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擦黑的時候，紅樹村長雙眼紅腫、一臉感激地從鐵家前院裏出來。

村長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點了火把召集部分重要村人在他家院子裏談事，一直談到半夜。

不少村人都聽到了來自村長家院子裏的爭吵聲。

村長也不怕人聽到他們的爭論，他們恨不得更多人聽見。

而實際上，當天晚上被吵得睡不好以及心中不安的村人陸續集中到村長家院門口。

次日一大早，村長頂著兩個黑眼圈又去找常年。

常年看他那樣子，說今天他會先看看重傷垂危者，詳細條件可以等明天再談，讓村長先回去好好休息。

村長苦笑說，這事太大太重要，不馬上定下來，他睡都睡不安穩。

常年聽了村長提出來的新治療代價，不置可否。

村長十分不安地看著他。

常年起身：“先去看看垂危病人吧，不是說有人已經不能等了嗎？”

“謝謝！謝謝您！”村長跳起來，雖然不知道常年這樣是不是代表已經答應他們的治療代價，但至少常年現在同意出手了。

第三日，常年邀請村長和村中重要人物再次吃了一頓飯，並把村長提出的第二份治療代價又重新更換了一些內容。

村長兩手顫抖，差點把木碗摔了。

“嗚嗚！”先哭出來的是一位年歲最大的村老。

老頭兒哭得涕淚橫流，他似乎還想給常年下跪。

被常年擡手制止，“別哭，也別跪，我只是不喜歡竭澤而漁，更喜歡共贏的商人而已。”

結果這句話惹得村長和其他村人都紅了眼睛。

村中青壯比起感激，更多人起了跟隨之心。有幾個人在飯後跑去找鐵不平說話，他們不敢直接找常年，就想通過鐵不平來旁敲側擊，重點詢問魔法師大人是否還想收下屬，又有什麽要求。

鐵不平哪裏知道常年想不想收人，以及收人又是什麽標準。他只能說不知道。

村中青壯以為鐵不平不想親信位置被搶，或者是只想把鐵家村人塞給魔法師大人，暗中對他都有點微詞。

但因為魔法師大人說過他願意幫助紅樹村，都是看在鐵不平的份上。弄得村中青壯對鐵不平的感情十分覆雜。

鐵不平根本不知道紅樹村人對他又愛又恨，他看弟弟大好，得到常年允許，就跟著玄黃它們一起出去打獵，只是打獵途中，鐵不平特別註意周圍有沒有黑氣，有的話，他就全吸收了。

常年還擔心他會不會吃撐，晚上回來都要檢查一下他的身體。

但鐵不平的身體就好像無底洞一樣，他快把紅樹村附近的黑氣都吸收一空，但他卻再沒有上次那種吃撐的感覺，就好像胃口變大了好幾倍。

常年只能察覺到鐵不平體內的能量散布得很均勻。

鐵不平很喜歡常年的魔力流入自己身體的感覺，等常年把手拿開，他下意識抓住那只手又放到自己肚子上。

常年：“……”

鐵不平是個誠實的好少年：“再來一次，很舒服。”

常年：你個小醜怪，你是在勾引你爸爸嗎？

鐵不平睡著了。

常年沒把人叫醒，就讓他睡在馬車裏，而他則躺下進入了教學和體驗教室繼續學習魔法和煉藥。

兩天後，常年答應紅樹村長會在秋季交易市集前趕回來，帶著鐵不平和玄黃前往了冒險城。

前後五天，鐵三弟已經徹底恢覆，而村中幾個病重的人也都已經脫離危險。

鐵不平看著坐在自己身邊像是在觀賞路邊風景的常年，想到早上紅樹村長送行時說的話，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要幫助紅樹村？我不信你真是因為我。”

出來透氣的常年轉過頭，眼中滿是無奈：這小子說話不討喜的毛病大概是改不掉了。

“好吧，不是因為你，是因為紅樹村有價值。”常年開口。

“紅樹村特產？”

“對。”

“可是……紅村長之前提出的代價不是更有利於你嗎？”這是鐵不平感到最不解的地方。既然常年貪圖人家的特產，為什麽不想辦法把土地也掌控在手中，反而要提出那樣對紅樹村有利的合作條件？

常年笑，出於培養的心，他問：“你認為我為什麽這麽做？”

鐵不平剛才也想過這個問題，這時很快就說出自己的想法：“你想得到紅樹村人的感激？”

“嗯，算對。還有呢？”

“還有……”鐵不平沈思，過了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道：“如果是我代表鐵家村和你談判，之前的救治代價我就不會拿出來。因為只要出去狩獵，村裏肯定會有人受傷，每年死於傷病的村人很多，你只要隨便救幾個，你就能一直在交易期內。而交易期內，你救一個人就能得到五十平方的土地，要不了多久，村裏的土地都會落到你手裏。”

