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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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燈族人早已興奮地呼喊起來,銀發少年卻遲遲沒有動手,反而在擂臺邊席地坐下,他雙膝盤膝而坐,兩手按在膝蓋上,背脊筆直,顯得異常的有耐心:“我會給你一刻鐘的休息時間。不必勉強自己站著,我知道你早站不住了。”

雷哲也不客氣,大喇喇在場邊坐下,低頭開始包紮傷口。

少年擡眸看他一眼:“你認識那個男人嗎?”

雷哲包傷口的動作停了一拍,也不知道為什麽,對方問得這麽隱晦,他還是聽出那是在指刃。

銀發少年笑了笑,似乎已經從他的表情中得知了答案,他閉上眼,好似韜光養晦:“兩年前也有一隊誤闖入領地的人,其中有兩人活著離開了這裏。那個兩連勝的男人看起來並不強,卻贏下了兩場擂臺,打敗了兩名最強的燈族戰士。”說到這裏睜開眼,銀色的劉海擋住了他眼睛裏晦暗的光,“其中一個是我的哥哥,他在那場戰鬥中破顱而亡,我那時太小,想報仇卻沒有辦法。”

雷哲沒有料到有這一出,他知道殺人絕非刃的本意,那名燈族戰士死掉一定是意外,可他偏是懶得和這個偏執的少年戰士爭執,只針鋒相對道:“被你們殺死的人,想要找你們報仇的人還少嗎?”

少年對他的話置若罔聞,顧自又閉上了眼:“你和那個男人很像,所以我不會讓你活著離開。”

“當時被刃打敗的那兩名燈族戰士,也像你一樣自信嗎?”

“他叫刃嗎……”銀發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圖南看著擂臺上的兩人,任憑臺下的人再如何沸反盈天,臺上的兩人始終不為所動。

十五分鐘很快過去,銀發少年按著膝蓋緩緩起身:“開始吧。”



少年並沒有拔出刀來,而雷哲也將匕首收了回去,看上去不打算占對方便宜。說出那聲“開始”後,連半秒的開場熱身也沒有,少年的身影閃電般啟動!

圖南聽見“砰”的一聲,那是雷哲倉促擡手格擋縱身躍起的少年淩厲的一腳。

和別的燈族戰士不同,少年的身體十分輕盈,他那一腳是躍起後直接蹬在雷哲手臂上的,雷哲下意識想要格擋,受傷的左手手臂反而擋在了右臂之前,生生地承受了少年淩空後全身的重量,那一腳將他整個人踩得半跪了下去,左臂的傷口拉開,霎時間整只手臂好似在油鍋裏皮開肉綻,令他不禁連連倒吸涼氣。

銀發少年從半空落地,動作矯健如貓。

“這才是開始,不是嗎?”少年冷笑道,看著一片紅色在雷哲衣袖上蔓延開,本來已被染得暗紅的衣袖仿佛又被鮮紅的水彩塗了一層,那深深淺淺的紅色令他感受到某種說不出的愉悅,他擡手一拳擊在自己左臂上,“來啊!我的左手也有傷,也讓我嘗嘗傷口裂開的滋味啊!”

場下一片群情激昂的吶喊聲,不止一個聲音高喊著“殺了他”,那場面讓圖南生出了自己身在羅馬鬥獸場的錯覺。



圖南原本以為,以雷哲的實力,至少能與少年旗鼓相當的,但他錯得離譜了——少年太強了。

不但強,而且冷靜,每一拳,每一腳,都直接招呼在要害——趁雷哲防禦上身時踢中下腹;繞過雷哲的出拳擊中眼睛;閃過雷哲的摔投肘擊在肋骨之間……

雷哲的動作在銀發少年面前破綻百出,圖南咬牙攥緊拳頭,雷哲沒有這麽弱!之所以場面呈現驚人的一邊倒,是因為這並不是如少年所說,是一場完全公平的較量。顯然在前幾場對戰裏,少年一直在觀察著雷哲,他對雷哲的出招路數了如指掌!

