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聽見他呼吸有些急促,魏青玉擔憂道:“是不是傷勢反覆了?”

“沒。”祈聲硬握著他的手,把糖人塞到了他嘴邊:“吃你的。”

魏青玉掙紮了幾下沒掙紮開,只得順著他的意舔了糖龍兩口。祈聲中邪似的猛然湊上來,動作兇狠地嚼著另一邊的龍,他動作快得很,沒兩口就咬了個幹凈。祈聲離得很近,有些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見他肌膚上細膩的紋路和唇間若隱若現的虎牙,魏青玉忍不住退開兩步。

祈聲幹脆欺身而上,把他整個人壓在了墻上,奪過他手裏的小半個糖人,一口咬在了他下唇上。祈聲用舌頭撬開了他的唇齒,追逐著甜中帶苦的糖漿味舔過他的齒列,又纏住他的舌尖。

魏青玉完全呆住了。一盞盞燈籠把堇華街照了個通透,離它不過十幾步遠的巷子卻黑壓壓的,光亮處和晦暗處涇渭分明。耳邊還能聽見喧嘩的叫賣聲,一偏頭就能看見熙攘的人群。他只覺得腦袋裏蹦進了一只兔子,太陽穴碰碰地炸裂般地跳動,完全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直到“吱吱嘎嘎”的車聲從巷子深處傳來,魏青玉才回神了一般,一把將他推了開來。

魏青玉心虛地朝來人的方向看去,有一片橙紅的光影晃晃悠悠地飄近了。

那是個推車賣燈籠的老者。

老者推著一車的燈籠走近了。祈聲指著掛在最頂上的一只白兔燈籠:“這個怎麽賣?”

老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緩緩道:“可是那只玉兔搗藥的燈籠?”

“就是那個。”

“小郎君若是喜歡,給上五十文罷。”

“五十文!” 祈聲嗆聲道:“你怎麽不去搶呢?”

老者氣定神閑:“小老兒憑本事吃飯,為何要搶?小郎君若是不買,便別擋著路,前面有的是人要呢。”

祈聲咬著牙付了錢,買下了那盞玉兔搗藥的燈籠。

待那老者走遠了,祈聲一只手提著燈籠,另一只手去牽魏青玉的手:“魏哥哥,你看它好看嗎?和你像不像?”

魏青玉低著頭把手縮進了袖子裏,祈聲迷惑地看著他。

魏青玉紅著臉頰不肯看他,似乎是斟酌了一會兒,認真道:“你年紀還小,這種事是不能拿來玩笑的,不許有下次了,知不知道?”

祈聲惱怒道:“這才不是玩笑呢,我喜歡你。”

魏青玉的眼神裏浮現出了一點慌亂的端倪:“你、你說過,你不好男風的,我也不。”

祈聲拉住他的袖子,殷切道:“我撒謊了。我喜歡你。”

魏青玉避開他的目光,看向燈火明亮之處,語氣頗為憐愛:“你才多大,哪裏懂什麽是喜歡……”

祈聲頭一回在這種事情上受挫,他忿忿地揪住魏青玉的領子:“我怎麽不懂?我喜歡你!你看著我,你喜不喜歡我?”

魏青玉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此時布滿了迷霧,祈聲能從中看見無奈,能看見慌亂,能看見迷茫,唯獨看不見欣喜。

“你就像我師弟們一樣。說起來,我們第一見面的時候,如果不是你喊了一聲師兄,我們或許就不會認識了。”

見祈聲低垂了眼睫一臉失望的樣子,魏青玉輕輕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也許你只是自小沒有師兄弟,一時分不清這是什麽了罷了,過一陣子,等你想清楚就好了。”

魏青玉聽見了一聲低沈的冷笑,祈聲放開了他的衣襟,順手把扶著他手臂的手推開,他聲音恢覆了以往的冷靜:“不喜歡就說不喜歡,用不著這些借口。”

魏青玉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我不是……”

“不是什麽?!”

祈聲將手裏那只玉兔搗藥的燈籠狠狠擲在地上,中間的燭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將糊燈籠的白紙燒出一大塊焦灼來。

“不是拒絕我?不是不喜歡我?”

