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的腰狠狠摔在一根|粗|壯的樹幹上，大腿一涼，下|半身失去了知覺。李奇咬著牙抓住手邊的一根樹枝將身體蕩到了地面。在地面上滾了幾圈抵消重力後，李奇仰躺著喘著粗氣。

他上半身都是淤青，而下|半身毫無知覺。李奇感到恐慌，他不知道那根樹幹是不是打碎了他的脊骨導致癱瘓，李奇強撐著坐起來，把背靠在一塊大巖石上。現在地震已經停止了，周圍靜悄悄的。

李奇的大腿被劃開，汩汩地冒血，但是他感覺不到疼痛。李奇脫下身上的背心作為繃帶止住了血，然後平靜地等待雙腿恢覆知覺。

心裏有淡淡的失望，然後是一股怨氣浮上來。李奇曾經想過如果不能自保他會放棄救趙明明，但沒想到先被放棄的是自己。趙明明那孩子很精明，求生谷欠望強烈，李奇從沒見他對誰發過慈悲……哦，對那喇嘛，不過這可能只是在宗教人士面前不自主的虔服罷了。

“啊！”傷腿忽然傳來難以忍受的疼痛，李奇低沈地呻|吟了一聲，然後深深吸了口氣，心裏默數一二三然後雙手撐地站了起來。

傷腿一接觸地面就開始湧血，李奇只好找了根粗樹枝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從山陰面回木屋的話至少要繞過一整座大山，李奇覺得自己應該支撐不到回去，但穿過這片小樹林，前面有一條公路，幸運的話可以攔到車子。

走到公路旁已經是正午，陽光暴曬。李奇振臂呼救，然而過往的車輛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艹！”李奇罵了聲，他現在渾身大汗，沒有穿衣服的上身已經出現淡淡的曬傷，李奇往旁邊的樹蔭處退了幾步，反正這些車也不會停的，呼救沒多大意義。

正當李奇靠著樹幹快要睡著時，一輛黑色的小桑塔納停在了李奇身邊。桑塔納的司機穿著白色的家樂福文化衫兒和一條紅色的裙裾。

“加措師父？”李奇楞楞地被加措師父和另一個小喇嘛扶起，他們似乎在說著什麽，然而李奇卻聽不太清，直到被兩人搬到後座上，給大腿換了藥，李奇才慢慢開始恢覆意識。

“你怎麽在這兒？你中暑了。”

加措師父給李奇遞過一瓶礦泉水。

“早上的地震，我從懸崖上摔下來了。”喝了水，李奇感覺渾身舒暢多了。

“跟你在一起的那孩子呢？”

李奇的眼神黯了黯，他沈默了一會兒，看到加措師父平靜溫和的眼神，便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他。

這是李奇出事後的第二天，在過去的三十多個小時裏趙明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首先是良心的煎熬。李奇一直在幫助自己，而自己卻松開了他的手。後來他帶著幾個人嘗試著在山底找李奇的屍體，但卻只收獲了一大片血跡。

“這附近有狼，可能是被野獸拖走了吧……”王叔如是說。趙明明的心臟更是絞痛到不行。

再者就是那對年輕的夫婦，他們似乎看清了趙明明既不會開車又不能強大到保護自己，便像無賴一樣霸占了那輛路虎。一會兒說要上車開個空調休息一下，一會兒讓趙明明把特侖蘇拿出來給白莉莉喝。每當他們提出一大堆討人厭的要求時，趙明明就開始懷念李奇的好。然而，那個強壯、溫柔、有些寡言的男人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趙明明開始後悔，然後恐慌。他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本身他已經理性地告訴自己當時沒有能力救李奇所以不要自責，但他還是心有愧怍，尤其是當他把眼鏡收進李奇幫他找的那個鐵質餅幹盒裏時，那種孤獨無助以及懊惱悔恨所有負面情緒都湧了上來。

夜裏好冷。

加措師父和德吉師父的車沒有再往前走，他們為了讓受傷的李奇好好休息，就將帳篷支在公路附近。李奇後半夜開始發燒，年輕的德吉師父從溪邊提了桶水，也不知用什麽法子讓水冰了起來，幫李奇擦了擦發燙的身體。