圖南看著雷哲被一次次擊倒在地,心急如焚。銀發少年將摔趴在擂臺上的雷哲又一腳踢到場中央,雷哲爬起來的時間越來越短,他踢踹得便越來越肆意,如同踢著一塊石頭,一只沙袋,直到對手的嘴角溢出血來,暴風驟雨般密集的攻勢這才停下,他走過去,對著半撐起身子的雷哲居高臨下道:

“我不喝藥酒還有另一個原因,藥酒會提升力量,卻也會讓人頭腦不清醒,所以你那難看的兜圈子戰術才會有用,但我不是靠力量戰鬥的,想躲著我,除非你爬下擂臺。”說著雙手抓著雷哲的肩膀將人提起來,擲向場邊!

他們此刻就在擂臺邊上,這一擲足以將人摔下擂臺,摔下擂臺便意味著失敗。看著雷哲的身體重重跌下擂臺,圖南的心猛地一沈。

觀戰的燈族戰士們振臂高呼,然而銀發少年表情很是平淡,他緩緩踱步到擂臺邊。

雷哲並沒有摔下去,他兩手死死抓在擂臺邊,咬牙掙紮著爬了上來。

少年冷笑著彎腰將人拽上來,又扔回了場中央。

圖南看見雷哲被扔摔在地上,身體順勢滑出,傷口在粗糲的地面上撕扯,那滑出的一路上都是血,看得人觸目驚心。

如此痛苦萬狀,但雷哲依然強撐起身。

銀發少年走過去,擡腳對著雷哲的頭就要踩下,這次卻沒能真的踩下去。他的腳被人托住了。

銀發少年意外地挑起眉,昂著頭俯瞰著不知何時蹲在雷哲身前,雙手牢牢托住他靴底的黑發少年,這個與他同齡的少年行動起來像一只潛行的貓,倒讓他覺得有趣。

“我代他和你打。”夏亞冷冷地擡眸睨著他。

少年收回腳,傲慢地一笑:“想要代他和我打,就要證明自己比他更強,因為我只和最強的人戰。他一個人連贏兩場,毫無疑問比你們所有人都強,”說著輕蔑地瞥了一眼地上重傷不支的雷哲,“就算他現在像一攤爛抹布,也比你這爛泥強。”說完一腳將夏亞掃下擂臺!

那一腳既突然又殘暴,饒是夏亞天生反應敏捷也沒能躲過,圖南上前扶起摔在擂臺下的夏亞,他從沒見有人能將夏亞一腳踹出這麽遠的距離,這個燈族少年力量、技巧、頭腦兼備,而且極其殘忍。他看著地上一次次想要爬起來又一次次被少年狠狠踩下的雷哲,終於忍不住了,朝主持擂臺的山羊胡男人喊道:

“夠了!!他已經起不來了!!不是應該倒數判他失敗嗎?!”

沒有人倒數,耳邊只充斥著瘋狂的“殺了他”的高喊聲。

雷哲感覺好像正被無數人蹬踏踢踹著,他口中含著的全是血,還有一些不是血但又不知是什麽的東西,他害怕吐出來,然後這些血就倒流回頭顱,從鼻腔裏流出來,在耳朵裏汩汩作響,某一刻眼前忽然一片血紅,他不知道是血流進眼睛裏了,還是血從眼睛裏流出來了。

少年還沒有動刀,光是這樣,已經讓他頭破血流,七竅流血。

擂臺周遭的人聲隔著耳朵裏的血,像沸水,像海潮,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少年每一次踹在他身上,眼前的畫面就會閃一下,似乎每一腳都可能成為他承受的最後一擊,讓他陷入永恒的黑暗。

他又一次被踢中頭部,後腦重重落在地上,無力地側向一邊,所有聲音都不見了,只剩下腦海裏山崩地裂般的轟鳴,視野瘋狂地閃動著,閃著閃著,當他以為黑暗過後再也不會有光時,脆弱的視野又一點點亮了起來,恍惚間,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擂臺邊……

