅著我,幾乎是機械性地作答。

“真好……沒死成……還來得及……”我忍著嗓子眼的幹澀疼痛,自我調侃起來。

“雲玦……你、你看得見我?”他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我的眼睛,顯然已經發現了什麽。

“嗯……能再看見你,真是……”我鼻子一酸,由衷地囁嚅著。

“清……”他的雙唇微微顫動,發出了一個不怎麽完整的音節,“清弦!”毫無預兆地,他倏地起身向房門沖去,言行間透出前所未有的慌亂,反倒叫我一時目瞪口呆。

沒多久,一行人聞訊而來,魚貫而入,可見到我的一瞬間,他們卻個個露出一臉吞了蒼蠅似的表情。

用不用這麽誇張?我安然無恙地醒來,應該是件好事才對吧?

我正欲吐槽,只見穆清弦一個箭步沖上前來,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奇怪……太奇怪了!”很快,他活吞蒼蠅的神色又加重了三分。

“奇怪什麽!?你說呀!”一旁的柳自娫急了,仿佛恨不得一巴掌把他嘴裏剩下的半截話給拍出來。

“居然號不出一點中毒的跡象!”如夢初醒的穆清弦來回掃視著眾人,仍舊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

“這麽說,毒解了?!”柳自娫急忙上前扯住了穆清弦的袖子,眸中滿是殷殷期盼。

“好像是這樣……”穆清弦尚沈浸在震驚不解中,似乎一下子沒能緩過神來。

“什麽‘好像是這樣’?!你到底是不是神醫啊!”柳自娫火了,急得一掌拍上了男子的後背。

“哎喲!你打我幹嗎?!”這一掌總算拍醒了恍惚不得解的穆神醫,他吃痛地看向柳自娫,又斂起眉毛定定地註目於我,“樸姑娘,你可有感覺到什麽異樣?還覺得體內有兩股氣力在互相抗衡嗎?”

聽了他的話,我靜下心來感受著心臟的悸動,可除此以外,我察覺不到任何不適,只是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似的——是以,我註視著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這……難不成,一葉障目和一樹繁花相互抵消了?”穆清弦喃喃自語著。

“……”我正欲開口表示讚同,卻猛地註意到這一屋子的人。

等等,他們都知道了?

“對不住啊樸姑娘……這些天,你毒發的樣子把大夥都嚇壞了,我實在……瞞不住他們了。”穆清弦許是看出了我的疑慮,趕緊主動解釋起來。

“無妨……”我微微一笑,表示諒解。

“不過,從脈象上看,你好像真的是因禍得福了。”穆清弦定神說著,冷不丁面露喜悅,“想不到這兩大天下奇毒,竟是互為解藥。”

“嗚哇——”男子話音剛落,在場唯一的少女就不由分說地朝我撲了過來,“太好了樸姐姐!我還以為……還以為你會死掉!”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直白……

盡管撿回了一條命,我還是覺得“死”字樸名刺耳。我無語地俯視著蹭在我懷裏哭得稀裏嘩啦的少女,下一秒便也心頭一暖,隨之流下了感動的淚水:“別哭了,我這不是沒事了嗎……”

“嗚嗚嗚……嗚哇……”豈料我話音未落,她卻埋頭哭得更兇了。

我沒辦法,只得輕撫著她的腦袋,卻也感到無比溫暖。

我知道,這個單純的孩子,是真心在為我哭泣。

“好了,小娫,樸姑娘大傷初愈,身子還虛著,你就別粘著她了。”穆清弦大抵是看不下去了,一邊勸說著,一邊伸手來拉。

“走開……閃一邊去!”豈料抽抽噎噎的少女沒好氣地甩開他的手,卻把我抱得更緊了。

“……”穆清弦嘴角一抽,十分委屈地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默默無語。

再次得以目睹這對歡喜冤家經典的相處模式,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我抽出一只手抹了抹眼淚,擡頭望向立於床邊的其餘四人——此時此刻,並不清晰的視野中,卻清楚地展現著他們如釋重負的神情。

得友如此,我覆何求?

秋去冬來,落葉將盡。

雙目覆明的第二天,我一邊表情扭曲地喝著極苦的湯藥,一邊對我的主治醫師展開軟磨硬泡,求他放我出門走走。

“不是我不讓你出去,是他們倆不同意啊。”穆清弦苦著臉為自己開脫。

“身體是我自個兒的,又不是他們的。”我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們倆”指的是誰,但我更想確認自己後天一早是否有力氣當眾跳出那極為關鍵的“輕羅舞”。

“興許以後會是他們的。”豈料我的一句話,卻引得穆清弦冷不丁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我不清楚自己是該臉紅還是該臉綠,只好咬著牙挑了挑眉,“至少現在是我自己的。”話音剛落,我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中邪了嗎?居然跟著他胡言亂語!?

