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太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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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兒!他是謀反的罪人,你是告發他的功臣,整個北梁都不會再有人膽敢說你們是一夥的。 ()”他定睛註視著我,似乎有點兒急了。

“我沒有告發他……”提及這個問題,我忽覺有些不快。

“我說你有,你便是做過。”無爭嚴肅地皺了皺眉,態度生出幾分強硬來,“雲兒,這是最好的法子。”

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可是……唉,算了,都是虛名而已。

思及此,我垂眸不語。

“好了,我們不提這事兒了。”許是見我妥協了,他的聲音隨即柔和了許多,“你若不希望我寵著你,我姑且收斂便是,嗯?”像是在哄我高興似的,他忽而挨近了我,微微彎下身子,對我抿唇輕笑。

那溫熱的鼻息灑落於肌膚,登時熨紅了我的臉。我不自覺地想要逃開,腦袋裏開始拼命搜索可供轉移話題的談資——正在此時,屋外突然有人來報,說嫻妃娘娘有要事求見。

那一日,四妃之中最為年輕的嫻妃徹底顛覆了她曾經給我留下的印象。

猶記初見之時,她一身雪青安坐於宴席之間,只一句意有所指的暗諷,便再沒了下文。之後的幾面之緣,也未有聽得她多嘴多舌,她只是擺著一張高傲的冷臉,並不似淑妃那般喜好興風作浪抑或逞口舌之快。即便後來悠歡園怒罰宮人、廣場上欲定我罪,她也始終保持著那副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模樣。

我哪裏能夠想象得到,有朝一日,慌不擇路的她會低聲下氣地央求於我。

“先皇旨意不可違,無爭愛樸能助,娘娘請回吧。”當無爭面對嫻妃反覆的哀求卻仍無動於衷之後,深知求他無濟於事的女子將目光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樸姑娘,你勸勸皇子,你替本宮勸勸皇子!本宮不想死,本宮真的不想死!”大限當前,平日裏不可一世的女子也難免驚慌失措,她的表情有點兒扭曲,一雙眼直直地盯著我,只盼我能為她說上幾句好話。

說實話,我對此女素無好感,更何況,若不是那天她一個勁地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她那冷酷無情不依不饒的樣子,我猶記在心,眼下卻要我不計前嫌助她保命?那麽敢問彼時,她又何曾想過饒我一命?

“樸姑娘,本宮知道你心裏尚在責怪本宮,怪本宮那日欲請皇上治你謀害皇嗣之罪,可是……那、那不是個誤會嘛!”嫻妃真的病急亂投醫了,連說話的語氣都叫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要怪也只能怪那個賤婢!”

話音剛落,我只覺心臟就像被針刺了一下,沒有流血,卻痛得真切。臉色隨之冷了幾分,我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嫻妃——如果眼神能傷人身,我想,她應該已經體無完膚了。

“姑娘……為何這般看著本宮……”她挺了挺腰,仿佛是在努力地站直身子。

“娘娘何時變得這般愚笨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有無爭替我撐腰,我完全可以毫無顧忌地反唇相譏。

“你……你說什麽?”大抵是沒有料想我會冷不防出言不遜,她楞楞地看著我,一時有些結巴。

“娘娘是真的信了嗎?還是說,你當真以為,那天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雲玦在內,都信了嗎?”既然屋裏只有三個人,我也沒有承認任何事,便無需害怕心中的秘密會公諸於眾。

更重要的是,將當日一事再度細細想來,我忽然忍不住要懷疑:這個女人,是不是也扮演著什麽不可或缺的角色?

“你……你……”她樸名其妙地開始發抖,越發坐實了我那隱隱約約的直覺。

難道這其中,果真是有貓膩?

“娘娘是不是知道些什麽?”我睜大了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子,“若是如此,娘娘還是老實交代為上。”

“你……本宮什麽也不知道!你樸要胡猜!”她擡高下巴,大聲叫嚷著,可在我看來,那簡直就像是臨死前的自我安慰。

“娘娘的表現已經出賣了自己。”我不怒反笑,“既然娘娘不願坦白,那便留著同先皇去說吧。”語畢,我故意轉過身子,不去看她。

“我說!”誰知那嫻妃根本就是只外強中幹的紙老虎,我才出言恐嚇了一次,她就繳械投降了,“是本宮……是本宮……本宮一時鬼迷心竅,才會想到把絕子的藥丸混入靈妃手中。”

“什麽?!你怎麽會……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聽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急切地想要知道原因。

“本宮發現,皇上好像已然覺察到我宮裏藏著絕子丹,本宮害怕……倘若因此獲罪,輕則打入冷宮,重則……所以……所以本宮只能嫁禍他人……”她目光游移,突然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急急地看向我,“本宮起初並不是想嫁禍與你的!誰知……誰知靈妃一口咬定是你給她送了藥,皇上寵她,故而她說什麽皇上都信,這才……這才不小心害了你!”

“不小心?”我瞇眼反問,頓覺又好氣又好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娘娘一開始分明是認為那藥乃經由辰靈之手送到你宮中,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成了娘娘認定的幕後黑手了吧?”