“那你認為紅村長他們會想不到這點嗎？那麽他們為什麽還這麽做？”

“因為他們怕你。”鐵不平脫口道，但隨後他似乎想起什麽，又道：“也有可能他們想要你庇護他們，但他們不敢說出讓你庇護的話，又怕你得到土地，把村人都變成奴隸，對他們不好。所以他們換了一種方式，至少可以讓你在幾年十幾年內能救護村人，還能暫時保持村人和土地的自由。”

常年很高興鐵不平能想到這麽多，一個見識不多的人能一下想到這麽多，表示他平時一定很註意觀察並喜歡動腦子。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紅樹村人想要我的庇護，甚至在一開始不惜提出變相把村子送給我的治療代價？”常年誘導道。

鐵不平想起他母親跟他提的一件事，下意識回答：“因為有其他強大的人在威脅他們，紅樹村看似安寧，實際已經陷入危險中。”

常年讚賞地拍拍鐵不平的肩膀，“我拿到他們提出的第一版治療代價後，就覺得這不像是他們能提出的內容。太具體，而且對紅樹村極為不利。而跟紅樹村的人接觸中，我發現他們基本計數都不行，所以他們絕對提不出交易期內，我救一人就給我五十平方土地這個條件。因為他們顯然沒想過他們的紅樹村才有多大，人口又有多少，而我一年救治多少人，就能得到多少土地。加上第一個救一人就能延長一年交易期的條件，紅樹村就像是送給了我。”

“所以當我問村長他了解不了解這份治療代價的真正代價是什麽，又幫他細細解說了一遍，他明顯傻眼了。”常年莞爾。

鐵不平終於明白，眼睛微微睜大：“他們自己提出的代價，但他們自己卻不知道代價的後果有多大？”

“對。”常年點頭，“後來我詳細問他，大概是我說出了這份治療代價的隱藏後果，村長變得很信任我，也終於跟我說了實話。”

原來，紅樹村確實遇到了莫大威脅。

這份威脅來自一個他們去年遇到的交易商。

該交易商給他們的交易價格比其他商人給出的都稍微高一點，還會送他們一點外界的小東西當禮物。

紅村長一開始對這位交易商十分感激，覺得受到了尊重，寧可冒著得罪之前的交易商的危險，也要把村裏的特產都賣給這個商人。

而之前和紅樹村交易的商人果然很生氣，但後來的交易商幫了紅樹村人，幫他們跟前面的交易商談判，最後不知道他們談妥了什麽條件，總之紅樹村沒事了，可以繼續在市集裏交易。

紅樹村人出於感激，和後來的交易商簽訂了一份獨家供應合約。也就是紅樹村以後的任何出產，如果交易，必須交易給他們簽訂的這家交易商。

如果違反合約，紅樹村人將賠付極大一筆賠款。

而今年春季的交易市集中，那個原本對他們很好的交易商突然開始挑剔他們拿出的交易物品，給出的價格也比往年都低，拿出的鹽和麥粉等紅樹村需要的必要物資的質量卻沒有去年好。

紅樹村人感到上當受騙，他們提出抗議，但那家商人卻拿合約說事，說他們只能和他們交易。除非他們家不要，紅樹村人才能去找其他商人。

紅樹村人氣憤無比，決定偷偷去找其他商人。

但是之前的交易商也好、其他交易商也好，都表示不再收紅樹村的貨物，還說這是商人之間的誠心約定，他們不能為了一個紅樹村就得罪同行。

紅樹村只能和後來的交易商合作，換到的必要物資比往年都少。

馬上就要到秋季也是今年最後一次大型交易市集，紅樹村人打算去更遠的其他市集找其他商人，但在這之前他們需要收集更多的特產，這也是他們冒險去狩獵更多紅沙鱷魚的原因。

春季沒有紅樹米，只有秋季交易市集紅樹村人才會拿出來。

就在前幾日，有商人找到了紅樹林外，跟紅樹村人喊話，說要和他們談談合作的事。

這個商人跟紅樹村人提出的交易物就是能止血療傷和治療發熱的藥物，以及鹽。但他拿出的藥物很貴，紅樹村人根本付不起藥費。

這個商人就提出了不要錢，讓紅樹村人拿土地跟他交換藥物的方案，這名商人還提出，他認識和紅樹村簽訂合約的商人，如果紅樹村答應用土地跟他換藥物，他會幫紅樹村解決那份不公平的合約。

而村長拿來給常年的那份治療代價就是參考了那名商人提出的條件。

“紅村長他們對那商人提出的條件很動心，他們不知道五十平方到底多大，看商人比劃了，覺得不算很大，還覺得商人提出的條件很劃算，只一小塊土地就可以換到供應十人份的藥物。而且那商人還提出，他得到的土地只在交易期內有效，如果紅樹村不打算再和他做交易，那紅樹村人隨時都可以終止這個交易，並把租賃給他的土地拿回去。”常年說完。

