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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他於世事間見到的第一眼,就是刑應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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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他於世事間見到的第一眼,就是刑應燭。

說來好笑,在盛釗落下去之後,刑應燭身體裏翻湧叫囂的那股近乎魔怔的渴求也在轉瞬間消失了。

他身體裏仿若被人憑空抽走了什麽,心裏反而泛上一股空茫的輕松,並不苦悶,卻也並不痛快。

身後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破空聲,刑應燭微微偏了偏頭,餘光裏見著白黎手裏的長槍在半空中劃開一個漂亮的弧線,被她握在了手裏。

“你倒是挺大方的。”白黎說。

她這句話說得意味不明,情緒和態度都模棱兩可,刑應燭心裏忌憚她,不由得側過身來,盯著她的動作。

“反正我已經幹了。”刑應燭混不吝地一笑,說道:“要是你看不慣,你就只能把他拎出來殺了。”

“那你不跟我拼命?”白黎反問道。

刑應燭冷笑一聲,態度很明顯。

白黎拎著那桿槍,繞過劉現年沖著刑應燭走了過來,然後站在他身邊,往裂谷下看了看。

裂谷之下烈焰灼熱,早已經沒了盛釗的身影。

那火焰把空氣都燒出了熱浪,金黃的明火掩映間,原本輪廓分明的骸骨卻漸漸模糊起來,有種被火焰吞沒的錯覺。

刑應燭時刻預防著白黎動手,誰知道她幹脆足下一點,躍到了裂谷旁崖壁一處凸起的懸崖上,就這麽徑自坐了下來,像是給自己找了個VIP座位實況觀摩。

“我只是有點意外。”白黎彎著眼睛笑了笑,心情很好的模樣,語氣輕松地說:“沒想到你會舍得……這都不像你了。”

刑應燭看出了她的意思,於是也挨著裂谷坐了下來。他兩條長腿一屈一伸,右腳支著裂口,左腿從裂谷的崖壁上伸下去,腳踝輕輕地磕在了灼燙的石頭上。

“那首曲子,是不是你教他的。”刑應燭忽然問。

“是啊。”白黎含著笑意,幹脆地承認了。

果然,刑應燭想。

“什麽時候的事兒?”刑應燭又問:“為什麽教他?”

可惜白黎的“有問必答”Buff只持續了一個問題,她微微瞇起眼睛,又變回了一貫四兩撥千斤的模樣。

“也不能總是你問我。”白黎說:“不如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麽忽然就舍得了——一時沖動?”

他們兩個甚少有這樣心平氣和交流的時候,或許是因為盛釗不在的緣故,刑應燭沈默了兩秒鐘,居然破天荒地認真回答了。

“是也不是。”刑應燭淡淡地說:“在懸崖上的時候就舍得了,一直想到剛才,這一路也算深思熟慮了。”

白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但刑應燭自己知道,他沒完全說實話。

實際上,就在他為了盛釗妥協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知道了自己心裏的答案。

雖然他不太想承認,但在他心裏,那傻不楞登的盛小刀確實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比那副骨頭架子還重要了。

“我是教過他曲子。”白黎說話算話,回答了刑應燭的上一個問題:“當時只教了三分之一,至於為什麽——你自己猜猜?”

“他見過我。”刑應燭說得很篤定:“但我沒見過他,否則我該記得。”

作為現存於世為數不多的“老相識”,刑應燭對白黎的處事方法算得上略知一二。盛釗的曲子既然不是個巧合,那就必定是有意為之。

現下看來,這個“有意為之”,八成還跟自己有關系。

“當年那條蛇承載不住你龍魂的修為,生到一半就難產了。”白黎說:“裝你的那顆蛇蛋怎麽也落不下來,我路過時那小朋友正好就在附近,我就順手教了他幾句。”

寥寥幾語,刑應燭已經聽明白了。

他確實沒記錯,在以往漫長的時光裏,他確實從來沒有跟盛釗有過交集。他們沒有見過面,沒有衍生出任何緣分,像是兩條永遠平行的星軌,在漫漫長夜裏一劃而過,只一前一後地留下了點互相輝映的餘暉。

刑應燭忽而笑了笑,咂摸了一下這個念頭,覺得有些新鮮。

——為什麽是他。

刑應燭望著裂谷下的熊熊烈火,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

盛小刀,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命格平常,魂魄也沒有特殊到哪裏去,按部就班地一次又一次輪回轉世,跟外頭茫茫人海中的普羅大眾毫無兩樣。

唯一特殊的這點妖族緣分還是當年救了蛇母的歷史遺留問題,怎麽看怎麽都不像是什麽“特殊”的存在。

“你當年說,叫我等一個人,就是等他?”刑應燭反問道。

“是也不是。”白黎打了個啞謎,把這個問題又推回給了刑應燭:“你喜歡他,那就是他,你若沒那麽喜歡,就也不是了唄。”

為什麽偏偏是他呢,刑應燭再一次地想。

白黎嘴上說的“順手”,可她一向看起來隨意而為,可若是千百年之後再回頭看去,總能從當時的“順手”“隨意”中咂摸出一點深意來。

八千年前,她在深山“偶遇”盛釗時,到底是怎麽確定,自己在八千年後會看上這麽個傻小子的。

於是他這麽想,也這麽問了。

但白黎摸了摸膝蓋上的長槍,狡黠地眨了眨眼,說道:“不如……你猜猜看?”