那人一身修身的黑色短風衣,略長陰郁的黑發,眉心輕輕地蹙著,正靜靜看著他。

他咬不住嘴唇,口裏的血混著奇奇怪怪的液體一股腦地溢了出來,這讓他很悲哀,因為這分明就是幻覺,是他脆弱,無能的象征。

他不止一次看見這樣的幻覺,多麽希望它們都不是幻覺。他不是天生的無神論者,是因為刃從不相信怪力亂神之說,他會說如果你看見了什麽,而其他人都看不見,那只能證明你看見的僅僅存在於你腦海裏,換言之,你看見的是只屬於你的幻覺。

他那時很唾棄這種毫不爛漫的說法:

“你這麽說太武斷了,就不可能真有人有通靈的能力?”

“為什麽非要相信有人有這種能力?”

他也說不出為什麽,兩手向後撐在悍馬的車蓋上,兀自仰望著深藍的星海,真的是星海,因為他抱怨人類都末世了,燈光汙染也沒了,為什麽還是看不見繁星燦爛的夜空,刃便讓他耐下心來仰著脖子多看一段時間,說是可以提高瞳孔的聚光能力,他以為刃是嫌他話嘮想打發他自己去玩,但為了表示對自己親手挑選的軍師的尊重,他還是這麽做了。

結果沒想到是真的。雖然事實可能真的是瞳孔的聚光能力變強了,但那感覺卻更像是刃在何時布下的魔法。

“我只是覺得……”星星們一顆又一顆浮出海面,隔著數萬光年的距離卻像唾手可得,他想了想,說,“這樣世界能更美好一點。”

那時刃沈默了很久,這狗屁不通的理由想必讓刃嗤之以鼻,連他自己都想吐槽,世界美不美好關幽靈p事,有喪屍就已經夠糟了好嗎……

耳邊傳來柴火的劈啪聲,估計是刃往篝火裏添了一些柴。然後他忽然聽見刃說:

“幻覺和幽靈可以是一種東西。就和’上帝在人們心中‘一樣。”

他連星星都忘了看,驚詫地低頭看向篝火邊的黑衣青年,就好像聽見哥白尼說日心說和地心說可以是一回事,聽見康德說感性和理性可以是一回事。

……

落在雷哲身上的拳腳仿佛要無止無休了,他瞇縫著眼凝望著場邊的刃,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掀動了黑色風衣的衣袂,他看上去就像真的站在那裏一樣,像會走過來拉他一把一樣……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那時你面無表情地妥協的樣子,其實很溫柔。但你永遠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說“這樣世界會更美好”。

因為如果人有靈魂,如果世上有幽靈,我就會覺得自己不是在孤身奮戰。你說上帝在人們心中,但對我來說,我的上帝在心中還不夠……我想他在我身邊。

雷哲疲憊地閉上眼,幻象終於消失在一片無機質的黑暗中。那是幻覺,不是刃。

眼睛閉上,聽覺便變得更加清明,他又聽見了頭頂燈族少年囂張的笑聲,聽見四周的人亢奮地叫喊著“殺了他”。

實力相差太懸殊,這次應該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但還好這只是他一個人的擂臺,至少圖南和夏亞都安全了。

“怎麽了?完全沒有還手之力了?”少年將他又提起來,扔到場邊,“你以為這樣就完了嗎?!”

這一下其實摔得並不重,但已經破裂的臟器還是在落地時受到極大的沖擊,痛得他幾乎暈厥過去,卻在這時,聽見一個聲音:

“他在淩虐你,保護好要害。”

熟悉的幹凈清冽的嗓音,沒有隔著霧氣,沒有忽近忽遠,而是夾在鼎沸的人聲中確鑿地傳來。

他不敢置信地睜開眼,被血糊了一半的視野裏,刃就站在他面前,緩緩地蹲下。

“雷哲,我沒有刀。”英俊的黑衣青年向他緩緩遞出雙手,張開的五指下是空空的手心,“你以前看見的那些幻覺,他們有刀嗎?”

