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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喬擠進了門，以賀一盟父母的涵養，實在無法將他亂棍打出去。

然而這二老看也不看他，賀媽媽沒好臉，賀爸爸臉色更是陰沈。

顧子喬心一沈，跪了下去。

活了兩輩子，顧子喬第一次下跪。

這一跪，賀媽媽賀爸爸全都楞住了。

顧子喬道：“叔叔阿姨，我和賀一盟是真心相戀。”

顧子喬沒有將鍋推給誰，而是道：“我愛他，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他也愛我，我們是自由的在一起的，我堅信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

賀爸爸嗤笑道：“一輩子？你才多大你就談一輩子？”

顧子喬苦笑一聲，反問：“您生出想與阿姨一輩子在一起的時候又多大呢？我已經成年了，我心智成熟，這不是一個貿然的決定。”

這一問還真把賀爸爸問住了，他與賀媽媽稱得上青梅竹馬，兩人相戀的時候甚至還未成年。

可一起牽著手，他們也走過了大半輩子。

顧子喬接著道：“我這次來，不是求你們祝福我們之類的……我只是不想賀哥失去他的父母。賀一盟嘴上從沒有說過，但我知道他愛你們，敬重你們。”

屋內一片沈默。

“叔叔，您可能不知道。您每次在期刊上發表文章，賀一盟都會一早買回來研讀。阿姨，您但凡有點頭疼腦熱，賀一盟一定會囑咐賀以然好好照顧你。”

“他記得你們的生日，甚至你們的結婚紀念日。他每次都會認真的準備禮物，讓賀以然給你們。”

賀家父母不約而同想起每次紀念日，賀以然會笑嘻嘻拿出一份“來自哥哥的禮物”。以前兩人心疼賀以然懂事，現在突然知道這真的是賀一盟準備的，一時只剩驚愕。

“他不知道怎麽表達，但他真的愛你們。今天你們走後，他雖然嘴上沒說，但整個人卻失魂落魄……我知道，他很傷心。”

賀媽媽的眼圈漸漸紅了。

顧子喬勉強笑了一下，道：“他完全沒有給我說這件事，如果他給我說了，我一定會全力制止他說出來。我們或許找一個懷柔的方法，也比這樣突然說出來要強。可是……可是我想，賀哥平日裏看著不說話，或許也是想將自己的愛人帶給自己父母看得吧？”

“我記得元旦那次跟著他回來，他很高興，提前幾天就去醫院確定假期。他告訴我媽媽愛什麽，爸爸愛什麽……興高采烈的，像個孩子。”

“叔叔阿姨，我真的不求你們接受我，我只求你們別離開賀一盟。”

“他受不了。”

“你看他雖然不言不語，平時也不常和你們聯系。可是他知道，你們在他就是有根的。你們不要他了，他的人生便沒了來路，只剩歸途。”

顧子喬說完了。

他看著賀家父母，賀媽媽倔強的沒有在外人面前哭出來。賀爸爸板著臉，看了顧子喬良久，然後道：“你要真的愛他，就應該離他遠點！”

顧子喬苦笑搖頭：“我做不到。”

“做不到你就滾！演這些戲給誰看！”賀爸爸暴怒一聲，將手上的水杯重重砸在桌上，轉身進了臥室。

“誒！”賀媽媽叫了一聲，又看了看顧子喬，道：“你先起來。”

顧子喬搖搖頭。

屋裏又傳來暴呵：“他願意跪就讓他跪！你進來！”

賀媽媽沒再攙扶顧子喬，她猶豫了一下，回了房間。

廳裏沒了人，顧子喬一直繃緊的神經終於緩了下來。

他心知肚明，這是一場苦肉計。說得已經差不多了，剩下就是做的了。賀家父母都是有涵養的人，他們不可能看自己活生生跪死在這。現在看來，賀媽媽已經開始軟化，這件事的核心是賀爸爸……

賀爸爸的軟肋是什麽？賀媽媽。

看著關上門的臥室，顧子喬眼神深沈。

媽！為了你兒媳婦的腿不廢，你可要給力點啊！

臥室中。

賀爸爸躺在床上，一言不發。賀媽媽倒沒再哭，紅著眼睛發呆。

賀爸爸煩躁地翻了個身。

“老賀，”賀媽媽突然輕聲開口：“你記不記得……一盟上高中的時候？”

賀爸爸沒說話。

“那時候他跳級，大概就十四五歲。又瘦又小，一到學校就讓人欺負了……我們什麽都不知道，直到有次他和欺負他的人打架，把人家腦袋打破了。”

賀媽媽似乎也沒想得到回應，自己開頭道：“那孩子頭上流了不少血，送醫院，請家長……那時候你在評職稱吧？忙的要死，妹妹又生病，我焦頭爛額。”

