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未盡 若叫她知道了,如何能夠安心?……

關燈
這個月夜, 世子亦是輾轉難眠。

最近這段時日,為了清除體內餘毒,養好腹部的傷口, 他謹遵李大夫的醫囑, 該吃藥絕不含糊, 該躺著就不站著, 就盼著能早日康覆。

可心中的焦躁與不安,卻一日比一日分明。

自從那日跟初念說了要提親的事, 直至今日,她都沒有再踏進過蘭溪苑一步。

長姊道, 這也屬常。如今他傷勢沒有大礙了, 他們再不是尋常的大夫與患者關系, 而變成了談婚論嫁的男女,女方總要避嫌, 不能日日登門。

世子倒是想去殷府看她, 但無論是李大夫還是靖王妃,都嚴厲禁止他起身。

確實,眼下對世子而言, 盡快將身子養好, 才是最緊要的。

總不能拖著一副病體與她談婚論嫁。

可是,好久不見, 世子心中甚是牽掛著初念。

而他心中也有些隱憂,擔心初念並非是因為男女大防而避嫌,或許又是因為什麽古怪的緣由,想要躲著他。

分明,她的眼中對自己也並非無意,卻為何總是抗拒他的靠近?

世子翻了個身子, 摸了摸腹部,先前那裏有個長劍洞穿的傷口,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已經恢覆得很好,傷口結了痂,且已經掉落,如今只剩下一個淺白色的傷痕。

世子借著床邊夜明珠的幽光,審視著這枚傷痕,總覺得有些礙眼,習慣性地從架子上取了一盒藥膏,抹了厚厚的一層在上頭,並耐心按揉起來。

藥膏自然是初念給的。這女子雖然沒提過,但世子能夠感覺到,她似乎見不得自己身上有這些痕跡,世子病了這麽多年,體質與常人有別,日常磕碰一下,總會輕易留下淤青,初念一旦見著了,便總會想方設法為他治療,即便那些傷並不會真正傷到她。

“但會傷到我的眼睛。”有一次,世子寬慰她,隱約聽到她這般嘀咕了一句。

她雖這般說,眼中卻並非嫌棄,而是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親昵,世子隱約感覺到,她對他身子的康健,有著某種無意識的掌控欲。

仿若這便就是她的,她不想叫他如何,他便不能如何。

這念頭不僅不叫世子覺得反感,反而有種被對方全心關註著的愉悅。

在那之後,世子便也見不得自己身上出現這些淤痕傷疤了。

她喜歡完美的自己。

世子恨不得腹部那傷疤一日便消失了,卻也心知急不得,只能一日多抹幾遍藥膏,好在初念的藥見效很快,世子料想再過一段時日,便能恢覆了。

最好在成婚之前便好全了。

待抹好了藥,正待歇下時,外頭傳來細微的聲響,是發生了緊要事件的暗號。

世子說了聲:“進來。”

便有一道身上帶著寒氣的身影推門進來,沒有走近,只遠遠地跪地回稟:“宮裏傳來消息,陛下駕崩了,如今消息已經被靖王和各位大人壓下,據傳是中毒暴斃身亡。”

中毒暴斃嗎?

靖王今夜沒有回蘭溪苑,他是知曉的,不過更多宮中的消息,卻沒有透露絲毫。

世子雖然日日在蘭溪苑養病,卻並不耳塞目盲,相反熹微樓的探子滲透在各處,隨時關註著京城內外的各種消息。世子在京城乃至各地有諸多產業,關系著無數人的飯碗和生死,需要時時留意各種大事。

皇帝駕崩,自然是格外需要留意的大事件,但與世子而言,卻並不十分緊要,只是淡淡地囑咐道:“京城難免要混亂一陣子了,這段時間讓大家都規矩些,別讓人抓到把柄。”

世子與靖王是一條戰線的,他的人出了事,定會被人大做文章,影響姐夫的大事。這種事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來者也非常清楚這一點,默默領命去了。

那人退下後,世子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皇帝駕崩,他的婚事起碼要擱置半年。殷離這個昏君一向不做人,卻沒料到,他這一死,竟還耽擱了他的好事。

世子暗自惱怒。

不多時,門外又有來人,這次進來的人,卻叫他眼神微微一變。

是李維。

李維要說的事情似乎更為機密,他單膝跪在世子的床榻前,隔著朦朧的紗帳,低聲稟告了幾句什麽。

世子聽後,心內震動不已。

一炷香的功夫之前他才得到消息,皇帝中毒暴斃。此刻便意外得知,那毒竟是他追蹤數日之人動的手。

初念不來蘭溪苑看他,卻日日都去秀椿街尋找那個所謂的無名先生。她此舉雖然讓世子十分介意,但他卻更不願她總這般毫無音信的等下去,便親自下令,讓熹微樓最為能幹的李維出手,去調查那位無名先生的去向。

時隔數日,李維都沒能傳來消息,世子也不禁對那無名先生刮目相看了起來。

能叫李維出手調查這麽多時日卻一無所獲的人,放眼京城可不多。

好不容易得了對方的消息,才發現這個無名先生,果真有幾分能耐。

他不知用了什麽手段,走通了榮親王的路子,被舉薦到君前,用名醫的身份無聲無息地潛入禁宮,目標就是毒害皇帝。

他不僅得手了,還順利脫身離開了皇宮。

世子不禁好奇問道:“他如今人在何處?”

