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黃泉中 “你認為人生在世四個字指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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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依舊是那個黃泉, 同天界一般時間流速,她在凡間度過十年,黃泉也才不過十日過去, 唯獨月老, 賴在這孟婆的三丈石臺上醉了醒,醒了喝, 喝了又醉, 說什麽都不願離開這裏。

於是紅線回來時,他依舊賴在這裏睡得不見天日,紅線搬不動這醉鬼,便同他一起,守在這望鄉臺上,看無數來往黃泉的魂鬼,看他們形形色色的人生和感悟。然而愈看,她愈解不開自己這次從凡間帶回來的心結。

“飲了它, 紅塵囂囂隨湯散, 前世今生不可留。”孟婆醒夢依舊是一身布裙,黑紗覆面。她舀好一碗湯,遞到身前正排隊的一只鬼手中,她眼尾細細上翹, 眉眼間是掩不住的慈和。

那只鬼掙紮著,面上忽愁忽喜, 死前的一生在眼中輪番轉過了一回又一回,最終, 他所有的喜樂哀怨全部化作一滴淚,落入手中的醒夢湯。而後他擡手將之飲下,他面上便再不覆方才愁苦形容, 懵懵懂懂地將湯碗放下,沿著隊伍向前走,走向忘川,登上奈何橋。

紅線見之不解,便問孟婆:“鬼君,何為醒夢湯?”

孟婆一雙笑眼睇過去,不答反問道:“仙子認為,凡人與我們仙神之間,相差什麽?”

紅線努力想了想,答道:“仙人以瓊露為食,凡人以五谷獸禽為食。仙人不懼萬載千年,仙生漫漫,凡人一生彈指一瞬,卻萬生輪回延綿。”

紅線答完,看向孟婆,卻只見她只看著自己笑而不語,紅線不解,問道:“可是小仙答的不對?”

孟婆搖了搖頭:“仙子所答,確是言之鑿鑿。可仙子於我望鄉臺上待了數日,見過的魂鬼不計其數,難道仙子不認為人之所思所想、所滿載之情緒,才是同我們仙神最為不同之處嗎?”

紅線搖頭不解。

孟婆笑一聲,拿起一只空碗,從一口大黑鍋裏舀出一勺湯倒進去,湯色渾濁發黃,然而當她將這碗湯交由她身前的一名女鬼時,霎時,渾濁湯色粼粼褪下,進而呈現出一種似青似白的幹凈顏色來。

女鬼面上帶笑,道謝過後接過孟婆贈湯,隨後情緒隨淚滴入湯中,她將其飲下,她面上的笑便再也不覆,同前方所有魂鬼一般,變成一副懵懂神色。

紅線看完依舊不解。

孟婆道:“她名蔣嫵,生前家境殷實,父母和樂,與所嫁夫君一生平靜安康,並且孕有一子。她這一生,當得平安順遂,是以壽終正寢時,她心中毫無怨悔。”

“是個好命格。”紅線道。

“可她不知,她前生乃是一名國之將軍,父母一家遭人所害,她一生征戰沙場,立下無數戰功,卻依舊於早年官場中遭人陷害致死。”孟婆又道,“她前生死時,怨氣沖天,心悔不甘,不願飲下醒夢湯,不願輪回再入世。”

紅線啞然,將方才的讚嘆咽下口中,嘆氣一聲。可嘆完,她依舊不明白孟婆同她說這女子的前世今生是意欲何為,便問道:“可這同鬼君口中的仙凡差別又有何幹系?”

孟婆道:“仙者,便是放下二字,放下情,放下欲,放下悔與怨,方能成就大道,將之一幹全都放下,那才當以成神。便就是這放不下,古往今來的那道升神劫於眾仙來說,才算難過。”

紅線聽至此,看著孟婆,她忽而想起自己身邊昏睡不醒的月老來,於是問道:“月老當年,便就是未曾放下嗎?”