李奇的腿疼得要命，加措師父給他吃了一顆藏藥丸，結果腿是不疼了，但意識開始模糊起來。

早晨時，李奇的腿不疼了，渾身舒暢。

“我們沒有肉類食品，你喝點米粥吧。”加措師父把一碗摻了榨菜的粥遞給李奇。李奇真是餓了，很快就把粥咽下了肚。

“有食欲就是件好事。”加措師父拍了拍李奇的肩膀，“我們準備回拉薩。雲南那邊的山太高了，不好攀。要從甘肅青海進藏。你呢？你怎麽做打算的？”

“我去內蒙。我打算避開人多樓高的地方。這隕石，小一點的躲在地下，物資充足就不會有事，大一點的我也躲不開，所以就這樣吧。”

加措師父覺得李奇的情緒有些不對，便支開了德吉，席地坐在李奇身旁。

“那天跟你們分開後，我去找我師弟，但是我只找到了德吉。德吉帶著佛牙舍利，那是我的師父嘉瓦仁波切從甘孜的寺廟帶過來的，我和德吉要把它送回去。”

李奇對兩個和尚要去哪並不是很上心，顯得有些不在焉。加措喇嘛似乎看出這一點，他笑了一下，說：“那孩子現在肯定很害怕。”

李奇看了眼加措喇嘛，問：“師父，您從來都不會埋怨別人嗎？我雖說明白當時那個情況趙明明救不了我，我也清楚自己應該原諒對方。可我就是沒辦法，我就是恨。”

加措喇嘛憐憫地看著李奇。怨憎會、愛離別，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破倫理的玄機。

“我不覺得我虧待過他，可為什麽關鍵時刻他卻讓我那麽失望。釋家不是講因果嗎？我沒有種下惡因為什麽卻收獲了惡果？”

加措喇嘛沒想到李奇會這麽在意趙明明，如果是其他人松開了手，恐怕李奇不會像現在這樣痛苦，俗話說狎能生隙，越是親近的人越是容易產生不好化解的矛盾，因為二者都對對方要求太高，也太希望對方接納和信賴自己了。

“因果和輪回是相伴的，也許惡業是上輩子造的，債欠到了這一世。”

李奇有點兒不能接受這種說法，讓他相信因果可以，但讓他相信輪回轉世這麽玄幻的東西可夠嗆。加措喇嘛也知道李奇肯定不信輪回，他倒也不勉強，只解釋道：“因果有它的道理，很多時候是可以被看到、被證明的。但是輪回就只能是信仰。信仰是不可思不可議的，它不是通過邏輯推理或者……那個詞怎麽說，呃……驗證，對，信仰也不能被驗證。”加措喇嘛磕磕巴巴地盡全力把自己的意思用中文表達清楚，李奇一知半解地點點頭。

“那也就是說，我上輩子欠他的了？”這話說完，李奇自己都想笑。

“這……我不知道。”加措喇嘛攤了攤手，“但我相信如果你原諒那孩子，你就做了一件善事，善有善報的。”

“你看，那天你救了我，這是做了一件善事，我活了下來，就有機會幫助別人，於是昨天我救了你，還了一個善報。”

李奇嘴唇微張，這個最直接最簡單的例子不得不讓人信服。

“師父，到底是誰在控制著因果？是老天嗎？是佛祖嗎？”

加措喇嘛笑了，說：“我中文講得不好，但英文還不錯。我想說的那個詞的英文是atheism，佛教是atheism，像是控制因果或是創造生靈這種神做的事情，佛教是沒有的。簡而言之，佛不控制因果，是你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決定著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越說越玄乎了，李奇已經消化不了了，但他倒是覺得這番話隱隱約約對自己很有幫助，便拼了命地將它記在腦子裏，興許哪天就能頓悟了。

“所以，你快點回去吧。那孩子現在肯定很痛苦。”

