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熏得風變得熾熱幹澀，單良嘴唇幹裂脫皮，看著高懸的太陽，他面露坦然苦澀地笑。

這才剛剛掌權沒多久，根基未穩，需要處理的事情過多，以至於，一時昏頭，竟然對一個螻蟻動手。

他無奈地笑出聲，絕望地搖頭。

“笑？單相果然異於常人，半只腳已然踏入鬼門關，還有這份心，在下佩服。”

身旁戴鐵質面具的十六衛之一的看守看向單良，眼神裏看不出任何表情。

“少和他廢話，臣子不守本分，致使今天的局面，活該。”

另一邊的十六衛推了一把自己的弟兄，二人隨即再次沈默，靜靜等待替崗的弟兄出現。

單良擡頭看了他們一眼，再次閉上眼睛感受從大殿內吹出的風，他心有不甘，可已別無他法。

“幸好，自己孑然一身，否則還要多連累一人。”

啪啪啪，幾聲響鞭在大殿外的廣場上蕩開，今日的朝會終於散了。

沒想到率先沖出的，竟然是老人真化元，他四下張望，在大公公的暗示下，急忙向一旁官僚休息的屋子走去。

剛靠近大門，真化元便聽見屋內傳來的呼嚕聲，探頭放眼看去，就看到一個少年正躺在涼床上呼呼大睡。

真化元本想叫醒這位還政於皇帝的大功臣，可聲音還沒從嗓子間發出就被他咽了回去。

一想到這小子獨自戰鬥一夜，就心生幾分同情。

“不知道，女婿的事，還能不能成。”

方才的朝會，真化元腦子很亂，皇帝的經國韜略，他根本沒聽進去幾句，只是一味地跟著其他大臣稱頌陛下聲明就好。

此刻，腦海裏面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自家的女兒怎麽辦。

現在，老臉已經不是自家的敗家小棉襖丟的了，自己在大殿內當著大臣們說的話現在還在耳邊回響。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道簡根本就沒當她女兒是一回事兒，難怪那日逃走得如此幹脆，原來是自家的女兒一廂情願。

養了這麽大的閨女，根本就不能留啊。早些年就不該任由她習武的，現在人不僅寵慣野了，心變得更野了。

真化元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嘆息。

現在，說什麽也得把真儀嫁給道簡，否則這輩子就別想在朝堂混了。

一個女兒，無法繼承家業，不打緊。

他剛想擡手抽自己耳光，就看到身後一群面帶微笑圍觀自己的同僚們那戲謔的目光。

“唉，老兒我算是沒臉活了。”

想到這裏，真化元高傲的冷哼一聲負手邁進屋子內。

他前腳剛進，道簡的呼聲立馬停止。

只見道簡雙眼睜開，坐起上身，看向站在門口，面帶尷尬的真化元。

“真大人！”

道簡知道真化元是真儀的父親，言語中自然更加客氣。

“誒，不必叫大人，見外了，見外了。要叫就叫伯父吧……”

“伯父？”

道簡剛忙下床，立在一旁待真化元坐在屋中只有重臣才能坐的椅子上後，恭敬站在一旁。

“我說道簡啊，方才在大殿上，你說的，可是當真？儀兒可有得罪你的地方？”

道簡自然能聽出真化元的話，自己並沒有迎娶真儀的想法，可二人之間的確有些糾葛，這些事現在回想起來，的確對真儀那女孩有些過分。

“不，是我配不上真儀姑娘，我曾娶有妻子，雖然並未拜堂，但已有夫妻之實。”

“什麽？你已成親？”

真化元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起身，圍著道簡來回踱步，怎麽也看不出這半大小子竟然是有婦之夫。

“不對，當日的模樣雖然看不清，但身材絕非現在這樣。”

真化元想到這裏，似乎猜到了其中的緣由。眼前之人，絕非道簡，也許是道簡一母同胞的弟弟

“對，絕對是這樣。”

