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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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來到這個世界應該不止一年兩年了吧?”

“你怎麽知道?”

“我聽穆清弦說的。”一句話脫口而出,我隨即想起了穆清弦的囑咐,“那什麽,你千萬別告訴他是我出賣了他啊,我不是故意要失信於人的。”

“好。”

“回到剛才的話題。”叮囑過後,我轉回正題,“來了都四年了,你就沒有想辦法回去嗎?”

“我找不到回去的方法。”他移開視線道。

“真正的辰靈是在哪兒出的事,你就上那裏去找線索啊。”我迫不及待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似是嘆了一口氣,“辰靈出事的地方是在一座山上,因為我蘇醒後身上傷痕累累,恢覆花去了不少時間,後來就再也沒搞清楚具體的地點究竟在哪裏。”

“那……你就這樣放棄了?”

“找不到,我也無可奈何。”須臾緘默後,他如是說。

“餵……你幾歲啊,這麽消極。”我忍不住恨鐵不成鋼。

“消不消極跟年紀有什麽關系……”

“一般而言,年紀小的孩子都比較積極,等到了一定的歲數,就沒什麽上進心了……”我煞有其事地說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於是我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起跟前的這個“少年”來,“你該不會……在那邊已經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叔了吧?”

話音剛落,我第一次目睹了辰靈快要翻白眼的模樣。

“好吧,我開玩笑的。”他鄉遇“故知”,我發現自己的話匣子有了收不住的趨勢,“不管怎樣,我現在正想方設法地說服女皇帝和北梁結盟,為的就是尋找回去的線索。從今往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行動?”

“你插手公主的頑疾,就是為了和皇上談條件?”

聰敏如他,果然早有察覺。

“對啊……話說回來,你也看到公主寢宮外的那片罌粟了。你是不是也覺得,那黎思公主的病不光是患上癲癇,更重要的是,她染上了毒癮?”

“八九不離十。”

“聽你這麽說,我就更有把握了。”我雙手一拍道。

“你懂醫嗎?”

“不太懂。”我搖搖頭,如實相告。

“那你還敢管這事?”

“沒辦法啊。”我無可奈何地松了松肩膀,“女皇帝不願就這麽輕易和北梁結盟,我這個副使,只好劍走偏鋒了。”

“讓東漓和北梁結盟,跟你尋找回去的線索有什麽關系?”

“是這樣的,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人在南浮的皇宮裏,當時恰逢宮變,機緣巧合之下,我同南浮的公主一起逃出了皇宮。後來,發生了一系列亂七八糟的事,我跟那公主投奔了她的舅舅,也就是北梁的當今聖上。按照那梁尊帝的說法,要等梁國和漓國結了盟,他才能幫他外甥女覆國。等覆國成功,我也才有機會光明正大地跟著南浮公主回到浮國皇宮,尋找回去的線索。”我一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告知,最後無力地攤了攤手,“就這麽覆雜。”

“你就那麽想回去嗎?”出人意料的是,聽完我的一長串敘述,辰靈居然問了這樣一個毋庸置疑的問題。

“難道你不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嗎?”一時間,我瞪大了眼看著他,感到相當的不可思議。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低下頭囁嚅著,不再看我。

而我們的談話,也就此陷入了冷場——直到我轉了轉眼珠子,下意識地避開了方才的話題,問他:“你知不知道這裏是哪個時代?我對中國歷史不是很熟悉,想來想去也沒整明白。”

“……”辰靈擡起頭來,看了我一會兒,“東漓,南浮,西凜,北梁,這個時代由這四個國家分而治之。”他頓了一頓,雙眉微鎖,“然而縱觀整個中國歷史,我實在找不出這樣一個時期。”

“也就是說……”我聽著,一顆心仿佛被一股詭異的力量牢牢地揪住了,“我們眼下所處的時代,根本就不存在於真實的歷史中?”雖然我並非毫無心理準備,但真聽難友這麽說了,我心裏還是不免七上八下的。

“恐怕是。”他的眉間似有揉不開的愁緒。

“呃呵……真夠玄乎的……”我皮笑肉不笑,“不過,光就我們兩個現代人出現在古代,也已經夠邪門了。”說著,我突然想到了什麽,眼前驀地一亮,“你說我們會不會是斜穿?”

“斜穿?”他疑惑不解地瞅著我。

“你有沒有聽說過‘平行世界’的說法?”

“沒有,但是能顧名思義。”

“那好。”跟明白人說話就是省心省力,“假設一個人從二十一世紀回到春秋戰國的時代,我們可以看成他是沿著一條縱軸發生了‘縱穿’;如果一個人從二十一世紀的一個時空進入了同樣處於二十一世紀的另一個時空,就可以解釋為他是沿著一條橫軸發生了‘橫穿’。而我們倆如今這種狀況,恰恰是結合了‘縱穿’與‘橫穿’,跑到了中國正史上某個朝代的某個平行世界裏,或者說是來到了現代某個平行世界所對應的古時某朝代中,那不就是斜著走了,簡稱‘斜穿’?”