雷哲瞪大眼盯著刃的雙手,他手心淺淺的紋路,骨節分明的手指,略顯蒼白的膚色,都一如他熟悉的模樣。是的,那些幻覺,他們都有刀,因為那兩把月山貞利在他心裏已經是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是,刃死的時候,那兩把刀已經被樓戰拿走了……

四周的喊打喊殺聲沸反盈天,刃沈靜的目光看著他:“我說過幻覺和幽靈是一種東西,它們就是一種東西。你覺得我在你心中還不夠,我就在你身邊。”

雷哲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人,這樣的刃,與真實與否無關,與相信與否無關,就好像凝視了許久的星空,終於露出了它們燦爛熱烈的原貌。

耳邊又傳來銀發少年踏血而來的腳步聲,刃擡頭看向少年走來的方向,握緊他的手:“他來了,照我說的做。”

圖南見少年已經取勝卻還不肯罷手,按捺不住地沖向擂臺,卻被左右兩名燈族看守攔下,那銀發少年似乎想把雷哲活活虐殺在擂臺上,而雷哲側轉身體,抱住頭,蜷縮著後背,看上去比先前更加痛苦狼狽。

——抱住頭,保護頭部;朝左翻身,不要暴露大腿和手臂的傷口;朝一側翻身,他就只能踢到你的後背;蜷縮後背,就能減少被踢傷的面積;四肢收在身前,保護好內臟和要害。

——對他來說,你現在比毫無還手之力還糟,所以他已完全不設防,你現在只需等待一個機會。

——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無法徒手翻盤,必須用刀。

機會……機會……

雷哲感覺後背雨點般落下的重踢已經沒了章法,不知從何時起,他都能扛住了,而機會比他想象中來得還快。

銀發少年似乎是覺得淩虐夠了,終於停了下來,場邊的喊殺聲一湧而起,雷哲註意到血淋淋的擂臺上投出一道影子——少年拔出了彎刀。

“再見了。”少年蹲下,手臂一揚!

圖南不顧一切沖向擂臺,就在這時,垂死邊緣的雷哲忽然翻身,騰起的雙腿夾住少年的脖子將人掀翻在地!

這個剪刀腿空有氣勢,實則沒有多少力氣,若不是對手全無防範,他不可能將人撂翻在地,即便得手,以少年的體力,也還有的是機會叫他生不如死。

只是這次他不會給對方任何機會,鋒利的匕首已經飛快抵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全場從嘩然到死一般的寂靜,直到臺下的圖南激動地喊出聲:“……贏了!我們贏了!!”

雷哲沒有輕易放開匕首,他騎在少年胸口,背對著主持,氣喘籲籲聲音嘶啞地問:“我贏了嗎?”

山羊胡的男人尤還沈浸在震驚中,恍恍惚惚眨了下眼,沒有回話。

“我贏了嗎——”

雷哲高聲大喊,那氣壯山河的一喊同他單薄清秀的外表形成強烈的反差。圖南望著渾身浴血的雷哲,眼眶滾燙。

雷哲將匕首更緊地抵在少年的下顎,他的手因為激動、因為受傷,不住地顫抖著,如果不是還有僅存的理智,他很可能已經一刀切下去了。

山羊胡的男人再也無法視而不見充耳不聞,艱難地開口道:“……你贏了。”

雷哲這才松開匕首,他的手已經拿不穩刀柄,匕首叮當一聲落在地上,那銀發少年仰在地上,緊盯著他的眼裏滿是恨意,他卻覺得這個表情好看極了,是對他最高的嘉獎,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淺笑。

圖南揮開擋住他的兩個燈族看守,沖上擂臺,扶住快要倒下的雷哲。

雷哲放任自己倒在圖南身上,如果有可能,真希望能有一張床把他擡下去啊。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了,應該還會禍害一千年,還有大把的時間去做那些不再只滿足他的個人英雄主義,而是真正能治愈這個病入膏肓的世界的事,在狂軍團全軍覆滅後,這是他頭一次為活下來感到喜悅。

也不知道圖南是怎麽把癱成一團泥的他帶下擂臺的,走下擂臺時他回頭望向擂臺角落,那裏除了回旋的風,什麽都沒有。

仰起頭,但是這縷風吹走了遮天蔽日的陰霾,讓天空一片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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