真化元點點頭，不再追問。

“那麽道簡啊，你替陛下，替朝廷立了這麽大的功，不如就去家裏，讓老頭兒我招待你幾日如何？”

道簡一想到去真府要面對真儀，就倍感頭疼，可自己還沒來及拒絕，就見門口傳來疾跑的腳步聲，緊接著，兩個小太監跑進來，沖著道簡就行大禮。

“道簡小兄弟，陛下賜您的平安令，工部已經打造好了，這就為您送來，請再稍等片刻。”

“好，勞煩二位公公了。”

道簡趕忙拱手作揖，待二位小太監起身時，身後的真化元卻咳嗽一聲站到他的身前。

他從袖中摸索幾下，掏出幾塊碎銀，走到兩位小太監身旁，塞到了他們手裏。

“二位公公，不知可否請工部的人將陛下賞賜給道簡的平安令轉送到我的府上？今日道簡過於勞累，現在要回府上休息幾日。”

“這……”

一位小太監面露遲疑之色，很顯然，皇帝賞賜下來的平安令他們不敢做主，可又想到今日朝堂之上，真化元之女與道簡之間的婚事，更不敢拒絕，一時皺眉僵在原地，二人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二位公公，辛苦一下。”

真化元知道他們心中的心法，而自己打太極很有一套，在官場上，講究的就是渾水摸魚，揣著明白裝糊塗，而真化元，正是其中的老手。

“這天氣燥熱，二位公公來回辛辛苦苦的，也不弄點涼糕吃，來，這是三門齋的髓卷，二位公公閑了，讓下人去店裏取些來嘗嘗，解解暑。”

一個銀絲紅心手絹被真化元拿出，這東西對宮裏的下人來說，可是稀罕物，而那三門齋的涼糕，更是聞名都城，可能吃到嘴裏的，除了皇室宗親，也就只有高官望族了。

“誒喲，咱家那就謝謝真大人了，”一位太監小心接過，揣在懷中後，連連作揖致謝。

“真如真大人所說，這天兒熱得人連氣都沒勁兒喘了，太平令您放心好了，一會兒我就差人給道簡送府裏去。咱家沒這福分，若是有真大人這樣的伯父，才是修了幾輩子的功德。”

說話的太監看了一眼道簡，道簡到現在還能看不出真化元的用意，就真的白活這麽多年。

“那就有勞公公了。”

真化元頷首致謝，也不再顧忌旁人，竟然主動拉住道簡的手，就向宮外走去。

一老一少二人在通往正殿的大道上走著，距離跪在內城門下的單良越來越近。

真化元早早就看到單良，一臉厭惡的表情藏不住，他拉住道簡胳膊的手越發用力，想要盡快離開。

可身後的道簡卻如同巨石一般，無法撼動。

就這樣，一老一少在跪著的單相面前停下腳步。

“不動手麽？若是錯過這一次，可就沒機會了。”

憔悴的單良睜開眼，擺出道簡那從容的模樣，雖然狼狽，但神態自若，仿佛他依舊勝券在握一樣。

當察覺無言的道簡打算走時，他卻閃過一絲急切。

“告訴你，別以為我敗了，這個天就變了，這麽多年，我能只手遮天，可不緊緊靠的是那幾本書。”

話音一落，真化元果然收起離開的打算，他註意到同行而來的其他官員在聽到單良的話後，神色掙紮，幾經猶豫地變化。

“單相所言不錯，”真化元頷首認同，點點頭後轉身面向單良繼續說道，“可惜，單相啊單相，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哦？忘了何事，請真大人指教。”

“能被幾本書壓住的，能是一般人？沒了這幾本書，就你的根基爪牙，又能猖狂到幾時？單相，老夫我為官多年，可是看著單大人和單相你長大的，這朝堂是皇上的朝堂，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無論這天有多少雲，天永遠在雲之上，能澤被萬邦的，還是只有皇上，豈是你這妄圖遮日的小二能比？”