鐵不平冷笑：“終止？拿回去？怎麽可能！被豺狼吞進肚子裏的肉，還能指望它能吐出來？”

常年：“然後在紅樹村答應那名商人的條件前，我出現了。紅樹村人經過深思熟慮，覺得與其送土地給一個普通商人，還不如拿來結交我這個魔法師大人。”

鐵不平了然：“魔法師確實很了不起。那些商人也就能欺負欺負我們菜人族，如果你出面，說紅樹村是你的領地，紅樹村人都受你的庇護，以合約條件不公平為借口，要求之前和紅樹村簽訂合約的商人放棄那份合約，只要那交易商背後的勢力沒有魔法師或戰士，他們就不敢不放棄。”

鐵不平一頓：“可我還是不明白，既然紅樹村人想要你的庇護，為什麽你不趁機把紅樹村整個拿下，還給出了那麽一份對紅樹村很有利的合作條件？”

常年失笑：“那不是合作條件，那只是我救治紅樹村人，紅樹村要付出的治療費而已。”

常年最終和村長談妥的治療代價非常簡單，也非常有利於紅樹村，內容就是分期付款。

原本常年答應幫助紅樹村代賣特產，賣完後支付給紅樹村人售價的兩成。現在變成紅樹村每年必須拿出至少某某量的特產交給常年代賣，而常年原本答應的兩成售價，將會扣留一成作為他救人的報酬，直到紅樹村人把欠款全部付清。

而救一個人，不論病情傷勢，只要讓常年出手，就必須支付十金幣。

十金幣救一條命絕對不貴，但對於紅樹村人來說，十金幣一條命簡直就是天價，註定他們只有在重傷重病的情況下才會求到常年頭上。

這樣常年也不會成天被人打攪、被人當做醫生來用。

另外，常年也賣了一些止血消炎藥和退燒藥之類的必備藥物給紅樹村，因為不是魔藥，只是普通的草藥師都能制作的藥物，常年參考他在路上問的類似藥物價格，要的價格並不高，從幾十銅幣到幾十銀幣都有。

紅樹村人掰著手指算常年要救治的人數，悲觀得覺得他們可能要還上幾百年都還不完。

常年給他們算了一筆賬，說只要他能把紅樹村三特產賣出比較理想的價格，比如紅樹米能賣到一銀幣一斤，那麽按照他們之間的代售和分期付款約定，只要二十筐紅樹米，紅樹村人就能還給常年一金幣，同時還能拿到一金幣的分紅。

這還只是代售原材料，常年還略微提了提紅樹米和紅菜的功效，表示他在調研市場後會考慮把紅樹村特產做成成品貨物販賣，這樣能賺到更多。

當常年略略提了提糖價，以及紅菜有可能熬煮出黑糖的事後，紅樹村人一個個表情就像在夢中。

總而言之，等常年給他們算過賬後，紅樹村人再也不擔心會還不起賬。反正還不起也無所謂，他們拿一成的分紅也比以前的交易價劃算得多。而且這樣一來，魔法師大人就相當於和他們村子有了密切關系，以後他們在必要時也可以扛起魔法師大人的名頭嚇唬人。

而且當紅村長提出對村子簽的那份交易合約的擔憂後，常年答應說他會在秋季交易期之前回來，和他們一起去市集看看。

雖然常年什麽都沒有保證，但紅樹村人認為魔法師大人肯一同去交易市集就代表了他打算庇護紅樹村的態度。

如此，紅樹村人再無擔心，晚上也都睡得賊香。

“對於紅樹村和交易商簽的合約，你就沒有其他想法？”常年問少年。

鐵不平專心趕著馬車，隨口回答：“以後再也不要和人簽合約。”

常年敲敲他的腦袋，“合約是個好東西，它的出現就是社會文明的一大進步。我讓你註意合約內容，不是讓你從此不用它。”

鐵不平：“哦。”

“你得開始學認字，從今天開始就要學。”常年已經不是第一次提出。

鐵不平也不是第一次找借口：“我很忙啊。”

常年氣笑，鐵不平很聰明，卻不愛讀書，他還以為他跟少年提出讓他認字讀書，少年會萬分高興和期待，並全身撲進去日夜學習不休。

但是當鐵不平發現他怎麽都無法吸收魔力，更無法學會魔法咒語，他就不願學認字了。

而且鐵不平還很無法理解地說：“為什麽每個國家和每個智慧種族都有她自己的文字和語言？為什麽魔法咒語還要學她的魔文字？既然有通用語和通用文字，為什麽大家不就只學這一種？或者幹脆把魔法文字當做通用語來學習？”

常年：“等你做海安星唯一帝皇的那天，你可以要求全世界統一文字、語言發音、度量儀器等等。”

“行吧。到時候我就封你做護國第一大魔法師。”鐵不平一本正經地點頭，突然擡手：“看，冒險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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