李維又低聲說了幾句。

世子聽後更為意外:“自盡?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還在那種地方?”

想到初念對此人的關切,他又問:“人救下了沒有 ,現在情況如何?”

李維低聲道:“雖然脫離了性命危險,但看起來,對方沒有什麽求生的欲望。屬下擔心,他醒來會繼續自殘。”

世子本想,既然人沒事,等他好了,便放他自生自滅去。聽到對方恐怕不會輕易放棄自殘的想法,眉頭便皺了起來。

李維看向世子,道:“此人是毒害皇帝的兇手,要將他交給靖王嗎?”

事關毒害皇帝的要案,有絲毫牽扯的人都不會有好果子吃,一想到初念跟此人不明不白的關系,若真將人交出去,也不知會不會受到牽連。加上長姊此前為了幫他解毒,也派人尋找此人下落,雖然那人進宮的身份做了一番矯飾,若留心調查,未必不會露出端倪。

而殷離的死,世子並不可惜,如果沒有妨礙到他的婚期,他甚至想拍手稱快。

因此私藏無名先生的決定,並不困難。

“姐夫如今的地位很穩,找不找到兇手倒在其次,貿然將人交出去,反而徒惹事端。此事到你我為止,不要叫第四個人知曉。”

李維聰慧,被他這麽一說便知道怎麽做了。

想了想,他又補充了個細節:“那無名先生試圖自己的現場,粗略看過去像一處尋常的小山坡,但屬下看著,覺得更像一處多人合葬的陵墓,前頭立著個牌子,上頭只寫著一個字。”

李維低聲說出了那個字。

姜。

昏暗的室內,世子的雙眸擡起,看向了李維。

初念最初,便是姓姜的。

她是先太醫令姜逸的外孫女,此事當初也是李維調查過的,世子記得很清楚,先太醫令姜逸原本極受先帝信任,最終卻因為涉嫌毒害先帝,被滿門抄斬,雖然罪不及出嫁女,但初念的母親,也是因為此事難產,很快便抑郁而終。

李維道,他已經確認過,當年姜氏被處決的屍體正是被送到那個亂葬崗掩埋。

那無名先生,是姜氏舊人?他向殷離投毒,莫非是為了給滅門的姜氏覆仇?

若是這樣,倒是可以解釋初念對他的信任與推崇。

這般想著,世子竟莫名釋然了幾分。

或許,那無名先生,是初念的某個長輩。只是因為姜氏的舊事,她不便與自己解釋。

可無名先生究竟為何,在那墳冢前自盡呢?

難道是覺得大仇已報,再無求生意志?

世子沈思片刻,最終道:“好好看著他,再找個好大夫幫他治傷。等他好些了,我再帶初念去看他。”

李維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世子,終究沒說什麽,領命去了。

他的未盡之言,世子大約能知道。

這些跟他多年的屬下,私下其實十分關心他,就像季輕那樣,名為主從,關系卻更加親近,更像是朋友。

李維知道世子對初念的心意,因此對她身邊出現的異性,自然十分排斥。

世子最初派李維找這個人,便是為了初念,他原本想,只需得了對方平安的消息再告知她,好叫她放心。

但眼下此人這般情況,若叫她知道了,如何能夠安心?

一定會更加記掛了。

煩心。

皇帝暴斃,此事瞞不了幾日,很快便昭告天下。

這幾日,宮人、太醫院甚至是榮親王都被仔細查問了一番,得出了一些不痛不癢的結論,兇手假扮文太醫,早早地離開了皇城,甚至是京城,如今查無去向。案情的追蹤自然不能中斷,但朝臣們更關心的事情卻是,皇帝死了,卻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國不可一日無君,下一任帝王的人選,如何決定?

不少人提出,於情於理,靖王與陛下血脈同源,都是繼位的第一人選。但也不乏有人提出異議,甚至質疑皇帝的暴斃事件與靖王有關。

這般的爭論如果放任自流,終究永無寧日,靖王進京,可不是為了與朝臣們吵架。如今家國風雨飄搖,急需一個強有力的帝王來鎮服群臣,平覆四方叛亂,重建雕敝王朝,是以,他並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語,披堅執銳的將士們湧入勤政殿,順從者保留官位,繼續為國效力,反對者血濺當場,唯一的區別便是自己撞柱而亡,還是被冰冷的箭矢洞穿胸口。

面對這樣的強權,私底下小動作不斷的皇甫卓終究認清了事實,跪地朗聲高喊萬歲表示臣服,他這一跪,便有大片朝臣紛紛跟著跪下。至此,靖王的繼位再無懸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