真大人說完，環顧四周，看向有些動容的官員。

“走，回府吃酒，今兒是撥雲見日的好日子。”

真化元的話如同一陣涼爽的清風，瞬間將四周官員為之精神。

“沒錯，回府吃酒去，哈哈哈。”

官員們心中終於安定下來，現在對付單良的朋黨，非皇上一人，真大人及其他大員，肯定已做好準備，他們這些小官，只需站隊就好。

單良臉上的笑意有些收斂，雖然臉上不服，可是真化元的話，他還是聽進去的，若是能夠出去，傳出消息，就算自己無法東山再起，至少也能找條活路。

可一想到活路二字，單良眼中卻是一片暗淡，如行屍走肉的敗者，活著又能如何。

“道簡，到了那一邊，我會向曼兒姑娘謝罪的。”

道簡一頓，停下身，看向面對大殿，背對自己的單良。

“不必了，曼兒沒有牽掛，也許，她早已投胎去了。”

道簡的聲音不算洪亮，可周圍的官員包括單良在內都聽得清清楚楚。

單良不再多言，而道簡則沈默地跟上真化元。

“看來你真的成過親。”

“是的，妻子正是單良提起的曼兒。”

“知道了。”

真化元沒有多說什麽，同道簡同乘一輛馬車，向真府走去。馬車輕輕搖晃，殿內議政一天的真化元有些困倦，正垂頭打盹兒。

“伯父，單良的下場會怎樣。”

“死罪難逃，就看陛下是否會牽連其三族了。”

養神的真化元閉著眼懶洋洋地回答，似乎對道簡的疑問早已做好準備。

道簡聞言點點頭，隨後陷入沈默，他掀開簾子，看向窗外的街邊風景。

雖然昨夜一戰對內外城造成了極大的震動，可現在窗外街道上一片祥和繁忙的景象，卻讓道簡心生不少感慨。

“這就是為什麽我告訴單良，這天是皇上的，你看這百姓，他們永遠不會擔心這些，無非是死點人，朝堂上換個人而已。”

真化元打個哈欠，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道簡的脾性他已經有些了解，感覺自己說的這些對道簡來說，沒什麽用，所以想了想，打算繼續閉目養神。

可就在這時，道簡突然掀開車簾，縱身跳下馬車，在車夫焦急地叫喊時，他才大聲回道：“請伯父放心，我遇到一位故人，晚些時候會自行回府。”

馬夫聞言更是焦急，但也不敢下車去追，只好勒住馬，原地生氣。

“還站著幹嘛？難道今兒老夫的笑話還沒被看夠？回府回府，好像你真能攔下他似的。告訴你，他若想走，誰也攔不住，趕緊走。”

真化元放下門簾前，重重拍了一下馬夫的後背，馬夫剛忙應承，駕駛馬車繼續向真府駛去。

道簡轉過街道，看到前方疾行的熟悉身影，正是昨日勸離內城的慕瀾。

他心中焦急，擔憂慕瀾會做什麽傻事，於是也顧不得真化元是否介意，直接追了過來。

沒多久，在一處僻靜的小巷內，慕瀾停下腳步，而道簡也及時追上。

“師姐。”

“叫我瀾姐好了，現在你我已非同門，恩情兩清，誰也不欠誰的了。”

“嗯，不知瀾姐為何還在城中逗留。”

“他，真的要死了麽？”

道簡自然知道慕瀾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沈默片刻，才點點頭。

“嗯，罪名還在收集，反正不會費很多日子。”

“我，我想見他。”

道簡聞言連連搖頭，擔心的趕忙向慕瀾靠近兩步。

“不行，絕對不行，我剛才都說了，現在是定罪的時候，若是嚴重了，可能要株連三族。”

他剛說完，就註意到自己說漏了嘴，可現在想停下已太遲了，能做的，只有沈默。

“你什麽都知道……”