刑應燭這次沒猜,而是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從剛才開始,繞在他腕子上的妖契便開始活動起來,一條烏金色的細線漸漸從空氣中顯露出來,順著裂谷一路向下,探入了更深的烈焰之中。

裂谷下,盛釗倒是沒顧得上想太多,他沒來得及怕不說,潛意識裏也壓根沒覺得刑應燭會害他。

他稀裏糊塗地落下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不會還沒到底就已經烤熟了吧。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裏一閃而過,還不等盛釗對此表示驚恐和擔憂,他就已經先落了底。

令他意外的是,裂谷中的感覺跟外面完全不同。他在上頭往下看時,離得老遠都能感受到底下灼熱的氣浪,可等他自己落下來時,接他的卻不是恐怖的火焰,而是某種柔軟冰涼的觸感。

乍一摸,像是落在了雲層之上。

緊接著,他眼前一明一暗,那些明亮的火光就都消失了,盛釗落在一副冰涼的骨頭架子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前直冒金星。

身下的觸感十分不友好,又硬又涼,十分硌得慌。盛釗胡亂地撲騰了一下四肢,下意識按住了身下的什麽東西,想要試圖坐起身來。

只是他一摸,心裏就產生了一股不詳的預感。

不會這麽寸吧,盛釗顫巍巍地想。

他閉了閉眼睛,暗自吞了口唾沫,然後擠開一點眼角,萬般猶豫地往身下看去。

——完蛋了,盛釗絕望地想,要是刑應燭知道我一屁股坐在了他的骸骨上,他八成真要把我吊在電梯間當晴天娃娃了。

手下的觸感冰涼光滑,龍身森白的骨架上隱隱滾動著一層薄薄的光暈。還不等盛釗對“我不小心玷汙了小心眼男朋友上輩子的骸骨”這件事想出一件應急預案,那骸骨就忽然化作一道烏金色的光,順著盛釗與之接觸的指尖“鉆”入了他的身體。

然後……那副目之所及之處都不能窺見萬分之一的巨大骨架,居然就這麽原地消失了。

盛釗:“……”

他整個人仿若晴天霹靂,大為震驚,好像憑空被人劈成了兩半。

盛釗萬萬沒想到這玩意這麽不經碰,頓時慌了,心裏頭一個蹦出來的念頭是這玩意還能拿出來還給刑應燭嗎。

只是還不等他就此想出個一二三,他就覺得身下忽而一空,整個人淩空又落了下去。

這一次,他的靈魂好像在跟著一並墜落,盛釗的意識短暫地抽離了片刻,進入了某種無法言喻的狀態中。

那一瞬間,他忽然無師自通地明白了許多未解的疑惑。

比如……刑應燭為什麽推他下來。

他能感受到自己四肢百骸和骨縫中正流淌著什麽東西,那東西像溫水一樣無孔不入,妥帖又舒服,順著他身體裏的骨架流向每一條血管。

在朦朧而虛無的狀態裏,盛釗似乎能感受到某種由內向外的生機,他心裏清晰地知道,那是方才“化”進他身體裏的那道光帶來的。那副巨龍的骸骨包裹著他原本脆弱的骨血,像是“加固”一樣,在他原有的身體裏搭出了一副架子,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魂魄。

他似乎只在這種狀態裏過了幾秒,又像是過了千萬年。

不知過了多久,盛釗才覺得身體猛然一沈,身體帶來的沈重感重新落回他身上,盛釗動了動指尖,只覺得動作艱澀又生疏,連擡擡手指都做不到。好像渾身上下只剩下眼皮一個聽使喚的部位。

於是他幹脆不難為自己,只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盛釗睜眼的那一瞬間,有兩滴溫熱的液體從天而降,恰巧落在了他眼中。血滴順著他的眼角流下去,在他眼前蒙上了一層紅紅的膜。

——這是刑應燭的血,盛釗莫名清楚。

天地間一片漆黑,只有皎月掛在天幕之上,月色泠泠,一縷極細的月光傾斜而下,緊隨其後地落在盛釗眼中。

眼前的高山之上臥著一只線條漂亮的龍,它雙翼微收,龍爪踩在山巔之上,留給盛釗一個極其漂亮的側影。

我想起來了,盛釗想。

上古時期女媧以土造人,泥漿的身軀白天用太陽曬幹,等到引魂時就到了夜裏。

泥人們應當以月為媒引生魂魄,可盛釗睜眼時,偏偏是刑應燭的血比月光更早地落在了他眼中。

於是他從漫長的混沌中睜開眼,從黃土江水中脫生出魂魄,於世事間見到的第一眼,就是刑應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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