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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皇後 “決不能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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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那道士本想將你全身妖力抽出,灌給那只狐貍?”

回宮途中,馬車內,言燁言語間俱是不滿。

紅線仙力損失大半,此時虛弱地靠在車壁上,言燁一聲嗤笑:“你便任由他抽?還不讓孤抓他?”

說罷,他卻忍不住從車內小櫃中拿出小小一方軟被,扔向紅線:“墊著,舒坦些。”

紅線輕聲笑,擡手,又撤力,任手倏地由空中落下,示意他道:“瞧,我沒力氣。”

言燁默了默,矮身靠近,手掌插入紅線後背與車壁間的間隙,緩慢將她扶起,而後拾起軟被,小心墊在她身後。

呼吸咫尺。

言燁一側目便望進紅線眼中,兩人呼吸俱是一滯。

紅線心中波瀾一陣,不過須臾,便盡數被她按下。她微瞇起眼,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是妖。”

還不待言燁反應,紅線又道:“妖凡有別。”

話落,言燁眼中所有情緒,盡數歸於平靜。他沈默坐回去,近靠在車門邊,同紅線相隔甚遠。

紅線摸不清是否姻緣繩出了什麽差錯,也不敢去試探,生怕試探過後,一切再不受她掌控。

是以,她決定快刀斬斷亂麻,一次解決所有隱患。

“我九年後回來,並非為你。”

“待事情辦完,我便要回去了。”她頓了頓,強調道,“而後千年百年守在妖族,不再出來。”

對方沈默,靜靜坐在原地,馬車一顛一顛緩慢行著,“吱吱呀呀”的聲音不斷,襯得車內兩人氛圍更是僵硬。

紅線盯著他面容瞧了會兒,不見他有異常,便作罷,便不打算再提這個話題。

而言燁這時卻忽而出聲:“那件事要緊?”

紅線楞了楞,反應過來言燁所言之事,是指方才她口中之事,便直言答道:“要緊。”

言燁又問:“同孤有關?”

紅線僵了僵,不知言燁如何猜到的,然而僵硬片刻,她回答一句:“是……”

紅線卻生怕他繼續問,若是她不慎嘴漏扯出姻緣繩之事,那便不好了。

可沒想到,言燁卻不再追問,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嗯?

什麽意思?

莫非他已然猜到了什麽?

這念頭憑空從紅線腦海中劃過,沒過一會兒,便又被紅線一口否定掉。

她平日處處小心謹慎,是絕不可能曾透露過半點有關姻緣繩之事!

紅線邊想邊緊張,隨手從車內小幾上端起一杯茶水,深飲一口,試圖按下自己心底的慌張。

言燁擡眼,目光從紅線霧霭朦朧的面上掃過,落到她唇邊那只白瓷茶盞上。盞內茶水剛被紅線飲過,杯口沾上了幾珠水珠,晶瑩的茶黃,仿似剛凝成的琥珀。

他抿唇,又淡淡將視線挪到身前小幾上,其上還有一杯同色的茶盞,茶蓋完好蓋著,未有人動過。

她飲錯杯了。

少頃,馬車抵達皇宮,在東宮宮門前停下。

言燁遣退眾人,扶紅線下車,倆人將將踏進寢殿,便迎面撞見了端坐於主座的皇後。

皇後沈目將兩人望著,不待言燁上前見禮,便熟稔同紅線寒暄道:“多年不見,姑娘倒是分毫未變。”

紅線眉頭一皺,憶起九年前皇後將言燁緊緊護在懷裏時對她的戒備,只覺得皇後深夜前來,定非只是來同自己敘舊。但礙於言燁在旁,她只好回聲寒暄:“皇後亦是如此,半分未變,仍同當年——”

然而話未說完,便戛然而止。

只因,皇後擡手掀開了自己腿上蓋著的薄毯,撐著桌子站起身,向她走來,她眉間威儀一如從前,可那雙腿……

一步一跛,仿似已腿疾多年。

紅線震驚。

皇後的腿……莫不是九年前東宮那場火中傷及的?

思及此,紅線更是心驚。

那言燁這九年,又是如何過的?

一國之母,身有殘疾,必然受各方勢力指點,且不說這不詳之名會不會令朝野上下異聲四起,便就是他們自家皇族內部的那些爭鬥,便已要奪了人半條命。

而今她卻仍穩坐皇後之位……

其間該發生過何種風波?

風波中,言燁這名太子,又該經歷過什麽?

紅線不敢想,也不敢問,目光落向去皇後身旁攙扶的言燁,沈默下去。

皇後見她如此神色,多少猜到了紅線方才在想什麽,但她不提,他們母子遭遇,不需旁人惻隱。

只問道:“姑娘多年後再歸,是為了什麽?”

紅線不懂皇後為什麽這麽問。

皇後見她不答,也不強求,轉頭同言燁囑咐道:“夜已深,明日還需早朝,太子該回寢安歇了。”

而後回首望向紅線:“姑娘若無事,便隨本宮一同出去走走吧。”言語間不容拒絕。

只見言燁沈聲喚了聲“母後”,便再無下文,默許皇後帶紅線出門。

紅線苦道:“我、我有事兒啊!我還虛弱著,我也得安歇。”

但見皇後獨自一人一步一跛,她又著實同情,無奈上前勾上她手臂,攙穩她,認命地陪她步入夜色。

身後言燁的身影愈來愈遠,紅線回頭遠遠瞧了眼,見他只影一人,身形寂寥,便又閉了閉眼,轉過頭,認真看起路。她被皇後引著向右拐進一條回廊,言燁同他的寢殿便被遠遠拋在後面,再見不到半點影子。

這時,四下無人,皇後駐足,回身望紅線:“當年東宮,多謝姑娘相救。”

紅線不可思議:“你竟還會謝我?”又笑,“而今你不怕我了?”