“嘿嘿……樸姑娘,你終於……”他笑得越發欠抽。

“終於你個大頭鬼!讓我出去!”我迫不及待地打斷他的話——本是一聲嘶吼,卻因為我力道不足而顯得分外溫柔。

“怎麽了?”正在此時,辰靈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見我氣鼓鼓地瞪著穆清弦,他不由面露疑惑。

目睹少年的那張臉,我心裏樸名其妙地一慌,下意識地就收起了方才的氣勢。

“小靈靈來了,嘿嘿……”面帶桃花的穆清弦瞅了瞅來人,又笑瞇瞇地看著我,“你同他說吧。”語畢,他屁顛屁顛地離開了。

“……”辰靈不明就裏地目送著穆清弦歡快離去,旋即又扭頭看向我,“說什麽?”

“……”我被他正兒八經地一問,反倒沒了底氣,只好別扭地癟了癟嘴,腹誹穆清弦這朵奇葩。

“究竟怎麽了?”辰靈走到桌邊,放下了手中的碗,接著快步行至床邊,關切地註目於我,“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我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便鬼使神差地避開了他的視線,“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氣。”

“不行。”誰知話音剛落,他就斬釘截鐵地否決了,“你才剛醒過來,身子虛得很,外邊又這麽冷,你的身體受不了。”

“我……”我憋屈地擡眼看他,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我怎麽覺得……去鬼門關晃了一圈,回來就被當成小孩子對待了?”見他蹙眉不語,我幹脆耍起無賴來,“不管,我就是要出門透氣,快憋死了。”說著,我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別胡鬧!”我真沒料到有生之年會被辰靈這般低聲喝止,更沒想過平日裏素來沈穩內斂、與人為善的他發起威來還真能把我震住——我一下子頓住了手頭的動作,一臉楞怔地瞅著雙眉緊鎖的少年——他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雲玦……”他冷不防輕喚道,繼而垂眸沈默了片刻,“你不能再有什麽閃失了……”

“……”他低沈的話語叫我心頭忽覺一緊,我不曉得該如何接話,只好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給自己時間冷靜下來,“辰靈,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我等不了了。後天一早,甫芹尋就要登基了,我必須去阻止她。”

他聞言,不可置信地擡起腦袋,皺起眉頭註視著我。

“我準備在登基大典上揭穿她的真面目,然後自己登上皇位。”我鄭重其事地與之對視,將計劃簡明扼要地告訴了少年。

“你要如何揭穿她?又該如何進入戒備森嚴的皇宮?”他凝視著我,眉心並未舒展。

“這我自有辦法,你不必擔心。”一瞬間覺得這問題解釋起來有些覆雜,我選擇一言以蔽之,然而換來的,卻是對方長時間的緘默。

“你還是想要回到原來的世界。”良久,他似是輕聲喟嘆。

“那是毫無疑問的……”他略顯惆悵的神情叫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你不是知道的嗎?這些天生死一線,一直支撐著我的,正是‘回家’二字。”

他一言不發,算是默認。過了一會兒,他徑自走到桌面端起適才帶進屋的那碗粥,轉身遞到我的跟前:“先把粥喝了吧。”

“你沒意見了?”我並不伸手去接,而是開口詢問。

“我有意見,你會聽嗎?”辰靈如往常般平靜,卻是難得反問。

“……”我無言以對,只得乖乖地接下他遞來的碗,一聲不吭地拿起湯勺,吃起粥來,“辰靈。”吃了幾口,我終是忍不住了,“這些天,我真的很感謝你。”放下手中的勺子,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碗裏的白粥,自顧自地說著,“好幾次,我差點受不住了,覺得自己快要放棄了,都是你把我拉了回來。”我吸了吸鼻子,仰起腦袋,註視著雙眉微鎖的少年,“只是……我無論如何都是要回去的。在這件事上,沒有人比你更懂我了。”

“……”四目相對,他動了動唇,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周遭的氛圍驟然變得有些壓抑,我暗自嘆息著,低下頭去繼續喝粥。喝完了,我也不再去看他,而是徑自起身,穿上外衣,將空碗放在了桌面上。

“謝謝你的粥,我出去練舞了。”語畢,我輕輕咬了咬唇,不徐不疾地往屋外走。

“外邊冷,多披件衣裳。”就在我的兩只腳快要跨出門檻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了他的囑咐。

我回過頭,見他正取了件厚實的衣服,抱著它快步向我走來。他很快站定我的面前,將一件白色大氅舉到我的眼皮底下。我看著他手裏的衣物,又轉而凝視著他的眼睛,沒來由地,忽覺一陣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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