——未曾放下你。

孟婆但笑不語,聽出她言語間的揶揄:“仙子這趟回來,貌似心中郁結,已然有放不下之事,那不若飲下我這一碗醒夢湯,前塵愁緒散盡,一幹全忘,就此放下?”

紅線見她當真作勢要舀湯給她,嚇得連忙推辭:“莫莫莫,是小仙嘴笨,鬼君莫要讓我飲湯,如若我將前塵皆忘,怕也將我那唯一的一手活計編繩給忘了!”

孟婆笑著將湯碗拿回來,不再打趣她。

紅線推辭間,往日的活力回來了,她忽而註意起周遭,往後一望,見整個忘川河面風平浪靜,一如她先前所見一般,便疑惑地再問起孟婆:“鬼君,我忽而想起,一連多日,忘川河平靜無波,黃泉中怎麽不見忘川神?”

孟婆笑著回道:“她去尋該放下之事了。”

說完,她便執起大勺,再次為來往黃泉的魂鬼們繼續派放起醒夢湯來。

孟婆兀自忙去了,紅線無事可做,便就繼續觀魂鬼的一生和平靜的忘川河極少的潮起潮落。

數日後,月老醒來,見她如此,坐起來醒了一會兒酒,然後問她這幅樣子是做什麽好事去了。

紅線心中郁結未散,幾日下來依舊開解不了自己,左右月老也不是外人,知道她將姻緣繩不小心綁在了少君身上後,估摸著最多也不過是生氣地罷黜掉她的仙位而已,反正她命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有,姻緣殿中萬年都是那點活計,她大不了不幹了,便破罐子破摔,將所有事情裏裏外外全部告訴了月老。

她迫切想一刀斬斷自己心中的郁結,也是孟婆口中的那種“放不下”。

而不想,月老在聽完她所有的話,並未提出罷黜她仙位的事情,而是忽地愁緒上臉,擡手摸了摸她的頭道:“是老夫不好,千萬年下來,未曾擔好一名仙君的職責,未留意過紅線你心中所想。”

他像個老父親般開始責怪起自己。

紅線滿臉莫名其妙,果斷罵他有病。月老果然還是個不正經的,她想解開自己心中郁結,而不是讓他再生郁結聽他責怪自己。

紅線拂袖欲走,預備不再理他,不想他又拉著紅線坐下,問道:“紅線,你、少君、太子言燁和瞎子言燁之間之事暫且不提,老夫問你,你認為人生在世四個字指的是什麽?”

又是問她認為。幾日前孟婆也曾問過“她認為”,可她不懂啊,他們腦中所思所想,永遠和她不同。

於是紅線搖頭。

月老見她懵懂,嘆了一聲道:“便就是世事無常了。你認為他在受苦,或許他真的在受苦,但你認為他偏執入迷途,你可曾認真去了解過這個孩子的想法?”

“他在你眼中是前世冷靜果決的太子,是言笑不茍的少君,是將來殺戾冷絕的藥人,可他當下,到底不過還是個孩子。無是非,無正邪,有的,也只不過是旁人灌輸的‘生存之道’罷了。”

紅線聽得出神,眼前覆現起小瞎子從小到大的經歷,他確然同月老所言合上了。

月老看著她這出神模樣,深嘆一口氣,繼續道:“既然他無是非,那你便教他是非,既然他無正邪,那你便教他辨正邪。左右司命的那本命格簿子,也只不過是司命為少君這一世所寫的一段人生走向,如何也決定不了少君自己的抉擇。紅線,你該知自己要做什麽。”