顧不上越來越烈的火焰,祈聲將那只白兔燈籠踩了個粉碎,伴隨著竹骨的碎裂聲和火花的迸濺,他聲音嘶啞道:“我用不著你喜歡!用不著你喜歡。”

似乎是發洩夠的怒火,祈聲一言不發地扭頭走進了巷子深處,消失在黑暗裏。

魏青玉楞楞地盯著地上被碾得七零八落的燈籠,似乎被人猛地刺了一下似的打了個顫了一下。他還有點回不過神來,一切都發生地太快了,風卷殘雲似的,只剩下一地破碎的竹篾和紙片在風中瑟瑟抖動,根本看不出來它方才還被人珍之重之地提在手裏。祈聲剛剛還提著它言笑晏晏地問自己“和你像不像?”,結果眨眼間就把它踩進了泥裏。

魏青玉在燈火闌珊處呆站了久,忽然低聲喃喃道:“不是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

魏青玉渾渾噩噩地回了四相門,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便從謝莫白口中得知了祈聲不告而別的消息,茫然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謝莫白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勸慰道:“他走了也未必是壞事,你知道他身份有異吧?”

魏青玉只道:“他是冠月峰的人,垂星冠月,我是曉得的。”其餘的一句也不肯多說,謝莫白也明白過來,他這顯然是鴕鳥做派,自欺欺人裝糊塗,似乎不去想、不說出來就能當做不知道。

魏青玉混混沌沌過了幾天,還是蔚予縱看不過去,提出來讓他去闐州,順帶看一看沿途白門門下的客棧有沒有出什麽岔子。魏青玉沒怎麽考慮就答應了,次日便上了路。

闐州位於南北縱行、東西通貫之處,既是陸路樞紐,又能轉承陸運水運,無論是哪裏來的客商都少不了在這裏歇息整裝。他一路向西往闐州去,走得不緊不慢,倒是見識了不少風土人情,順帶巡視了雲來客棧在各地的分店。

白門產業眾多,遍布五湖四海,比如江湖中人常住的雲字打頭的店鋪有一半都是白門的產業,不過白門向來低調,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話說回來,若不是有諸多產業支持著,又怎麽養得起小五那個敗家子中的敗家子。想起宋無黯那一筆又一筆的巨額支出,魏青玉只覺得頭痛欲裂。

到梅隆縣的時候已接近日暮時分,他查驗過了雲安客棧的賬本,沒發現什麽問題,便囑咐掌櫃給他收拾一間房出來,他明日一早再走。王掌櫃四十來歲的年紀,生得寬眉大眼,笑容可掬,看上去一團和氣,其實是個精明強幹的。得了他的話,毫不含糊地拍了幾個手腳利落的去收拾房間,安排他現在大堂用餐。

這時候正是客棧經營的旺季,客棧大堂裏坐滿了江湖客,無比喧嘩熱鬧。魏青玉順帶聽了幾耳朵江湖事,被討論得最熱鬧的事大概就是玄鑒山莊楚殢楚子灀挑戰雲心霜骨城城主元瑆元重光,敗於其手下。

正當魏青玉豎起耳朵打算細聽一下時,有人在他對面落座了。魏青玉蹙眉,雖說大堂中客人不少,可還有空桌,不知他為何偏要和他同座。他不解地擡頭看了一眼,楞住了。

“祈、祈聲!”

坐在他對面的不是別人,正是祈聲。祈聲穿了一件鴉青色的長袍,衣襟流動間能看見點點金色,娃娃臉上帶著些微笑意:“我可不叫祈祈聲。”

“你怎麽在這裏?”

“我緣何不能在這裏?”祈聲擺弄著一只茶杯:“見了我,你不高興?”

魏青玉用力搖搖頭:“見了你我很高興的。”他目光殷切地看著他:“我、我那日……我是、不不是……不喜……”

“不說這些不開心的。” 祈聲打斷他:“忘了那日的事吧,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別當真。”

魏青玉楞了一下,呆呆地把已經到了嘴邊的那句“不是不喜歡”咽了回去,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好、好。”

祈聲避開了魏青玉關於他最近去幹了什麽的問題,隨口說了幾件江湖趣事給他聽,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愈發怒火中燒起來,面上卻分毫不顯,甚至相當從容地笑著和他道了別。

魏青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不由有些落寞。果然他那日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當不得真的。他心性那樣善變,哪裏會喜歡什麽人呢?他沒了心情,隨便吃了兩口,便回房休息了。

說是休息,但他一直睡不著。直到亥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可見來人輕功極好。魏青玉打了個激靈,取了枕邊的合情刀悄悄起身。

門“吱呀——”一聲開了。魏青玉和祈聲面面相覷。

見是祈聲,魏青玉松了一口氣,把他讓進房裏,道:“我還以為遇到賊人了呢,原來是你。”

祈聲眨眨眼:“你功夫不錯。”剛剛他分明已經故意放輕了聲息,可魏青玉還是發覺了,單論這份敏銳,絕對比得上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了。

祈聲一撩衣袍落座,魏青玉給祈聲倒了茶:“這麽晚了,可是找我有事?”

“沒有。只是想來看看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