東宮失火那次,皇後看向她的時候,眼底那深深的戒備與恐懼,她可是沒忘。

紅線本也只是隨意一問,沒指望皇後回答,不想皇後聞言,卻是正正經經、正色答道:“怕。”

便是因此,紅線忽而憶起,多年前小太子言燁立在梅樹下同她說“怕”的模樣,同眼下皇後此番形容比較起來,分毫不差。回味一番,紅線莫名笑出聲:“你們母子,倒是相似。”

見皇後疑惑看著她,紅線便將與小太子言燁初見那時的情景告訴她。

皇後聽罷感慨:“燁兒那時,倒是尤為心悅。”

“自然。”紅線道,“他那時小小的一人,雖心思重些,但多少還都會鬧會笑會戲耍人,白白糯糯是個甜芯的糯米團子。”

說罷,她又想起如今的言燁,旋即撇嘴嘟囔:“不像如今這個,切開後,裏頭全然漆黑!”

紅線的描述令皇後不禁牽唇笑道:“姑娘所言有趣。”

本不相容的倆人,因這一笑,莫名緩和下來。

適時,紅線瞥到皇後那雙腿,忍不住問道:“你們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

因久站以致雙腿疲累的皇後,矮身倚上回廊下的欄桿,似沒有預料到紅線如此在意他們母子,怔了片刻,而後擡眼將紅線打量,緩聲娓娓道出。

僅第一句,便令紅線心神一震:

“其實,東宮火滅後那幾年,兄長降職,林家被廢,我因腿傷常年臥榻,倒叫東宮與林家兩處,只燁兒一人苦苦支撐。”

紅線愈聽愈心驚,心緒隨皇後的敘述而起伏,直到待皇後說完,才逐漸冷下去。

原來,紅線之前猜的都沒有錯。

皇後火後落了腿疾,被容家殘存的黨羽煽風點火,借勢造出一個不詳的名聲,恰那時林相手下一門生涉嫌貪汙,朝中謠言四起,逼得皇帝步步維艱,棄車保帥,將林相降職。

那時,皇後在皇帝的隱瞞下偶然得知自己腿傷程度,便私下喚禦醫來診,卻不想禦醫的一句“此生無藥可醫”令皇後心潰,加之有心人特地傳來的幾句誅心之言,竟還令她險險生過幾分輕生的念頭。

便是這時,言燁站了出來,沒勸說林相,也沒去安慰皇後,只平靜接過林家掌權家令,從宮中太學走出來,只身入了風雲詭譎的朝堂。

不知他獨自一人是如何熬過來的,只知待林相、皇後二人回神,林家經由言燁之手,在朝堂中再次勃升而起。

太子言燁,也變成了而今這一副冷淡形容。

“若當年焚盡的是這叢花草,留下的是樹。”

“清寡寂寥之下,這樹想必不日也該斂瓣息蕊,再無紅梅飄香了……”

紅線不自覺憶起,言燁那日廊下漆黑幽深的一雙眼,霎時心頭一震。

他便是樹,他口中,孤樹一人挨不過清寡寂寥,可他卻還是獨自撐起了這個九年。

這時,皇後說罷,又輕聲道:“燁兒素日面無喜樂,我知曉他過得不好。但若是能長久平安度日,好或不好,其實並無分別。而今九年逝去,我只願他能如從前一般,守著自己院子裏的那一段梅樹樁過下去,而後娶妻、生子,同此間普通人一樣。”

“而非因一名連在人前現身都做不到的妖……”皇後看向紅線,眼中情緒覆雜,“致使自己日日提心吊膽,攪得旁人人心惶惶,還無法同自己父皇、朝野眾臣交代,太子與妖邪,為何日日同進同出,同寢而眠!”

話落,紅線靜默,睫尾顫動,腰間白玉同朱色流蘇隨夜風而舞,飄渺間陣陣冷香騰出,叫風一吹,又忽地一散。

皇後手搭住欄桿站起身:“是以,姑娘可否放過我兒?”

“姑娘不懼時間蝕骨,他卻不是。”

“他僅是一名凡人罷了,無法同姑娘長久相伴。屆時百年過去,姑娘紅顏依舊,而我兒卻已白發滿鬢,此生於姑娘不過戲耍一段,於我兒,卻是一生。”

皇後一字一句俱是正理,最終,她雙腿撐不住,又斜身靠上欄桿,額頭上細汗密布。

“三人成虎,銷毀積骨。他是太子,未來的帝皇。我言國今後的皇帝,周身之人可忠臣可小人,可仙者可凡人,卻決不能是妖!”

紅線沈默垂眸,眼中漣漪漾過一圈又一圈。最終,她擡眼看向皇後,沈靜道:“你方才不是問我,九年後再回來是為什麽嗎?”

隨後,“你幫我做一件事情。”她道,“待事情結束,我便走,再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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