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若華幾次要將話沖出舌尖，那一個一個的字，幾乎是在舌尖上打了幾個滾，竟又被她咽了下去，她唇線輕微的顫動了幾下，似乎在忍耐著，心尖上泛著疼的那絲蠢蠢欲動。

她看江禦行的眼神，不知道是看了三次，還是四次，最終還是低下了頭，沒有意義的，這樣，就好了，能平平常常的吃頓飯，便已經很好了。

終於，深深吐出那口稱之為勇氣的氣體，整個人松懈下來，又轉頭呆呆的看向窗外，越發的沒有了食欲。

醬汁被服務員重新端了上來，裏面加了少許的蒜蓉，同時端上來的還有兩道菜。

剁椒魚頭。

清蒸過橋豆腐。

她用勺子挖了豆腐四周臥著的一層雞蛋，放進飯碗裏，豆腐和雞蛋上都淋了滿滿的肉末汁，用這個肉末汁伴著飯，筷子幾乎是數著米飯顆粒的夾起來，放到嘴裏，咬了咬，又夾了一些，放到嘴裏。

那盆蝦，她至始至終沒了再動手的念頭。

江禦行亦拿起筷子，隨意地在魚頭處夾了兩下。

淡淡掃了習若華一眼，她沒有再動鹽水蝦，平時愛吃的剁椒魚頭也沒動，倒吃起了過橋豆腐這麽清淡的口味，並且，三口飯，吃了夠三十顆嗎？

和他一起吃飯，是這樣難熬嗎？

之前為了見他，不惜將自己困在洗手間跟馬桶過夜，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現在他好心一回，帶她出來吃飯，她竟然做出這副樣子，是要做給誰看？

他帶她出來吃頓飯，她是不是就以為他對她動心了？

她就有底氣給他甩臉色了？

江禦行冷冷地看著對面那個一心撲在飯碗裏數數的女人，他捏著筷子的手，幾乎要將筷子折斷。他可不要她自作多情。

江禦行的大腦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到自己如此說道：“習若華，我眼睛受傷住在安福養病期間，在我手心裏寫字的人是不是你？”

說完這個心中早已有答案的問句，看到習若華滿眼的驚駭，心中奇跡般的平覆下來，悄然放松了握著筷子的手，慢條斯理的伸出去，夾了一筷子魚肉，輕輕放到嘴裏，目光根本不看習若華，仿若剛才是平淡無奇的，隨意，這樣聊道。

習若華被驚嚇到，才夾住的一小簇飯，不知何時掉回了碗裏，她毫無反應，只擡頭盯著江禦行的臉，他剛剛說了什麽，是她聽錯了嗎？

一瞬不瞬的看著江禦行，眼眶微動，仿佛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她對面的人，是江禦行嗎？

江禦行被習若華這樣睜著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強忍住微微想牽起唇角的動作，不喜歡和他一起吃飯，嗯？想起來了嗎？那個時候，是誰每天早上帶來各種各樣的早點，非要跟他一起吃的？

習若華，是不是你。

晚上又帶宵夜偷偷跑到他病房來一起吃的人，又是不是你？

所以，你現在一副難以下咽的樣子，到底是什麽意思？不喜歡跟他一起吃飯嗎？她以為他會信！

江禦行自己大概都沒有發覺，他對習若華對他的感情，有著異常強大的自信，這個女人，只有他撕不下來的，絕沒有她不會黏上來的情況。

她現在給他臉色看，大概又是在想什麽歪點子吧？就是這一點，讓他尤其不喜歡。

她大概又在自作多情，以為他跟她吃飯，就是對她動心了吧，所以，在她想出什麽歪點子之前，他有必要告訴她，習若華，你不要誤會，我心目中要過一輩子的女人，絕對不會是你這樣的。

為了讓她更清楚的知道這一點，他下意識的就說出了她剛才幾次欲言又止，想問又沒有問的問題。他不眼瞎，剛才的場景，能讓他想到在醫院裏的事情，自然也能讓她想到，她那欲言又止的樣子，是想跟他說些什麽，就不言而喻了。

上次借他媽媽的口跟他說了，她是不是看他沒什麽表示，所以剛才想自己再說一次的？

那就索性，讓她聽個明白清楚。

習若華，我知道那個人是你，早就知道了。

可是那又如何，我不會要你這樣心機重的女人，所以，那個時候的事情都不能令我對你有什麽不同，如今不過是區區跟你吃頓飯，其他微不足道的伎倆，就不用再使了吧。

習若華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江禦行已經怡然自得的吃了好幾口飯菜，仿佛胃口越來越好。

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習若華此刻的心跳，因為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已經快到了何種無法控制的程度。

在他一個不經意的眼神掃過她時，她更是不浪費多餘任何一個字的，精簡得不能再精簡的，搶答道：“是我！”

是我，江禦行，那個人，是我！

心中的吶喊聲，好似一層層的海浪般激蕩不止。

那雙如珍珠般散發著圓潤光澤的眼眸裏，沈澱著太多的期待，和不敢期待，覆雜到，揪住了她的整顆心。

禦行，是我。

他主動提起來，是不是表示，有什麽話要對她說？

可是江禦行漫不經心的吃著飯，好半晌，才好似不經意般說道：“嗯，我很早就知道了。”甚至說的時候，嘴裏還在有條不紊的咬著食物，仿佛在聊著的話題，是一個多麽隨便，輕易的話題。

習若華滿目期待的望著他，知道了，然後呢？

江禦行將一碗飯吃完，又添了一碗。

對面那雙隱隱有所期盼的眼神，他不是看不到，不過，他沒有回應的義務，他會讓她自己感覺到，不要再對他使什麽手段了，他，不會心悅於她。

習若華一直等。

可以等十三年，區區吃個飯的時間，她自然更加的能等。

等到菜都上齊。

等到他吃了兩碗飯，掃幹凈了一半的菜。

等到他買單。

等到兩人回到家。

站在玄關口，習若華給他腳邊遞上拖鞋：“禦行，你還有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從那句話之後，每時每刻的煎熬，比那十三年更多，更濃的煎熬，讓她不得不，冒著被討厭的風險，主動靠近，主動開了口。

江禦行仿佛是楞了一下：“什麽話？”

習若華亦楞了一下，幾乎是十分緊張的，生怕他真的忘記了似的，下意識就抓緊了自己的手臂，盡量讓自己站姿自然一些，放松一些：“你說，安福醫院，你知道是我。”聲音幾乎是壓抑得抖了一下，她想盡量不要讓自己的急迫嚇到旁人，可是卻根本緩解不了心中層層疊疊的期望和絕望，交織著，攪碎著她的心，那股急迫的情緒，又如何壓制得住？

江禦行自然地將腳伸進拖鞋裏，不以為然的道：“哦，你說那個，除了我知道，還要說什麽嗎？不是已經說了，我知道嗎？”更嘲弄的看了她一眼：“你不會是以為，知道了，就會對你有什麽不同吧？我不過是又知道了一件你處心積慮討好我的蠢事罷了，最煩的便是你處處心機接近我的樣子，可偏偏，任何一件事都少不了你，陰魂不散。”說完，便擡腳，毫不留情的越過了她。

留下一臉蒼白的習若華，咬著下唇，承受著，瘋狂的痛楚，傳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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