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曾經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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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寇準十三歲。

天空半明半昧,黎明破曉的太陽在他的身後,在他的前方是還未被陽光暈染的星辰。

他走在高高的圍墻上,張開了雙臂,無視光明,往更深的黑暗的地方走去。

可是很快,整個天空都會被陽光普照,僅存的黑暗也會消失,再也沒有容身之所。

指縫中漏出的風,輕柔的縈繞,帶著沁涼的寒意。

天氣漸漸的變冷了,已經快要到深秋。寇準低斂下眼睛,輕輕收攏手中的微風,慢慢地感受著它被陽光變得溫柔。

“我要去往黃昏的盡頭——只身一人。”

他清冷的聲音音,在嗓子裏微微的震動。

這對於寇準而言平常的景象,卻在一個人的眼中,美得驚心動魄。他戴著鴨舌帽,從電線柱外探出頭,目睹了這個清晨。

這已經是第二次,寇準發覺被窺視的目光。

他裝作不知道,仍然行走在高高的圍墻上。逆著陽光勾勒出修長的身影,被陽光斜斜地投射在地上。

鴨舌帽望著地上的影子,不由的想要觸碰,觸碰這個人的身體,哪怕是一個影子而已。

突如其來的鴨舌帽覺得背後一涼,自己的雙腳就脫離地面上,懸在了半空中。

“唔啊啊啊!我怎麽飛起來了!”鴨舌帽不由的叫起來。

寇準抓著這個小孩子背後的衣服,將他拎了起來。

“你是什麽人?”如果他不是一個孩子的話,剛才寇準已經掐斷了他的脖頸。寇準最討厭的就是被他人窺視。

寇準的嗓音清冷高傲,在鴨舌帽的孩子耳中宛如天籟。

他的臉刷的紅成了番茄,放棄掙紮,任憑寇準將自己懸在半空。

“我叫夏葉……夏天的夏,葉子的葉……”

寇準松開了手,小葉子頭朝地摔了個狗啃泥。

“跟蹤我是什麽目的。”寇準抱著雙臂,靠在圍墻上。

“沒有什麽目的……咳咳……”小葉子被灰塵嗆到了,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嗯?”寇準的一聲“嗯”的尾音中帶著威脅的意味。他沒什麽耐心和一個小孩子玩對話游戲。

小葉子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他睜著透澈光亮的眼睛,認真無比的看著寇準:“我沒有什麽目的。我只是喜歡你的臉。不,不僅僅是臉,包括你的手指,你的唇色,你的睫毛。雖然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但是我喜歡,喜歡你這個人。”

孩童的話語,在寇準的心海砸出漣漪。

“你就是我的美學。”

“世人皆有發現美的眼睛,所以我發現了寇準。”

夏葉總是將這句話掛在嘴邊。不是開玩笑的性質,這個七歲的孩子是認真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認知的美,夏葉認知的美就是寇準。

在寇準內心中,美或許正是自己的母親放在圓木桌上,那朵沾露的玫瑰花。靜靜地等待著丈夫的到來,一直到枯萎。這樣的美,即淒美,又可悲。

從母親死後,他的世界就再也沒有“美”可言。

他只有機械般按響手中的槍支,在一聲一聲轟鳴中將敵人打的血肉模糊。

他的潔癖讓自己不能沾上一點兒的血腥,每次殺人的時候,他都會戴著潔白的手套,然後扯掉。

他厭惡著血腥,而自己正是血腥的本身。

他厭惡著汙垢,而自己正是汙垢的本身。

他的內心深處只有一片的黑暗,能讓這顆冰冷的心覆蘇的,只有覆仇的怒火。從母親去世的那天,他就發誓,總有一天,他要親手解決掉那個女人的丈夫,被稱作自己父親的人。

他的世界早已沒有“美”而言。可是卻有一個人將自己視作“美”。

“簡直是太可笑了。”寇準這樣想著,望著那個蜷縮在長椅上睡著的孩子,像一只小小的犬。

寇準想從長椅上抽身,然而卻發現孩子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角,還在酣然入睡。

寇準覺得自己一定是中了魔障,他沒有扯開熟睡中夏葉的手,而是靜靜的坐在了他的身邊。

腦海中一片放空,什麽都沒有想。只是靜靜的看著湛藍湛藍的天空,雲卷雲舒。

夏葉出生在一個藝術氛圍的家庭,他的父母都是一流的畫家。夫妻兩個人都知道,夏葉沒有繪畫的天賦。

一個人的技巧可以練習的,但是靈性卻是與生俱來。對於夏葉而言,畫就是畫,用一些線條勾勒出來的物體,沒有靈魂,沒有思想,沒有感情,只需要如實的畫出來就行了。他可以精確的模仿別的畫家的畫風,卻無法覆制他人對繪畫的熱情。

