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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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正好,又一年初春,冰雪消融,灰白的石板地上一個半大的孩童跟瘋了似地跑來跑去,幾個侍女在後面追得滿頭大汗。

他自己犯不著人來帶,就是苦了那些個侍女,攔不住主子便只能在後面擔驚受怕地喊:“四殿下!您慢點兒!若是叫太子知道了又該罰您了!”

“二哥他管不住我!”這孩子咧了咧嘴,“少拿二哥來唬我!”

“我管不住你?甘肆,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胖乎乎的甘肆腳下停不及,迎面撞上了一人,臉埋進了他身上的柔軟的藍色綢緞裏。

侍女們倒抽了一口涼氣,跪倒一片。

太子揉了揉甘肆的腦袋,笑了笑道:“無事,你們不必緊張。剛入春,甘肆也是在殿裏悶得太久了,多玩會兒也無妨,省得發黴了。”

甘肆是很喜歡他的太子哥哥的,肉嘟嘟的手抱緊了太子的腰,說:“二哥陪我玩會兒吧?”

太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他在那兒玩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走了。

他每日也就做那點事。

太傅留的課業他早做完了,皇帝病重,又被子女的大小麻煩折騰個沒完,打這年年初起他便沒怎的好過了,上朝次數少了,一幹事務也已交由太子處理。於是他一早起來就得去太傅那裏將課業回了,接著又去禦書房見那群侯了老半天的朝臣,若是皇帝身子還成還得先去上朝。

太子雖然忙碌,卻也未曾抱怨。

論這太子之位,雖說太子在皇子中排行第二,前頭還有一個大哥,但大皇子幼時就給送了出去,多年不見,也不曾學習朝政事宜,先不說朝臣是否還有在意他的,皇帝便帶頭將他當了個棄子,又能如何?

“殿下,昨夜太醫來說,皇上身子又不見好了。”

太子看了一眼身後的小太監,道:“那就先去見父皇。”

“是。”

“……曹子,其實你也清楚吧。”

小太監看了眼四下,道:“小的明白。”

“讓太醫看著辦吧。”

海上大國欽讚的皇宮臨海,地勢高,又呈坡狀,皇帝的辦公及住所都在最高處,皇子們的寢殿都在山腰上。太子單領了一個小太監,順著宮道往盤龍殿去。

到了山腰上,太子突然頓了頓。貼身太監小曹子擡頭看了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他家太子又在看那地方了。

太子一日之中的傍晚,必是會站在自己宮前的空地上,望著不遠處那比他的寢宮還要高上一些的宮殿站上半個時辰的。從前皇帝身子還康健時叫他都叫不動,現如今皇帝也爬不起來了,更是沒人敢叫他了。

“殿下,從盤龍殿回來了就好了。”小曹子提醒道。

太子應了一聲,別過了頭。

不過是等到日頭西下罷了。他已及冠一年有餘,現如今除了看那宮殿,最願意做的事就是等。

這事兒要讓尋常人來說,實則是一件相當慘無人道、喪盡天良的事。他在等待他自己的父皇賓天。

於他而言,這是一個枯燥乏味的過程。但這件事在他看來仿佛只是在玩一個游戲,在這個游戲裏他不能下毒不能拔劍,否則要落個弒父的罪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變著法子攛掇幾個年紀小的皇弟皇妹給他的父皇添亂,讓他的父皇在如山的奏折後、在他母後生前譴責的目光裏、自己的皇子不停地搗亂帶來的壓力裏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最後過勞而死。

這樣他就能不著痕跡地脫身,成為一個幹幹凈凈的新皇。

盤龍殿外,三皇子已經候在了門口,但皇帝並未召他,太監總管也不好放他進去。

“這是怎麽了?”

三皇子聽到太子無波無瀾的語氣,嚇得不禁一抖。前陣子他終於琢磨出來了自己這個裝模作樣的二哥是什麽意思,反應過來了他究竟想幹什麽,但也沒法子理解這人到底是圖什麽。

他的二哥已經被封為太子,風光無限;若說娶妃一事,父皇早已著禮部操辦,倒是他本人,似乎對這事並無多大興趣;若說每日的繁瑣事務,大多朝臣也能聽他的話,一幹政事也處理得頗受好評,他還缺什麽?

三皇子看了太子一眼,抿了抿唇。

太子冷笑一聲:“怎麽讓三弟站在外頭?”

“皇上只說了讓太子進去……三殿下這……”總管面露為難之色,看了幾眼小曹子。

“那三弟還站在這兒做什麽?”太子瞇了瞇眼,“西北風很好喝?”

三皇子瞥了一眼邁入殿中的太子,道:“想不到公公如今還要看一個小小的太子貼身太監做事了。”

總管眼觀鼻鼻觀心,不鹹不淡道:“太子到了,殿下也聽見了。請回吧。”

“太子手伸得倒是挺長。”

“三殿下,皇上身子有礙,太子執政,實屬常事。可若是三殿下在背後議論是非,傳到了宗室的耳朵裏,”總管頓了頓,又道,“殿下想必也明白會有什麽事。”

盤龍殿中靜謐非常。大紅軟墊兩旁侍女垂手而立,四下殿門緊閉,室內只有昏黃的燭火一跳一跳地燒著。太子嗅了嗅那熏人的燭火氣味,皺了皺眉。

皇帝臥在床上,比起上回他見到時還要瘦削了不少。

太子行了禮,接過了太醫遞上來的藥碗,來到了床前:“父皇。”

皇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顫巍巍地閉上了眼:“讓太醫來。”

太子扯了扯嘴角,也不強行給他灌藥,順著他的意思將藥碗還給了太醫。

“老三……呢?”

“老三回去了。想必是站了忒久,腿酸了吧?”太子負著手道。

皇帝斜了他一眼:“你挺會騙人啊……?”

太子冷哼道:“騙人也好過賣兒子。”

“又是他……為了一個病秧子,你從未順從過朕的意思!”

“怎麽了?父皇?您還有什麽不滿的?”太子盯著他,話語間寒意更甚,“當年您不讓我去,好,我沒去。自您臥床不起,我做事哪次不盡心盡力?下藥?呵……我不屑於幹那檔子腌漬事。現如今的一切,哪個不是我自己光明正大地得來的?”

他上前幾步,拍了拍他的肩:“父皇,算了吧?帝王家哪來的真情意?有是有的,曾經是有的,只不過您從未得到過罷了。您想搞垮我,那也得看看有沒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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