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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誰不是沈溺幻覺,誰不是執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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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誰不是沈溺幻覺,誰不是執著過去。”

盛釗喉頭一哽,差點就地吐出來。

胡歡一瘸一拐地挪蹭著來到盛釗身邊,苦著一張臉,雙手捂著自己的嘴,五官皺皺巴巴地擠在一起,看著比盛釗反應還大。

張簡臉色也不怎麽好,他本來就不知道是受傷了還是怎麽,臉色煞白,搖搖欲墜,現在看著更淒慘,只是有身份門面撐在那,否則早該嘔出來了。

倒是刑應燭對此見怪不怪,似乎早有預感的模樣。

他用腳尖隨意地踢了踢連飲月的肩膀,像踢個烏龜似的把她翻過來,面帶譏諷地冷笑了一聲。

“這可不算我動手。”刑應燭說。

刑應燭撕掉的那片“海帶”不知道是她的命門還是怎麽,這麽一會兒工夫,連飲月身上剩下的觸手已經又縮回了她的身體裏。她恢覆了常人的模樣,看起來又是個年輕且瘦弱的女人了。

連飲月恢覆了神智,可後背那個巨大的破洞傷口卻依舊還在,她仰面躺在地上,嘴裏湧出大口大口的血,夾雜著血沫碎肉,把整個屋子都弄得血腥味兒十足。

盛釗到底是個和平年代長大的普通人,直面這種血腥的虐殺現場,實在生理性不適,下意識偏過頭去,有些不落忍。

連飲月已經說不出話了,她被血嗆著咳嗽起來,吐血吐個不停,但眼神一直執拗地粘在無渡身上,撕都撕不下來。

無渡面色自若,好像壓根看不出她的痛苦,只是輕輕用拇指抹了一下唇角,低聲道:“多謝。”

連飲月勉力沖他伸出手,似乎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才攥住了他的衣擺。

“你……”她一說話,口中就往外呼呼地冒血沫,一句話倒了三口氣,才勉強說完:“你恨不恨我。”

無渡像是沒聽懂這句話,他歪了歪頭,眼神中似有疑惑,但依舊回答了。

“不恨。”無渡說:“既然施主心中有苦,我輩修行之人,自當施以援手。”

盛釗:“……”

好家夥,您這是物理超度吧。

盛釗只覺得他可能是心理承受能力差點,實在受不了這麽血腥的互訴衷腸,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背過身去幹嘔了兩聲。

刑應燭一聽他這邊的動靜,也暫時懶得理連飲月了,下意識回過身來往盛釗身邊走了兩步,按著他的唇角,往他嘴裏塞了一塊糖。

盛釗用舌尖一抿,嘗到了一點直沖腦門的薄荷味兒——不用問,八成又是刑老板從哪個飯店門口的自取筐裏拿的。

“很及時。”盛釗掛在刑應燭的臂彎裏,氣若游絲地說:“不然我早飯都得吐在這。”

“喲。”刑應燭幸災樂禍道:“我還沒去夜扣房門呢……小寡婦這是懷了遺腹子?”

盛釗:“……”

小寡婦個屁!他心裏惱羞成怒,頓時吐都忘了吐,洩憤似地使勁兒踩了刑應燭一腳。

“你才懷遺腹子!”盛釗說。

刑應燭極輕地嘶了一聲,按住了他的手,低斥了一聲:“別亂動。”

他倆人在這邊打情罵俏,房間對面的連飲月卻意志堅強地緩過了一口氣。她身上殘留的妖氣裹在那個破洞的傷口上,勉強給她留了一線生機。

她癡癡地看了無渡半天,眼角似有血淚留下,無渡無悲無苦地看了她一小會兒,忽然莫名地伸出手,將她眼角的一點眼淚抹去了。

就這麽極其不打眼的一個動作,卻像是將連飲月灼傷一般,她眼裏湧出更多的眼淚,更緊地拽住了無渡的衣擺。

緊接著,盛釗聽到了她極其壓抑的哭聲。

那聲音跟之前那種妖裏妖氣的感覺完全不同,聽起來直白又單純。就好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好沒道理,盛釗想,她害了那麽多人,現在倒是自己委屈上了。

連飲月哭得肩膀聳動,她唇角掛著一絲血線,執拗地問無渡:“我死了,你會怎麽辦?”

無渡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望著她的眼睛,反問道:“你希望我怎麽辦?”