“問他為什麽動手，死活不說。最後給人家賠了錢，還搭人情找了醫院最好的醫生。把他帶回家，我特別生氣，拿著竹板就抽他的手心，問他為什麽打人。”

“他疼得眼睛紅，什麽都不說，我沒辦法，只好讓他回了房。”

賀爸爸沒在翻騰了，躺在床上，安安靜靜聽老婆說話。

賀媽媽吸了下鼻子，露出一個心碎的表情。

“後來……後來我看見賀以然拿著醫藥箱，偷偷去找他的哥哥。我才知道孩子被從樓上推了一把，滾著樓梯滑下來，褲管底下都是血啊！”

“我當時就崩潰了，我想為什麽要打他？我對不起他啊，我跟欺負他的同學有什麽區別呢？”

“賀以然一邊幫他上藥一邊哭，他還要用被我打得紅腫的手安慰妹妹，小聲告訴妹妹別給爸爸媽媽說。”

“賀以然問他為什麽，他說，他已經把這個事情解決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他。如果給爸爸媽媽說了，爸爸媽媽又要擔心難過。”

十多年前那雙被自己打得腫脹發紫的手似乎攢著自己的心，賀媽媽只覺得上不過氣。

“小顧說得對……我們，我們不能因為這個事情就離開他。他從來不說什麽，但他做的，要比我們知道的多。”

賀爸爸翻身，背對著賀媽媽。

賀媽媽關了燈，躺在床上，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浸濕了枕套。

這一晚上家中的三人誰也沒睡好，顧子喬本來直挺挺的跪著，後來軟成了一團，一直打著哈欠。賀爸爸睜著眼睛，竟然一點睡意也沒。賀媽媽夢了又醒，夢中似乎看到了小時候的賀一盟。賀一盟靜靜地看著他，問他為什麽欺負自己的心上人。

小賀一盟和大賀一盟重合，賀媽媽猛然被驚醒，想起來顧子喬還在外面跪著。

她一把坐起來，嚇了賀爸爸一跳，驚慌問：“怎麽了？”

“小顧還在外面跪著，”賀媽媽白著臉道：“不能把孩子跪壞了。”

賀爸爸頓了，話裏帶著某種別扭，道：“那你……去看看！要用藥酒推開！”

賀媽媽起身下床，去了廳裏。

而顧子喬也神氣的在賀媽媽開門的瞬間挺直了。

賀媽媽一看，想到自己的兒子，又是一陣心疼，走過去想要扶起顧子喬，道：“小顧，你先起來！這樣跪著對膝蓋不好。”

此時天還未明，顧子喬裝作一副虛弱的樣子道：“不……阿姨！我……”

“阿姨答應你。”賀媽媽突然道：“賀一盟是我的孩子，我怎麽會不心疼呢？無論他做了什麽，都是我的孩子啊。”

顧子喬聽到這句話，心裏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他顫悠著想要站起來，可即使只是跪坐了一晚上，他的整個腿也麻了。更別提膝蓋，完全沒有知覺。

站了兩次都沒起來，最終還是在賀媽媽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兩個腿還在不住打顫。

沒想到自己竟然如此羸弱，顧子喬倒顯得有幾分不好意思。

“給您添麻煩了……”顧子喬道：“我坐一會就走。”

賀媽媽搖搖頭，沒說什麽，去醫藥箱裏拿了藥酒準備給顧子喬按摩膝蓋。

顧子喬大驚失色，道：“別別別！阿姨不用！”

賀媽媽卻執拗道：“你現在不推開，以後是要遭罪的！”

顧子喬無法，只好將褲腿挽了起來，他的膝蓋上果然已經一片青紫。

賀媽媽用的力氣很大，疼得賀一盟齜牙咧嘴就是不敢叫。再加上血液循環帶來的麻癢感，顧子喬覺得自己去了半條命。

等兩條腿充滿了藥酒味，屋外的天已經漸漸開始變明。

“一盟那孩子不願意多說……”賀媽媽突然小聲道：“兩個人在一起，互相擔待點。”

顧子喬一楞，明白過來賀媽媽是什麽意思，頓時狂喜。

跪一晚上換來一個賀一盟，也太值了吧！

這天早晨，賀媽媽留了顧子喬在家吃飯。普普通通的南瓜粥，讓人唇齒留香。

賀爸爸也出來了，他雖然仍未對顧子喬說什麽話，卻也不像是昨天那樣橫眉冷對。

吃完飯，顧子喬拖著瘸腿幫忙收拾洗碗，賀媽媽不知出於某種心理沒有拒絕。顧子喬藏著自己的小心思，特別開心。

這是接受了啊！！要接受了啊！

直到顧子喬走得時候，二老雖然還未松口，但態度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顧子喬覺得這就夠了。

他如昨天匆匆來時一樣匆匆回了南城，出高鐵站的時候半月未見的太陽終於劃破了雲層，露出了金光。

雪後初晴，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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