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多情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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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時分,雞都回窩裏去了,樸副使難道還準備在朕的上崇殿過夜?”

呃……好端端的提雞幹什麽,換成倦鳥歸巢也好……不過,我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在下這就離開。”我低眉順目道。

她是特意下逐客令來的。嘖,這人要是個老板,絕對是個異類——她居然不喜歡專心工作還主動加班的員工。

“啟稟皇上!”就在我欠身欲告退之際,一個太監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公主的病又發作了!”

一顆彈藥從天而降,把原先靜好的黃昏炸了個支離破碎。女帝的臉上瞬間有了動靜,腳上的動作更是緊隨其後。作為依舊保管著萑苠草花的兩人,我和辰靈也立馬跟著風風火火的女帝趕往寧瑤宮。

入寧瑤宮大門,進公主臥房,我看到早上還笑靨如花的女子此時又變得面目猙獰。我和辰靈趕緊將雙花花瓣交給太醫們,看著一行人個個面帶焦急——但比起上回的手忙腳亂,這次大夥顯得井井有條了些。畢竟一模一樣的情況已然碰上過,如今,不過是故劇重演。

然而下次呢?實踐證明,我們帶來的萑苠草花只夠使用兩次。我看著空空如也的兩手,不禁為這公主風雨飄搖的將來感到擔憂。

我好像應該更抓緊一些——或者,更冒險一點?

“思兒!思兒你做什麽!?別咬!會把舌頭咬斷的!”我思索之際,床第間突然傳出了漓景帝心急如焚的聲音,“呃啊……”過了沒幾秒,女帝的制止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壓抑的輕哼,接著,我便聽到了在旁侍奉的宮女們驚恐萬分的喊叫。

“皇上!不可啊皇上!”“啊!”“流血了皇上!您的手!”

聽著那些張皇失措的驚呼,我心裏倏地一沈。我不自覺地靠了過去,恰逢女帝氣急敗壞地吼了一句:“滾開!”

宮女們見龍顏大怒,再恐慌再擔心,也不敢繼續圍著皇帝大喊大叫了。她們嚇得迅速退到了一旁,剛好讓我得以清楚地目睹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得不承認,當那血淋淋的一幕映入眼簾的時候,我的心是為之一顫的。曾經無數次地在電視劇裏看過,為了防止病人或傷員因痛苦而咬斷舌頭,身邊的人會把自己的手塞進傷病員的口中——可是這一次,這真實的場景鮮明地湧進我的視野,我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心靈的震撼。

誰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多情無情,皆是人雲亦雲罷了。

我想上前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我知道,自己終究不是大愛無私的。

痛苦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慢,不堪病痛折磨的黎思一直咬著她姐姐的左手,盡管曾有松口的跡象,但漓景帝卻不願將手從對方嘴裏取出,好像一旦她把手拿出來,黎思就會一不小心咬舌自盡。直到半個多小時後,太醫們總算制成湯藥給黎思服用,這才解放了女帝那只已然鮮血橫流的手。

居然真能咬成這樣……

我望著女帝一臉隱忍地將左手從黎思口中取出,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皇上,您的手……”待公主喝下湯藥之後,上回在太醫院同我說話的那個太醫忍不住開了口。

“閉嘴。”豈料他還沒說幾個字,就被皇帝低聲打斷了。

好心沒好報的太醫旋即噤了聲,他欠著身子,將註意力重新放在了公主的身上。

好在萑苠草果真是一神物,服藥沒多久,公主的各種癥狀就消停了,她的眼皮一開一合,呼吸弱而平緩,似是累壞了——不一會兒,人就閉上眼睛昏睡過去。

風雨過境,女帝也像剛打了一場仗似的,神情恍惚地站起身來。她慢慢地跨出步子,一步,兩步,三步……她旁若無人走著,身邊人卻如履薄冰的跟著,等著他們的主子發難。

左手上的血液已有凝固之勢,她卻不管不顧,到底是想怎樣?

“怎麽會突然咬舌頭?”良久,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的沈默被女帝打破,“你們是怎麽給公主治病的!?”猛地,她回頭沖著一行人高聲怒吼。

四個太醫慌忙跪地,個個埋著腦袋,不敢輕易接話。別說是他們這四個當事人,就連我這個旁觀者,一顆心也跟著抖了一抖。可我知道,他們是無辜的。

“朕留你們何用?!”四人的緘默不語終於惹惱了本就快要失去理智的女帝,她一字一頓地說著,那嘴裏仿佛就要噴出火來,“來人!”她怒發沖冠,一句高呼,當即叫來了四個侍衛,“把這四個人帶下去,押入大牢!”

事態惡化,一觸即發。此刻的漓景帝,已然徹底失去了冷靜。

她氣頭正盛,我不能火上澆油,不能不能……

眼睜睜地看著幾個太醫帶著或噤若寒蟬或視死如歸的神情被人押走,我雖替他們感到不平,但也只能抿緊雙唇,沒敢喘一口大氣。而女皇帝,似乎忘了我和辰靈的存在,也忘記了她手上的傷,就那樣徑自繃著臉走出了屋子。

我和辰靈面面相覷,默默地在屋裏呆了片刻,然後一言不發地邁開步伐,離開了這座人人自危的寧瑤宮。

折騰了半個多時辰,天色已暗。我們一起回到江風閣,一頓晚飯吃得索然無味。飯後,我對著燭光獨自惆悵,直到樸無爭冷不丁敲響了我的房門。

“雲兒,你連續幾日與程公子一同外出,都上哪兒去了?”被我迎進屋的樸無爭坐在我的面前,開門見山。

與女帝達成協議一事,如若他不問我,我是不準備主動提及的。可既然他問了,之前沒有明確告知的事情,我就選擇有可奉告的那部分交代了吧。

“我們去了上崇殿,我答應皇上,幫黎思公主找出病因。”

“什麽?!”樸無爭聞言一驚,“你真的記起以前讀過的醫書了?”