“我希望你把我忘了。”連飲月似笑似哭,說道:“你一會兒就轉過身去,離我遠一點——站到房間角落,不要回頭看我。”

無渡看了她一會兒,低聲說了句好。

緊接著,他真的像連飲月說的那樣,毫無留戀地站起身來,轉身走向了屋角,背過身去,雙手合十,低低念誦了一句什麽。

“他不會回來了。”連飲月忽然說:“是我錯了。”

盛釗耳尖,聽見這句話先是一楞,總覺得這句話的信息量頗大。

刑應燭捋了一下他汗濕的鬢發,說道:“你們沒看出來?那是個人偶。”

盛釗怔住了,下意識看向了墻角的那個和尚——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那都是個會喘氣有溫度的活人。

“他早死了。”刑應燭冷笑一聲,說道:“這麽多年,是拿人血吊著魂兒呢。”

歐洲黑魔法傳說中,曾有“用一百個少女鮮血可使青春永駐”的說法,也有說什麽“掏出九十九個新鮮心臟就能使亡靈覆生”的故事。

但無論如何,盛釗也從沒真的把這個跟實際操作連接起來。而現在被刑應燭一點,他才忽然明白這寺裏的“顛倒”之感究竟來源於什麽。

面前這位“和尚”確實如同他的面相一般,悲天憫人,自帶佛光,但他身上那些妖邪氣也是真的……因為這麽多年來,他一直靠食人血肉氣運維持一線生機。

而且看他的行為眼神,恐怕他自己的神智也不全了,可不跟“人偶”沒什麽區別麽。

怪不得這屋裏幾個人如同瞎子一樣,一個個葫蘆娃救爺爺地往這寺裏鉆,這倆人一個是被妖氣侵染的人類,一個是被血肉吊命的屍首,可不沒一個是妖怪嗎!

連飲月的眼淚混著血一起往下落,她勉勉強強地翻過身,在血汙中沖著無渡伸出手。

“你記不記得,當年你在海邊救我的時候。”連飲月看起來有些神志不清,她癡癡地念叨著:“我當時問你……這世間萬千苦眾,你一個人,渡得過來嗎。”

連飲月說著,撐著自己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背後的傷口一動就又開始出血,然而她毫不在意,只是定定地看著無渡的背影。

“你當時跟我說……”

連飲月的口中又湧出鮮血來,打斷了她的話,她咳嗽得停不下來,卻也不想說了。

她眼角淚痕猶在,人卻顯得癲狂了許多,她搖搖晃晃地站直了,忽然仰天長笑了兩聲。

“你——”連飲月紅著眼睛,一指張簡。

“還有你。”她的手指挪向刑應燭的方向。

“你們都跟我一樣。”連飲月笑得不停,她說出的話就像是女巫臨死前的詛咒,歹毒又令人忌憚:“誰不是沈溺幻覺,誰不是執著過去,誰不是死攥著執念不放手!弱肉強食,天地法則,既能行之,又安知不是天意——”

他話音未落,刑應燭的烏金鏈子已經甩在了手裏。

刑老板從在禁海之淵就攢了一肚子氣,此時豈能容這麽個半人半妖的玩意指著自己說這些蠱惑之言。他一時氣上了頭,連不能傷凡人性命這一點都不顧忌了,烏金鏈子一翻,氣勢洶洶地帶著破風聲直奔著連飲月抽去。

刑老板這鏈子,別說人了,抽那頭蛟龍都是一抽一道見骨血痕,若是打在連飲月身上,斷氣都是輕的,少說得抽個魂飛魄散,骨肉俱裂。

盛釗嚇了一跳,想要攔他,卻到底慢了一步。

完了,盛釗想,這要是刑應燭把這汙點嫌疑人抽死了,雷會劈他嗎。

他這個念頭還沒在腦子裏過完,就聽見一聲利器入骨的撕裂聲,盛釗下意識捂住耳朵縮起肩膀,生怕下一秒天上就落下雨點來。

盛釗等了兩秒鐘,外面天色依舊,靜可落針的屋內傳來幾滴滴血聲,緊接著,居然是連飲月開口。

“你——”

“貧僧當時說,世間之苦何其多,但若我多渡一人,這苦便能多少一分。”無渡的聲音聽起來很淡,帶著一點很輕的笑意:“但渡己渡人,皆是一樣的。那些年我渡人無數,卻也在以人渡己身……連姑娘,是你著相了。”

盛釗楞了楞,睜開眼睛看去,卻見那“人偶和尚”不知何時沖了過來,正擋在刑應燭和連飲月中間,刑應燭的烏金鏈子從他的肩膀卡到腰側,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和尚原本灰蒙蒙的眼睛逐漸清晰,顯出漆黑的瞳仁輪廓來,他唇角掛著血絲,卻含著笑意,說完話後,還沖著刑應燭微微頷首一禮。

“此事到底因貧僧而起。”那和尚說:“若因此讓施主多添債業,貧僧於心不安。”

刑應燭冷笑一聲,手腕一抖,將那鏈子從他身上甩了下來。

無渡被這股大力帶得晃了晃,但依舊勉強站直了,他似乎不知道什麽叫疼,沖著幾人挨個行了一禮後,轉過身向連飲月走去。

誰知連飲月這時候又沒了剛才那瘋魔的精神,她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一直後退。

“別——”她徒勞地遮住臉,說道:“你別過來,別看我。”

“我靠。”盛釗已經懵了,他指著那和尚,又看了看刑應燭,滿臉都寫著“震驚”倆字。

“他這是……”

“那女人身上的妖氣來源不是凡間之物。”刑應燭不甚在意地解釋道:“這和尚剛才吞了帶靈智的血肉,一時間催開了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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