“樸姑娘,本宮也實屬無奈啊!既然皇上聽信了靈妃的說辭,認定你才是兇手,本宮也只能……將計就計啊!”她苦著臉,顯出一副楚楚可憐、無可奈何的模樣。

惡人先告狀,她還有臉叫苦叫屈?難怪她當時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原來是為了千方百計地把臟水潑到別人的身上——甫芹尋也好,我也好,馮姑姑也好,哪怕是個無辜的路人甲,只要能有一個替她背上黑鍋的人,對她來說就足夠了。

“好一個‘將計就計’。”我望著她醜惡的嘴臉,不由冷笑,“娘娘自己暗藏不孕之藥,種下惡因,卻要別人替你品嘗惡果,這是哪般道理?”

“不是的!本宮也是後來才得知那是絕子藥!”她搖著頭,慌忙辯解,兩眼忽然一亮,“是辰靈!是程家人!他們一直偷偷給本宮送絕子藥,卻騙我說那是助人懷孕的藥!本宮是無辜的,是無辜的!”

辰靈才不是這種人!

我險些脫口而出。

“我沒興趣聽娘娘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事,也無意探究娘娘所言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我隱了隱情緒,嫌惡地看了女子一眼,側首望向別處,“娘娘好自為之吧。”

誠然,反正都是在陷害我,反正都已經把馮姑姑害死了,事到如今,刨根問底又有何意義?

“樸姑娘,你不能這樣!本宮當真是無辜的!本宮絕非有意加害於你!”女子聞言徹底慌了神,竟然不顧身份,一份箭步沖上前來,死死地拉住我的衣袖。

所謂形象盡毀,指的就是她這種吧。

“來人,把她拉開。”自始至終都在默默旁聽的無爭發話了,毋庸置疑,他可見不得這樣一個女子對著他心愛的師妹死纏爛打。

得令的太監很快就從屋外魚貫而入,三下五除二就撥開了我身上的“牛皮糖”。

“放肆!放開本宮!本宮貴為先皇嫻妃,豈容爾等隨意拉扯!?”女子一邊試圖掙脫桎梏著,一邊歇斯底裏地尖叫著,可惜,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她的話,如今已全然沒了分量,“樸雲玦!你見死不救!你也不是什麽好人!”最終,女子惱羞成怒,撕破臉皮大喊大叫起來。

我不清楚她口中的“死”是在指誰,但這句話著實刺痛了我的心。我不由自主地抿緊了雙唇,立於原地一動不動。

“傳令,嫻妃思念先皇,悲痛過度,致神志不清胡言亂語,著寢宮內好生休養,不得擅自離宮。”聽不下去的無爭語氣不善地發話了,“帶下去。”

“是。”眾人聽令,二話不說就拖著嫻妃往外走。

“本宮沒有神志不清,沒有胡言亂語!放開我!放開我!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女子尖銳的聲音漸行漸遠,我卻仍舊紋絲不動地站在遠處。

“雲兒……”男子柔聲呼喚著,靠近了將我攬入懷中,“答應我,什麽也別想。”

“……”我順從地靠在他的胸前,心裏卻道“不可能”,“她們真的都得殉葬嗎?”

“那是先皇的旨意。”他沈默了片刻,仍舊搬出了梁尊帝。

“……”我離了他的胸膛,擡頭仰視著他的眼睛,“廉妃呢?她是你的表姨……”話音未落,我已然意識到了其中可能存在的矛盾之處,“是假的吧?”

誠然,他的生母既然是北梁的臨風公主,且這一事實似乎不可告人,那麽廉妃就不可能是他真正的表姨。

“我與她並無任何血緣關系。”果不其然,無爭當即承認了這一點。

“可是,她並無過錯,也並未作惡,而且……應該也幫了你不少忙吧?”我凝視著他深邃的眼眸,卻未等來他的回答,“還有德妃,她是個好人,也幫助過我,這樣……也要陪葬嗎?”

“雲兒,我說過,這是先皇的聖旨。”他微微垂下眼簾,沈聲說道。

“你可以保住她們的。”視線牢牢地定在對方的眸中,我的言下之意業已非常明顯。

“……”四目相對,他的眼中溢出了我看不懂的情愫,“那如果是她們本人的意思呢?”

“你說什麽?”我不禁蹙眉:這話什麽意思?

“你去見一見德妃,便明白了。”他似是嘆了一口氣,而後松開了雙手。

我疑惑不解地看了他一會兒,轉過身子便往外走。

“雲兒,”然而我走出沒幾步,他就突然叫住了我,“不要對別人太過仁慈,否則,就是對自己殘忍。”他幽幽的嗓音傳至耳畔,令我不由心生寒意。

他的話很現實,然而此時此刻,我卻不願意去認同。

我還不夠成熟,不夠聰明,不夠穩重。

如果心慈手軟是一種天真,那麽二十二歲的我希望自己還能抓住天真的尾巴。

哪怕我所面對的,只是一群同我並無多少交集的陌路人。

因為,她們不是惡人,她們並無罪孽,她們不應該死。

我已經錯過一次,不想再錯。

只要還有挽回的餘地,我就會盡力一試。

農歷七月的北梁皇宮,本該比往常更加金碧輝煌,可因為宮中正主的消亡,整座皇宮都不得不沈浸在白茫茫的死寂之中。

我快步行走在偌大的宮廷之內,直奔德妃寢殿而去,豈料抵達之際卻被一宮女告知:德妃此刻正在替先皇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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