雖然他的父母都感到遺憾,但是也沒有強行要求他,成為像自己一樣出色的畫家。夏葉比其他孩子都要早熟,對任何東西也都郁郁寡歡。

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了寇準。他仿佛冰雕玉砌的美器,一層一層的將自己包裹,卻忘記,冰其實是透明的,夏葉能夠看見包裹在冰晶中,那顆紅色的跳動的心。

這是一個比任何人冰冷,比任何人都要熱忱,很矛盾,又很純粹的人。

他就是,夏葉認為的“美”。

那一刻,他覺得,他的筆尖就是為他而生的。

“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一定就是為了遇見寇準。”夏葉笑的燦爛,望著寇準。

寇準沒有任何表情,毫不留情的用手指彈了他的腦門。

“疼疼。”夏葉委屈的捂著額頭。

“這樣才是小孩子應該有的模樣。”寇準輕輕的彎起嘴角。

透過薄薄的冰層中,能夠看見自由游動的錦鯉魚。這就是屬於寇準的溫柔。

夏葉也笑了起來,眼睛瞇得像月牙一樣。

寇準覺得自己一定是哪裏不對勁,居然容許這個孩子同自己一起回到居住的地方。

夏葉笑的很高興,甚至一蹦一跳的跑在寇準的前面。

“你怎麽知道我房子的位置?”

“我早就知道了!”夏葉笑的燦爛如花,“只要跟蹤不就知道了嗎?”

“因為我是個小孩子,就算我當時站在你旁邊一路跟著你走,你也不會發覺。”現在他可以堂而皇之的端出自己小孩子的身份了。

“況且我跟蹤了三次,第一次跟了一段距離,然後下一次在你沒有回家之前,在那兒等你,裝作玩皮球,玩悠悠球,還有玩滑輪,就可以了。”

寇準青筋暴起,有些想揍這個小家夥一頓。

之後還有更想讓寇準揍他的地方他將寇準冰箱裏面罐裝咖啡,全部替換成香蕉牛奶。寇準用來打咖啡豆的機器,他也扔掉了,然後從家裏搬來果汁機,買了一大堆香蕉和牛奶,天天榨香蕉牛奶汁。

如果寇準將咖啡放在桌子上一會兒,他就會偷偷的摻進香蕉牛奶,將整個咖啡的味道全部毀掉。

他輕車熟路的出現在寇準的別墅裏。寇準一個人的清靜生活,再也沒有。

同時,也不再寂寞。

天漸漸的冷起來。寇準在房間中開了暖氣,在看外文報紙。一杯黑咖啡,只被輕輕的抿了一小口,就放在茶幾上了。

夏葉看起來似乎在乖乖的坐在對面,一見寇準又重新投入報紙上,就從背後偷偷拿出香蕉牛奶,想要混進去。

可是這次,被寇準逮的個正著。寇準極其冰冷的望著他,等待著對方給自己一個交代。

可是夏葉卻越笑越燦爛:“寇準,寇準,香蕉牛奶放進咖啡中,要左三圈右三圈的攪拌著,這樣最好喝哦。”

“我討厭甜的。”寇準冷冰冰的回答。

“寇準,你不要總是喝苦苦的咖啡,多吃甜甜的東西,可以得到幸福快樂。”

“你不出現,我就很幸福。”

可是寇準從來都沒有真的的生氣過。他雖然不喜歡甜的東西,可是甜甜的香蕉牛奶,他漸漸不再那麽抗拒。

有一天,寇準夢見下雪了。雪是潔白的,純粹的,一塵不染。寇準本來以為會很冷很冷,但是他想錯了。雪是暖暖的,溫柔的。從天空降臨到地面,經歷了一場美麗的蛻變。即使自己滿身汙垢出現時,它也沒有生氣,而是接納自己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他身上的汙垢、血腥、仇恨,全部被潔白洗禮,所有沈重的包袱都消失了。

好像有柔軟的東西蹭在自己的胸口,寇準從模糊的意識中醒來。看見那個正趴在自己胸口上的小鬼,他用柔軟的臉頰蹭著自己的胸口,正陷入甜蜜的睡夢。溫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仿佛在融化自己那顆冰冷的心。

如果幸福是一種溫度,那麽寇準感受到了幸福。

他露出微微的笑容,將夏葉一同摟進溫暖的被子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看文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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