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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花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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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祝自然也聽見了使節所言。他將芽娜攏到身後,嘆道:“算了,姑娘。我在他們眼中,本就不是個人。”

巫祝被那兩人以刀尖抵著背走出屏風,來到狼王面前的那一刻,原先安穩坐在原位的徹辰立時一楞,接著又迅速站起,險些將酒碟捏碎。清原公主一驚,立即起身,惡狠狠地瞪了眼使節。

使節渾然不知地笑了笑,揮了揮手,其中一名侍衛便在巫祝背上推了一把。巫祝一個踉蹌,險些直挺挺摔到地上,幸得芽娜反應快,將他扶穩當了。

“阿爹!”徹辰急道,“他是我朋友,別為難他!”

清原公主緊咬下唇,聞言望了一眼徹辰,目光又落回了巫祝身上。

使節道:“狼王陛下,此人名為巫祝,乃是罪人之子。然我大元帝心懷若谷,將他接到了宮內好生相待。誰知前些年這狼心狗肺的東西竟然想動手行刺皇帝……皇帝感念他畢竟無父無母,便將他關押了起來。雖有前科,然而此人卻精通歌舞,這次特作了公主的隨嫁,送予陛下。”

清原公主眉目間狠戾之色愈發深了。她咬牙低聲道:“騙子……”

狼王靜靜聽他說了,卻不作答,反道:“不知先生會哪些器樂?”

巫祝已經恢覆了風輕雲淡的模樣。他拍了拍衣袍,道:“笛子、箏、琵琶這種中原小家子氣的玩意兒……料想狼王陛下也瞧不上眼,不若且來看看陛下會拿出什麽給在下罷?”

狼王笑道:“有趣……來人,取花塤。”

花塤是北域特有的塤,因在塤的內部雕出了花,還放了些花瓣,因而相比起普通的塤,花塤要難吹上幾分。狼王不知安的什麽心思,竟然叫他使這種北域也鮮有人會的樂器。

不過徹辰倒是沒什麽太過驚異的表示。畢竟他已知曉巫祝是羊羔的孩子,在才藝這方面若有什麽人來為難巫祝,他倒是不會有過多的擔心。

侍從捧上來的花塤是一只已經略有些年頭了的花塤,陶瓷的表面已經有不少劃痕,上的色也掉了不少,頗為可憐,卻又仿佛承載了多年的思念。

徹辰見到那花塤怔了怔,有些失神。

巫祝接了花塤,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擡眼望了一眼狼王,終於將吹嘴放到了唇下。

他吹得很慢,塤聲悠長,不難叫人想到荒原上坐在駱駝旁的薄紗裹身的美麗女郎,也不難叫人想到雪原裏倚在北域狼上的棉衣加身的俊秀男兒。

其實他們能想到的還有更多。比方說,女郎身上那隨風翻飛的紗衣,再比方說,男兒手中飄下的一片晶瑩的雪花。

狼王笑了。他對自己的兒子低聲道:“你知道他讓我想起誰麽……才音巴雅爾。

“初見時,她還是個極小的女孩兒,那麽小的一只,放在北域狼跟前還不夠他們塞牙縫兒的。”

“……我沒想到,父王還留著這個塤。”

狼王一楞,有些尷尬地將他打發回去了。

巫祝將花塤還給了侍從,覆又看向了狼王。

“公子可否上前來,給本王看看眼睛?”

巫祝心中了然,曉得自己方才那支曲子是吹到點子上了。

巫祝一直沒怎麽睜大過眼睛,正面瞧見過他雙眸的也只有徹辰。他一直都垂著眼瞼,端著姿態寡言少語,確實像是個天上來的仙人。

狼王只消看了他一眼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兩人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便別開了臉。

此樁事便算是揭過去了。使節沒得到狼王的一個明明白白的回應,卻也看見了清原那嚇人的臉色,怎麽說,要是再就著這件事繞下去,清原鐵定先不會給他好果子吃。

巫祝應了邀約,來到徹辰的桌前看了看,徹辰趕忙將自個兒的墊子拉出大半來拽著他坐下。此時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被徹辰這沒頭沒腦的動作弄得恨不得就地挖條縫把他給埋了進去。

“……不知先生……可會合歡笛啊?”

巫祝松了口氣,向狼王道:“難不成世子還不會……?”

徹辰正躡手躡腳地從芽瑪手裏接過一張墊子,聞言手一抖,隨即又故作平靜地撣了撣墊子上壓根兒沒得見的灰,清了清嗓子:“咳……不瞞你說,確實不會。”

“……我明白了。我會教你合歡笛的。”

狼王道:“既然如此,世子當尊稱先生一句老師。”

巫祝聞言,剛想回絕了,徹辰便道:“老師請來這頭坐。”

巫祝原想到了北域處境也不會怎的好了,誰想竟然搖身一變,成了世子的老師。

徹辰興奮地替他施酒布菜,對自個兒這個新鮮出爐的朋友加老師相當之熱情。

這時,芽娜去端了一盤熱騰騰的東西進來,那雪白的托盤上躺著一塊冒著白氣的羊肉,肉上還鋪了薄薄一層光亮的油,看著就叫人食指大動。

徹辰把盤子朝巫祝推了推:“羊肉。我喊廚子給你做了。羊是小羊,有些肥的那種,烤起來油都不用上呢。”

說著,還不等巫祝動手,又往巫祝手裏塞了一杯東西,伸手撕了一塊羊肉下來,送到巫祝嘴邊:“臟了手太麻煩了,我餵你,那個是解膩的,你隨意?”

隨意?

隨意什麽隨意!

巫祝臉都黑了。他這是沒手了還是不會吃飯了,還犯得著他這趕著給他餵?!

“不必了……我自己吃……”

“就當是我的拜師禮罷,”徹辰眉眼彎彎,那副純真正直的模樣讓人看著就會止不住地心生好感,“老師?”

狼王再坐了一會兒,便起身離席了。

狼王其實也老了,也累了。巫祝在徹辰身旁坐著,同芽瑪芽娜玩翻花繩,他當時看得很清楚。

這個男人面容雖然依舊英俊,但確實是老了,臉上已經有不少歲月滄桑刻下的皺紋。那副被絨毛獸皮遮掩的身板明顯有那麽一點佝僂,他八成還是努力挺直了脊梁,因而也沒顯得有多麽狼狽。

這個年紀,他的身側本該有他親愛的妻子相伴,可據聞北域的王後已經去世,狼王不願續弦,便就此形單影只,愈顯孤寂。

巫祝禁不住想,徹辰以後會這樣嗎?

又想,這副樣子著實是不適合他。他像是北域雪原上難見的太陽,萬千在風雪中熬日子的子民都信奉的太陽。

他歪著頭,看著正替他撕羊肉的徹辰。

他會是北域的光,他會是一個好君主。他會為北域與中原的長年紛爭帶來一個好收場。

想得長遠一點,既然他已經是徹辰的老師,之後的處境也不會太過難堪。到了那時候,他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在有生之年,到外頭去走一走,看一看大好河山。

至於泠南與侯位……他反正是不指望了。

芽瑪芽娜手中的繩子正好又玩了一局下來,徹辰突然站起身,把他也從墊子上帶了起來。

“怎麽了?”

徹辰努努嘴,道:“我們去找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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