“好像有些零散的片段,我也不清楚是不是曾經看過的東西。”

“那不成,趕緊停止。”樸無爭口吻嚴肅,“雲兒,給帝王家的人看病不比給普通人醫治,稍有差池,皇上就能要了你的命!”見我一言不發,他緊接著補充道。

我明白……

腦中浮現起半個時辰前發生的一切,我黯然失神。

“去稟明皇上,你做不到。”樸無爭焦急地勸說。

“來不及了。”我已騎虎難下。

“什麽叫‘來不及’?”他註視著我,驚訝地反問。

“你放心。”我擡頭擺出一張笑臉,為的是防止他繼續阻撓,“我只是幫忙,倘若最後幫不上忙,皇上也不會把我怎麽樣。”嘴上撒著謊,心下卻是一慌,“這是她親口答應的。”未免對方仍不安心,我只能把謊撒得徹底些。

“雲兒,樸要欺瞞於我。”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憂慮之情溢於言表。

“我沒騙你。”我故作自然地否認,“師兄覺得我是個傻瓜嗎?會因為幫忙,把自己也給賠進去?”

“雲兒……”

“真的沒事,相信我,師兄。”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揚著嘴角打斷了他的話,“我會懂得知難而退、保護自己,該抽身時,絕不戀戰。”

“……”他凝視著我,沈默了好一會兒,“罷……記住,絕對不要逞強。”

“嗯。”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送別樸無爭,我獨坐窗前,思前想後,心意難平,總覺得今日之事不能就這麽得過且過。遲疑良久,我終是下定決心,提了一盞燈,只身離了江風閣。

暑退九霄凈,秋澄萬景清。如此良辰美景,我卻無暇欣賞。

也不知現在她人在不在書房……不管怎樣,去了再說。

一路快步獨行,徑直來到上崇殿,我欣喜地獲悉漓景帝仍在殿內批閱奏章。得到允許入殿面聖,我第一眼目睹的就是纏繞在她左手上的白布——然後,是她那張透著疲憊的臉。

“參見皇上。”我收了心思,拱手低聲道。

“這麽晚了,什麽事?”不知是因為夜色已濃還是由於皇妹病發,女帝似乎沒了白天的心力,她懨懨地說著,隨手將一份奏折合上,扔在了桌上。

“……”我迅速環顧了四周,發現竟沒一個太監或是宮女伺候著。

“別看了,朕已屏退左右。”她兩手撐著桌子,面無表情地瞅著我,可我的視線卻轉移到了她的左手上——這樣撐著桌面,不要緊麽?

“啟稟皇上。”我很快回過神來,仰視著對方精神不振的容顏,“在下想請皇上指派幾名親信,暗中調查一些事情。”

“……”女帝聞言,眉心一動,“你要做什麽?”

“寧瑤宮外有一片花草,眼下正結著褐色或綠色的果實。”

“那是罌粟。”女帝冷不防插嘴道,“有何不妥嗎?”

“皇上知道它的名字?”一瞬間,我有點意外。

“它們是朕親自派人替公主移植入宮的,朕豈會不知?”

“那皇上可知這種植物有什麽用途?”我心有微動,立刻追問。

“花兒除了供人觀賞,還能有何用處?”女帝皺了皺眉,不解道。

她果然對罌粟的毒性一無所知……也難怪,先前為了確認,我特意問過吳太醫,連他那樣經驗豐富的醫者對罌粟都是只聞其名而不知其用,皇上這個門外漢又豈會知曉?可這樣一來,服食罌粟可致人上癮的秘密,在這深宮高墻的內外,還會有誰知道呢?考慮到公主病情出現異常是在其及笄之年,我這兩天首先翻閱的就是公主十四歲和十五歲時的服藥記錄,結果已經基本證明,罌粟並非通過她服用的藥物進入她的體內。而古代又不存在註射和吸食之說,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經由膳食或私下服用,讓罌粟之毒性侵入人體。只是這一切,究竟是蓄意陷害?還是誤入歧途?

“樸副使,”問話半天沒得到回應,女帝不免催促,“你到底要查什麽?”

我定神看向漓景帝,不著痕跡地做了個深呼吸,說:“在下希望皇上能暗中查清兩件事:其一,寧瑤宮外的那片罌粟,請皇上派人監視著,看有誰在偷偷地摘取罌粟果;其二,所有和公主用膳、用藥有關的地方,包括公主的寢宮在內,哪裏有罌粟的果實。”

“罌粟的果實有什麽問題?”女帝立刻聽出了我話中的端倪,四目相對,她一臉嚴肅,“你最好趁現在把話說清楚,朕已經沒耐性由著你賣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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