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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你要不要跟我回去見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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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要不要跟我回去見我媽?”

刑老板平日裏愛好口腹之欲,但畢竟是個修行多年的大妖怪,一頓不吃也沒什麽。

他沒去跟外頭那幾個小崽子湊熱鬧,而是自己先回了房間。

外頭天色漸暗,但龍虎山內山的客房大多還是采用燭火照明,刑應燭犯了懶勁兒,連彈彈手指點燈都不願意,就著黑沈沈的夜色和衣躺在了床上。

他半靠著床頭的被子垛,從兜裏掏出那只“輪回盤”,就著窗外稀薄的月色看了看。

龍虎山的法器,說好用,那就必定好用。只要取下那傻小子的一根頭發往上一纏,下輩子無論他投胎去了什麽地方,都還會乖乖回到他身邊來,做他的管理員。

甚至於,憑盛釗現在對他的迷戀程度,他都不需要多許什麽好處,那傻小子就會乖乖點頭,然後毫無負擔地把自己的下輩子一起賣給他。

但是……

刑應燭摩挲著那塊木料上一塊缺了角的朱砂痕跡,眼神微微發暗。

他活了這麽多年,見過的世面比別人吃過的米還多,人轉世後是個什麽模樣,他最清楚不過。

轉了世,人族那脆弱的泥土軀殼就會化為灰土,要麽腐爛在地下,要麽如灰般散在空中。身份和模樣都會隨著這副軀殼的腐爛而變了模樣,就算盛釗下輩子找回來,他也不長現在這樣。

他不再叫盛小刀,性格也會有變化。就像現在他不記得“聞聲”的淵源一樣,到時候,下輩子的“盛釗”也不再會記得他,就算還會被他吸引,那感覺也不一樣了。

畢竟盛小刀這種傻不楞登,卻又間歇性靠譜的性格可遇不可求。

刑應燭有些煩躁,一時覺得張成德那老頭八成是故意的,知道他是個眼裏不揉沙子的性格,所以才要把選擇拋回給他來做。

不知不覺間,刑應燭幾乎忘了他最初設立這個“崗位”的初衷,那個不知道在哪的骸骨暫且被盛小刀的去留所擠開了一點,成為了“刑老板目前煩心事”第二名。

誰知道他下輩子長什麽樣,刑應燭惡狠狠地想,萬一是個長相醜陋的人呢,那他肯定嫌棄得要死。

刑老板越想越惡劣,然而這種“預支嫌棄”沒能讓他解氣一點,反倒讓他更煩躁了。

刑應燭一萬個不想承認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變得對一個凡人撒不開手,只不過事已至此,他要是想否認,也只剩下了自欺欺人一條路可以走。

不過要面子如刑老板,當然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

“我得想想。”刑應燭捏著只木塊自言自語道:“萬一你下輩子又醜又挫,我就不要你了。”

他話音剛落,就聽外間的房門傳來吱嘎一聲輕響,盛釗將門推開了一條縫,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刑應燭難得有一種被抓包的心虛感,他慌忙將那枚輪回盤揣回兜裏,惡人先告狀道:“走路沒聲音?”

盛釗見屋裏沒亮燈,還以為他在休息,沒成想他突然開口,還差點被嚇了一跳。

“我還以為你睡了呢。”盛釗大大地松了口氣,反手關上門,一邊往裏走一邊道:“我在門口還在想要不要脫了鞋再進來。”

刑老板的睡眠質量是個謎,盛釗跟他在一塊的時候,覺得他的睡眠水平也就跟普通人差不多,但要是換了有別人在身邊,哪怕是只蚊子嗡嗡,他老人家也能被吵醒。

非常離譜,毫無道理。

刑應燭端詳了一下他的表情,覺得盛釗大約是沒聽見他的自言自語。加之他已經把手裏那份輪回盤藏了起來,現下心裏就舒坦多了。

刑應燭在被子上蹭了蹭,懶懶地換了個姿勢,盯著盛釗走到床邊,才開口問道:“手裏拿的什麽?”

“藥。”盛釗把藥瓶舉到他面前晃了晃,說道:“管張簡要的。”

刑應燭知道這傻小子把這當個心事,於是難得地忍下了吐槽欲望,什麽都沒說,還配合地換了個姿勢,把右腿搭在了他腿上。

盛釗把他的褲腳卷到膝蓋以上,然後舉著藥瓶,卻不知為什麽,詭異地沈默了一下。

“嗯?”

刑應燭發出了一聲疑問。

“點下燈?”盛釗跟他商量道。

刑應燭:“……”

真難伺候!

刑應燭環視了一圈,見不遠處的桌上放著個燭臺,於是彈了彈指尖,彈了個火星過去,將那燭芯點燃了。

“我剛才問張簡了,他說你們妖怪修行高,受了傷應該很快會好啊。”盛釗一幹這種活兒就喜歡嘟嘟囔囔,他小心地把藥膏順著焦黑的傷口縫隙抹進去,念叨道:“怎麽你這麽脆皮兒呢。”

刑應燭:“……”

他堂堂一個幾千歲的老妖怪,被一個殺雞都不敢的凡人說脆皮兒,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是雷劈的。”刑應燭陰惻惻地說:“這麽愛聽張簡的話,不如你把他叫來,我招來落雷劈他試試看,看他死不死?”