一番話下來,紅線徹底了悟,連辭行都未有,她指上法訣靈光閃過,一瞬間消失在黃泉,再回到凡間。

然而不想,她這次回來,凡間又大變,聊北城一如既往,由聞雨派鎮守,反而是禹城人去樓空,連帶著小瞎子也不見了。

隨後紅線拎出幾只當地的野鬼詢問,野鬼們只說不知,說這城裏最後的那撥人,都是在七年前全部搬走的,而搬到哪去,他們一概不知。

七年前,那便是她離開凡間的那一年。

不久,紅線又從凡人口中得知當年之事,說是黑道一方大舉進攻聊北城時,是清閑劍沈立遠,當夜逃出聊北城,連夜前往最近的一座白道城池拉來的救兵,然後同聞雨派裏應外合趕走了黑道。

紅線註意到他們話裏的一個關鍵:“聞雨派?當年城中的百姓和聞雨派不是已經中毒身亡了嗎?如何同白道裏應外合?”

而不想同她講說的那人聞言一楞:“什麽中毒?姑娘怕不是信口胡謅?當年聞雨派同聊北城中一城百姓皆相安好,並無中毒之相,他們救完城中大火,便同白道一起,將湧入城中的黑道一方全然逼退至城外了啊。”

紅線聽完,楞在當場。當年小瞎子滴血入井裏,可是她親眼所見,百姓傍晚打水回去煮食也是鑿鑿的事實,可為何當年聊北城中無一人中毒?

恍惚,她想起一件事來,小瞎子在惡人谷谷底一年,廝殺時所濺出的血液不計其數,卻並未讓對方立時斃命當場,反而還是直到對方觸碰到他身體皮膚才中毒身亡。

還有,林和澤在小瞎子身體裏放了一只蠱蟲,蠱蟲乃活物,並非小瞎子一般百毒不侵,如何在爬經小瞎子的血液管道時仍舊一如往昔,靈活移竄?

莫非——

藥人全身皆毒,卻血液無毒!

紅線恍悟,怪不得林和澤萬般希冀規劃藥人大軍,卻在煉成小瞎子後,忽然中斷了藥人的研制。原來藥人只是膚上劇毒,只要對方不碰觸藥人皮膚,藥人的劇毒體質便算無用。

而小瞎子,也是定然是知曉這一點,才故意將毒粉打翻,提出以藥人血作毒的法子誆騙倆長老。

呵……

林和澤啊林和澤,藥人全身皆毒,卻血液無毒,他費盡心思煉成的小瞎子,就像是一塊雞肋,食之無用棄之可惜。可他依舊不願相信,自欺欺人十數年,連教中一眾長老都一同欺騙。他終究,還是為了他設想的大業而魔障了啊。

想完,紅線再不管林和澤,她現下一想到小瞎子,忽地心又一酸。

他什麽都不說,卻把什麽都做了。而她,什麽都不知道。原來他並非同她所想那般無動於衷,置整城百姓生死於不顧……

銀月教舉教搬遷,悄無聲息,紅線一路找尋,只偶有幾次江湖流言,說曾見過一名背上背著長刀黑衣少年出現,她才追過去,而當她追到之時,當地又不見銀月教影子。

於是銀月教搬,紅線追,如此之下紅線百無聊賴,便拿著當年村中所得的虞樂楓所托付的定風劍與劍譜開始練了起來。

期間數次路遇惡鬼,她都盡力幫他們驅散怨氣,而後引黃泉鬼差來渡魂,驅不散的,她不願見他們被沈進忘川河中日日年年不見天日,便就此瞞下,偷偷帶在身邊,慢慢除怨。

如此,她一身劍法日益精進,竟也叫她在這江湖混出了點名堂,成為除斂劍閣外,第二大非黑非白的勢力。

而正是這幾年,才讓她真真正正認識到這個亂世,悲哀的同時,身為仙人的她做不了任何事。

漸漸,四年過去,她終於確定地查到了小瞎子的消息。

只不過這時,他的身份卻並非銀月教的藥人,而是斂劍閣剛找回來不久的閣主外孫,在一月前入了斂劍閣弟子譜,是斂劍閣弟子中光明正大的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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