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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我是不該挾恩圖報……何況還是上輩子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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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我是不該挾恩圖報……何況還是上輩子的恩。”

胡歡壓根沒想到他當初報錯了恩,更沒想到他無意中踢翻的那個火盆居然會害死上輩子的張簡。

他方才積攢起的氣焰頓消,肩膀松下來,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張簡的臉色。

胡歡雖說已是修煉成妖的狐貍,但若是扔到妖族裏,也是個半大崽子,不怎麽經事的。他心裏一下子又慌又愧疚,既不知道怎麽面對張簡這個“苦主”,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彌補。

他一顆心七上八下,又因為獸族的本能作祟,一時間先沒想好怎麽道歉,反倒本能地想逃離危險。

“我……這……”胡歡支支吾吾地說:“上輩子的事兒了,你不能翻舊賬啊——”

胡歡的本意只是想說叫張簡塵歸塵土歸土,上輩子的有冤有恨都該過去,大不了他這輩子再補給他一次報恩就得了。誰知這話落在張簡耳朵裏,好像有點不一樣的意思。

張簡聞言微微一楞,足足停頓了兩秒鐘,才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也是。”張簡說。

張簡垂頭抹了一下臉,也不知道是抹掉了汗還是什麽。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這麽把前生的事情跟胡歡吐了個幹凈,或許是想讓他明白自己報錯了恩,也或許只是他自己不甘心。

但連飲月說得對,張簡想,上輩子的事兒都已經過去了,孟婆湯一喝,前塵盡忘,身子都從裏到外換了副新的,上輩子的死活又有什麽可在意的。

可地君當時的話還言猶在耳,張簡很想要說服自己前生之事已過,實在無須在意——可他過不去自己心裏那一關。

捫心自問,張簡不恨胡歡……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對方。

先前的許多事,現在再回看,都成了一場陰差陽錯的誤會,他一個人懷揣著這點隱秘的心思,將許多事都錯會了不說,還自作多情地以為胡歡是樂意跟著他的。

現在想想,實在是個笑話。

思及此,張簡再待不下去,他匆匆攏上衣襟,從胡歡身邊擦肩而過,邁步就往屋外走。

胡歡哪能讓他走,方才那一瞬間,張簡的表情跟“心碎”也沒啥兩樣了,他看著那麽難過,難過到連胡歡都仿佛感受到了那種沈重,心頭如壓了一朵雨雲,沈甸甸地發疼。

“張簡。”胡歡一邊邁步追他,一邊連忙說:“那我補給你!你有什麽願望,我可以——”

胡歡一只手伸到半路,還沒等搭到張簡的肩膀,就被他回身抵著肩頭攔住了。

張簡不知道什麽時候將手心劃破了,溫熱的血順著他手掌的紋路流下來,狐妖被準天師的血燙得一個激靈,本能地後退了兩步。

“不必了。”張簡說:“你說得對,我是不該挾恩圖報……何況還是上輩子的恩。”

“我不是——”

胡歡徒勞地想要解釋,可張簡已經幹脆利落地轉身走了。

胡歡有史以來頭一次被張簡留在原地,頗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追上張簡,可又覺得對方正在氣頭上,可能不怎麽想見他。

若是盛釗在這,胡歡還能找個人問一問,可盛釗現在跟刑應燭在一起,他又實在不敢打擾,思來想去,便已經錯過了時機——張簡已經徹底離開了。

胡歡被一個人留在自渡寺裏,他站在房門口,擡頭看了看天上高懸的月色,又回頭看了看屋裏那兩具對坐的屍體,最後只能一嘆氣,認命地從附近找了個銹跡斑斑的門鎖,將這間屋子鎖上了。

他跟著張簡在外面這麽長時間,大約也明白他們是怎麽辦事的——等到明天,自渡寺大約就會有官方的人過來接手,不必他們自己收尾。

胡歡像個打更的,屋前屋後轉了一圈,最後把覺得可疑的門都上了鎖,才慢慢往外走。

連飲月死了,無渡回歸本位,這間“靈寺”也一下子失了光輝,就跟個普通的古寺沒什麽兩樣了。

前院香爐裏的線香和元寶早就燃盡了,只剩下一爐滾燙的灰,旁邊的長明燈燭倒是還剩了一小截,但看著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胡歡站在空蕩蕩的前院裏,莫名感到了一種茫然。

張簡這樣一丟開他,不習慣倒是其次,但他這些日子都習慣跟對方同進同出,現在驟然鬧翻,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了。

胡歡有限的“人生閱歷”並不足以支撐他思考這麽覆雜的問題,也沒能告訴他現在應該怎麽辦。

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訂票回商都,回去好好補他的直播時長,可他的情感非要往死裏唱反調,拽著他的腳步循著張簡離開的方向走。