這兩天，車隊裏又來了一輛車，那是一輛老款式的雪鐵龍，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開著。女孩非常憔悴，據說她的父母離世了。趙明明無暇顧及別人，他現在的心情也很低落。許峰和白莉莉越來越恬不知恥，他們推脫身體抱恙，竟指使趙明明去溪邊提三人份的水。趙明明忍氣吞聲地去了，回來時一不留神被絆了一跤，蹭花了膝蓋。

“小弟，你看現在藥品多緊張啊，你這也不嚴重，拿水沖沖就得了。”許峰不太想把趙明明的藥箱遞給趙明明。

“東西是你的還是我的？”趙明明口氣冷下來，其實許峰說得對，這點兒小傷口拿水沖沖就夠了，可趙明明積怨太久急需發洩，而且，他不想慣著這對蹬鼻子上臉的小夫妻。

“哎，小弟你這話可不能這麽說，咱們現在是一輛車上的人了，就是一個小團體了，團員們要為別人考慮。你看，你平時也不開車，出事兒了也頂不上用，還不都得靠我和莉莉呀？萬一我倆受了重傷，萬一要再地震了呢？你說……”許峰“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地解釋著，倒是白莉莉沒有自己老公那麽不要臉，她拉扯著許峰的胳膊，要許峰把藥箱還給趙明明，但許峰卻甩開了自己老婆的手。

“小弟，我看你還是個孩子，不太懂咱們日子過得有多艱難。不如這樣吧，大哥和大嫂暫時先幫你保管車上的東西，你什麽時候需要了呢，就過來拿。”

“你們也太不要臉了吧？”這人就是算計好了自己不會開車，趙明明真是忍不住了，可他話一說完，許峰的臉就耷拉下來，狠狠地瞪著趙明明，仿佛在威脅他一樣。

趙明明後悔極了，當時掉下山崖的怎麽不是這個許峰，而是他的李奇大哥！

忽然，木屋那邊騷動起來，趙明明轉過頭，看見人們圍成了一個圈，是一輛新的車到來了——一輛黑色的小桑塔納。桑塔納裏下來兩位紅衣人，和一個熟悉的身影。趙明明的呼吸都要止住了。李奇看到了趙明明，他拄著拐緩緩走來，當他發現路虎上坐著許峰夫妻倆時，看向趙明明的眼神一下子淩厲起來，趙明明縮了縮頭。

“李奇你沒事兒啊！這熊孩子告訴我們你死了呢。”許峰適時機地挑撥離間。剛才在木屋附近時，李奇就聽到了這邊的只言片語，他低頭看了看趙明明還在流血的膝蓋，開始惱火。

“你們哪來的滾哪兒去。”李奇聲音低沈，帶著點狠厲。許峰夫婦倆一下子就傻眼了，但很快油滑的許峰接茬道：“李奇你做人不能這麽不客氣啊，這兩天都是我們夫婦倆在照顧你弟弟呢。”

“再說一遍，給我滾蛋。”李奇故意將手搭在牛仔褲前兜的槍上，許峰看到了那□□形狀的凸起，頓時嚇得說不出話來，拽著他媳婦趕緊下了車。

李奇打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熟練地更換起腿上的繃帶。剛才走太快了，繃帶已經染了血。趙明明識相地從醫藥箱裏翻出止血噴霧遞給李奇，李奇沒有看他，接過噴霧照著猙獰的傷口噴了藥，然後又將噴霧遞了回去。趙明明傻呆呆地看著李奇，輕輕把手放在李奇綁了繃帶的腿上，李奇轉過頭凝視著趙明明，他原本不打算原諒趙明明的，可看著這孩子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裏就是不忍。李奇從趙明明手裏拿回了噴霧，撈起趙明明的腿把膝蓋上的傷口噴了噴。

趙明明單膝跪在副駕駛座上，一把抱住了李奇。

“對不起……”

李奇看著懷裏顫抖的、溫熱的、幼稚又世故、弱小又頑強地孩子，心裏硬硬的冰疙瘩瞬間就化了，怎麽也要原諒一個孩子啊。李奇摟住了趙明明，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我沒哭……”趙明明擡起頭。

的確是沒哭。李奇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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