盛釗:“……”

“還是算了。”盛釗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說道:“大可不必。”

為了避免刑老板一個不順心真的跑去找張簡真人PK,盛釗生硬地換了個話題。

“我在想一個問題。”盛釗說。

“什麽?”刑應燭隨口問。

盛釗心說我怎麽知道,我只是想趕緊扯開話題讓你別想著張簡,本質意義是為了維護愛與世界的和平和人妖兩族的良好友誼。

至於把這個話題扯開之後要說什麽,他確實還沒想好。

然而刑應燭的眼神已經瞥了過來,做好了“聆聽”的準備。盛釗擡頭時無意對上他的眼神,腦回路一瞬間莫名接差了路線,原本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借口瞬間消失在他腦海裏,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連他自己都沒想象過的奇妙事件。

盛釗腦子一抽,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回去見我媽?”

刑應燭:“……”

盛釗:“……”

我在說什麽玩意,盛釗震驚地想,張簡應該給他頒發榮譽獎章,他為了普羅大眾的身家性命真是快連臉帶命一起豁出去了。

刑應燭也被他問楞了,心說這小東西一天比一天膽大包天,再不管教恐怕都要踩到他頭上去了。

盛釗說完之後,自己也覺得不太好,在心裏暗暗惱恨,心說自己最近恐怕確實是太得意忘形了。

無論刑應燭寵不寵他,在他面前有沒有大妖怪的架子和危險性,於情於理,盛釗都不能把他當個普通男朋友看待。

先不說他老人家能不能理解“戀愛見家長”這件事背後代表的親情含義,就說刑應燭自己還不知道是從哪個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在他面前提爹媽,總歸不太好。

“……我剛才腦子不大好。”盛釗木然地說:“你當我沒說過這句話。”

刑應燭本來還想調侃他幾句有的沒的,沒想到盛小刀自己把這句話吞了回去,倒叫他說不出什麽來了。

但不知是不是盛釗突然提起見家長的緣故,夜裏,刑應燭久違地做了一場夢。

對他這樣的大妖來說,說是“做夢”其實也不盡然,他更像是誤入了某種玄妙的境界,以彼之身窺探了到了前世一角。

夢裏他誤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迷障,白茫茫的迷霧伸手不見五指,腳下的土地濕軟而綿密,一腳踩下去,能陷得很深。

霧中時不時會傳來一些慘叫聲,那聲音似獸非獸,聽起來極其慘烈,若是仔細去聽,還能聽到其中夾雜著類似於裂帛的聲音。

刑應燭知道,那是生生剝開龍皮的聲音。

他面色自如,似乎根本不覺得近在咫尺的慘劇值得在意,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去。

迷霧的盡頭是一處燃燒著熊熊烈焰的高山,灼燙的高溫將霧林邊緣的空氣燒成了扭曲的熱浪,滾燙的巖漿順著山漆黑的縫隙流淌下來,緩緩流入山腳蜿蜒向前的河道中。

刑應燭似乎是走累了,他緩緩嘆息一聲,就地落了腳。

他背後的雙翼服帖地順著脊背收攏下來,長長的龍尾向內一甩,順著山峰盤了幾道。

巨大的龍身遮天蔽日,漆黑發亮的烏色鱗片堅硬無比,在巖漿下閃著漂亮的光。

霧林中的慘叫還在繼續,此起彼伏,毫無停歇。

“燭……鼓……”

霧林中傳來斷斷續續聽不清名目的嗚咽聲,刑應燭充耳不聞,他伏在山頭上,用尾尖輕輕拂去了山底的一片落石。

巨龍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刑應燭就著那些慘叫聲閉上眼睛,在暮色四合的一瞬間沈沈地睡著了。

他一覺睡過了幾百年,人間滄海桑田,兇犂土丘周遭的林木不知何時引入了水源,已經成了蒼茫的海。

他足下原本燃著烈焰的山不知哪年哪月開始消停,現下連一點火星子都看不見了,只剩下灰突突、焦炭一般的山頭。

再睜眼時,他面前站著一個年紀很輕的女人,對方身穿一身玄色的甲,手裏攥著一桿火金色的長槍。

“你的父族和母族都死了。”女人說:“你是天底下最後一條龍了。”

彼時刑應燭尚且年少,年輕氣盛,傲氣十足,哪怕知道對方的身份,也很沒把對方放在眼裏。他懶懶地踩著山腰處站了起來,金色的眼眸掃過女人,輕輕哼了一聲。

“關我什麽事兒?”刑應燭說:“他們技不如人,活該死。”

女人並沒被他的態度激怒,反而彎著眼睛,輕輕笑了笑。

“八百年過去了,現在你也該死了。”女人說:“所以我來殺你。”

“可以。”刑應燭尾巴懶懶地掃了一下,說道:“當然,如果要是我吃了你,希望天道別來拉偏架。”

“好呀。”女人語氣溫和地說。

彼時的小龍又傲又自大,仗著出身和能耐,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不聽勸也不信邪,一度覺得自己比天大,只可惜一吃虧就吃了個大的,從此栽了個跟頭,再也沒起來。

那時候的小龍還年輕,脾氣不好,又沈不住氣,被女人踩著七寸按在地上時還很不服氣,齜牙咧嘴地拍著尾巴掙紮著,試圖想要耍賴。

“那憑什麽我就要死!”小龍扯著嗓子喊道:“誰定的規矩!”

“大家都會死。”女人說。

小龍氣得直撲騰,嘴裏恨恨地罵:“那你怎麽不去死。”

“應燭。”女人語氣輕緩地叫了他的名字,輕輕嘆息了一聲,反問他:“你以為我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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