張簡其實哪也沒有去。

他既沒有連夜離開北海,也沒有為了避開胡歡刻意躲去別的地方,而是回了連飲月的那間民宿。

連飲月已死,這民宿自然沒有了主人。可張簡倒沒怎麽避諱,照常拿了鑰匙開門,熟門熟路地找到自己先前那間臥室,連衣服都沒來得脫,就往床上狠狠一栽。

柔軟的床鋪上還帶著一點幾不可察的檀香味道,張簡皺了皺眉,幾乎是在瞬間就睡了過去。

——他實在太累了。

拋開準天師的身份,張簡到底也就是個年輕人,肉體凡胎再怎麽強悍,也承受不住兩輩子的喜怒哀樂。

何況他還以游魂的身份游蕩了三年,又進了趟地府,一場心血都差點熬幹了,好在他心志堅定,沒因此生出心魔來損毀修為。

此時此刻,張簡實在什麽都懶得想,他好像剛從沙漠中跋涉出來的旅人,明明心肝脾胃腎沒一個地方舒服,但他卻一點也不想理身體傳來的抗議。

他沈沈地閉上眼睛,幾乎是毫無反抗地就陷入了另一場大夢。

夢境中的場景紛亂冗雜,一會兒是上輩子慘死的小少爺,一會兒又是這輩子他初開靈智的那一天。

張簡至今都還記得,那天龍虎山下了一場小雨,空氣裏充滿了雨水浸潤泥土的清新味道,他從自己的神識裏望見那只漂亮卻狼狽的小狐貍時,第一反應是欣喜。

至於在高興什麽,他到現在也沒明白。

或許是高興自己修為進益,也或許是別的什麽。

若是放在兩天前,這個問題或許張簡還有興趣探究一下,可若是放在現在,他連多想一點都覺得累。

張簡昏昏沈沈地睡著,不知睡了多久,才模糊地聽見附近傳來一聲極輕的開門聲。

緊接著,有很輕的腳步聲挪蹭進來,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走到他床前才停下。

淺眠中的張簡模模糊糊地體會到了一種被註視感,那目光很直白,卻又帶著一點猶豫,在床頭站了很久,才有氣息微微彎下腰,靠近了他。

緊接著,一個冰涼的什麽東西貼在了他的額頭上。

張簡猜到來人就是胡歡,可他現在連醒過來拒絕的力氣都沒有,只皺了皺眉,就又睡了過去。

胡歡用濕毛巾擦掉了張簡臉上的汗,又給他脫了鞋子蓋上被,站在床邊猶豫了很久,到底沒敢坐下。

他像個被人拋棄的寵物犬,委委屈屈地退出張簡的房間,搬了個凳子坐在他房間對面——那是個張簡一開門就會看到他的角度。

緊接著,胡歡掏出手機,找出直播平臺的對接人員微信,在對話框裏刪刪減減了半天,最後打出去一行字。

“我得請個長假,直播時長的違約金你算給我吧。”

對面的回覆來得很快:“這幾個月你已經請了很多假了,很難辦。”

“我身體出了問題。”胡歡睜眼說瞎話:“要手術,還要修養,可能需要很久,要是不同意請假,我只能辭職了。”

對接人員也沒想到他這麽容易就說出“辭職”倆字,跟他來回拉鋸了半天,最後還是不得已同意了他的請求,只說讓他之後補一個病假證明上來。

胡歡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請假,但是他這一路回來,心裏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東西,幾乎每件都跟張簡有關系。

張簡是生我的氣了,胡歡“善解人意”地想,這也難怪,畢竟他上輩子死得早是我的錯,他生氣也是應該的。

這一路上,胡歡想了好幾個道歉的方法,作為狐族,他們天生就有讓人心生好感的優勢——而且張簡也很吃這一套。

畢竟每次不管說什麽話題,他有沒有在認真聽,只要他稍微上點心哄張簡兩句,對方都會心情好一點。

這次大約也不例外……吧,胡歡想。

或者他可以花大時間,去看看張簡需要什麽,又有什麽沒完成的願望。等到他把恩報完了,張簡怎麽著都該好了吧。

他心裏盤算了一圈,自覺想得很妥帖,不知不覺就靠在墻上睡了過去。

半睡半醒間,他還在心裏琢磨,等到明天張簡醒了,他就先沖進去道歉,然後再旁敲側擊地問問看他有什麽需要報恩的地方。

可胡歡沒想到的是,等他一覺睡醒,面前早已人去樓空,只留下鋪得整整齊齊的床榻和空蕩蕩的房間。

張簡原本放在屋角的行李箱消失了,而胡歡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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