“你這些理論是從哪兒看來的?”他對我的推理不置可否,而是徑自向我提問。

“漫畫。”我故意斬釘截鐵地回答,下一秒便目睹了他似帶鄙夷的眼神,“你不要看不起漫畫嘛……好吧,不跟你開玩笑了。其實,就算我什麽也沒看過,碰上眼下這種情況,我肯定也會如此推斷的。難道你覺得這些推測沒道理嗎?或者,你還有什麽比這更有說服力的解釋?”

“沒有。”他倒是承認得幹脆。

“那暫時就只能這樣理解了。”我下完上述結論,兩人的談話就再度告一段落。

雖說我早就體會到眼前的這個人要比我被動得多,可今時不同往日,作為同樣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難友,他怎麽就不再主動一些、積極一些呢?不能凡事都讓我這個女孩子起頭吧?

那一刻,我想我已經徹底默認對方是個異性了。

“我們回去吧。”沈默相對的狀態持續了一盞茶的工夫,我雖對自己的定力還算有信心,但眼下我更佩服於辰靈以不變應萬變的至高境界,思忖著這麽耗著也沒多大意義,我先行起身,這般提議。

“好。”他點了點頭,終於出聲了。

於是,我側身向亭外走去,走了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了他幽幽的嗓音:“你沒有考慮過,就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嗎?”

我一下子頓住了腳步,收拾好臉上的表情,我面帶微笑回首望去:“我的家不在這裏,我有何理由要呆著不走?”

“可是只要你願意,你很快就會在這裏擁有一個新家。”他站在那裏,背後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四周卻是一片陽光投落的暗影。

“那我真正的家人呢?生我養我從小就和我在一起的父母呢?”四目相對,我依舊笑著,“我要棄他們於不顧嗎?”

“……”他定定地註視著我,眉心微微一動,“也許對他們而言……你已經不在了。”他說得極慢極沈,仿佛是憑借著很大的勇氣。

只這簡單的十餘個字,卻像一根冰冷的銀針,將一直以來我心中那張不願示人的繃緊的白紙,倏地刺破。

“……”我察覺到自身臉上的笑容已開始僵化,“你很悲觀。”

“有這種可能性,不是嗎?”他的雙眉皺得更緊。

“也有相反的可能性,不是嗎?”我刻意擴大了雙唇的弧度,見他抿緊了嘴唇,我一陣風似的轉過身去,“沒有試過,誰都不能保證答案是正是負。辰靈,人各有志,我不苛求你一定要幫助我,但至少,希望你不要阻礙我。”

話音落下,我率先邁開步子,跨出了亭子,並不清楚後方的人有否跟上。回房的一路上,我都不曾回頭,也不曾言語——我也不清楚這究竟是為了回避他,還是在回避我自己的心。總之,我最終自顧自地進了江風閣,進了自個兒的房間,闔上房門,獨自坐在窗前,恨不得把所有的煩惱全都從腦中趕走。

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只是想回到家人的身邊罷了。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這個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心願,卻要隔著整整兩個世界?

這一天,喜憂驚,三者鼎立。

老鄉見老鄉了,卻沒有兩眼淚汪汪。本以為他鄉遇故知是件叫人喜極而泣的事,結果因為觸碰了一個敏感的話題,害得我這心裏生生堵上了一塊石頭——然後,我還得抱著這塊碎不掉的石頭,花上很長的時間逼自己入睡。

輾轉反側,一夜難眠,即便翌日醒後,那塊心頭石仍舊不知好歹地鬧騰著。

我素來不是睡一覺就什麽事也沒了的人,“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從來都解決不了我的心事——何況,還是此等生離死別的大事。

我是不是跟他說得太多了呢?

回想起他昨日消極回避的態度,我的防人之心似乎又蠢蠢欲動了。

可是以他的為人,應該不至於會……啊啊啊——

心中郁結,無處發洩。我瞥了瞥窗外陰沈沈的天空,走到庭院裏繞圈慢跑。

幾個來送東西的太監經過,偷偷多看了我幾眼,似乎沒敢評頭論足;又有兩三個料理我們日常生活的宮女路過,光明正大地看了我更久,接著竊竊私語;最後,有個打扮得像是挺有身份的太監站在我附近,默默地註視了我好一會兒。

我跑累了,便停下來,繞著院子準備走上兩圈。這時,那太監仿佛終於鼓起了勇氣,他迎上前來略彎著腰道:“公子可是樸副使?”

我點頭,心裏道:樸非你就真的看不出來我不是個公子哥嗎?

“皇上請樸副使前往上崇殿。”來人彬彬有禮地說。

女皇帝都安排好了?

“公公請帶路”五個字剛要脫口而出,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於是,我面帶笑意,壓低下巴道:“煩請公公稍候,我還得去叫個人。”

“您請。”他禮貌地作出了一個“有請”的姿勢,我便沖他點頭微笑,接著徑直離開。

來到辰靈的房門外,我靜靜地站了片刻。正欲擡手敲門,門就“吱呀”一聲被打開了。我的心“撲通”跳了一下,旋即便有少年的身影映入眼簾。

須臾的尷尬過後,我面色如常地對他說:“皇上讓我去上崇殿,麻煩你跟我走一趟。”

這後半句話話說得……怎麽像官差抓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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