慕瀾垂下眼簾，神情落寞，片刻後，又擡眼，看向道簡，見這個低自己一頭的少年，雖然聲音充滿磁性並有幾分通透的滄桑，可還是忍不住輕輕拍幾下少年的頭。

“現在才像弟弟，不知你修了何種秘法，讓自己返老還童，呀，也許用這個老字，不太合適。”

道簡心頭一陣酸湧，越是暴雨來臨前，越是安靜，而現在的慕瀾，就是這樣。

恬靜中帶有幾分輕松，可越是輕松，越能感受到其內心深處的絕望。

“瀾姐，月緣劍丟了。”

“月緣劍？”

“當年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月圓夜，我為自己第一把寶劍，命名為月緣。”

“現在說這些做什麽？”

哀而不傷的美顏，強擠出幾分尷尬的笑，可在道簡眼中，這笑容，卻滿是悲傷。

“月緣劍可以丟，八方劍可以斷，可我絕對不想自己的人生再多一件憾事。”

道簡擡頭看向慕瀾，眼神堅定。

“你別想送死，我不會讓你死，哪怕你今生會一直恨我。”

“你，你想怎樣。”

慕瀾看出道簡臉上的堅毅，她心中升起不安，正要後退，突然發現道簡身影模糊，隨後自己兩眼一黑，暈到道簡的懷中。

“不會怎樣，只是將你圈禁一段時間。”

小巷外，過往的人群，似乎註意到小巷內的動靜，當察覺之時，這裏早已空無一人。

道簡將慕瀾背在身後，在都城的屋頂來回跳躍，直奔真府而去。

此刻，真府正堂內，真化元已換了一套衣衫，在主座品茶，看著一盤盤精致的菜肴端上桌來，心中越發憂慮。

雖然在路上信誓旦旦地教育馬夫，可他的心中同樣沒底。

道簡沒有在他面前露出功夫，身為一名絕世武夫，已經做得夠好了。

現在，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真府內上上下下都在等的人還不出現，換作誰，心中都要犯些嘀咕。

坐在真化元身旁的，是真儀，而他的夫人，聽說自家的女兒要下嫁給一個草民後，氣得吃不下飯，躲在屋中垂淚。

而真儀則臉色紅潤，眼波流羞，此時已打扮得俏滴滴，如同大家閨秀一般，正襟端坐在那裏，偷瞄門外，每當想起自己的如意郎君就要出現，心中又是怨，又是喜，幾種心情交織在一起，女人味越發濃厚，仿佛一捅就破的清水般。

可在下人眼中，這樣的大小姐，卻令他們無比難熬。

平日瘋瘋癲癲，在真府橫行慣了的，且自詡巾幗英雄的大小姐，現在竟然為了一個男子裝出這種模樣，換作誰都不得不為真府的賢婿捏一把汗。

“老爺，那，那個，少，道簡公子，他。”

管家慌慌張張，口齒不清，每說出一個字，都令真化元臉色激動一分，也令身旁的真儀俏臉紅上一分。

“他怎麽了？怎麽話都說不利索了。”

真化元有些焦急，生怕聽見‘他跑了’，‘不見了’，這幾個字。

“他，他，他背了一個女人回來了！”

“什麽？你說什麽？”

真化元騰的一下站起身，差點將手中的茶碗捏碎。

而一旁的真儀更是臉色大變，通紅的俏臉瞬間慘白，秀目也倒豎張開，仿佛要吃人一般。

下人們見家裏面唯二的家主同時暴怒，更是不敢吭聲，紛紛避開頭，生怕受到牽連。

“他在哪？”

真化元和真儀異口同聲，聲調一致地讓管家險些坐在地上。

“已，已經入府，馬，馬上就要到了。”

說話間，一位少年背著一名絕色的妙齡女子走進大堂，看向怒不可遏的父女二人。

“伯父，侄兒有一事相求，還請……”

“不準！”

父女二人同時破口說出，令道簡聞之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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