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馬車，碾著磚塊遍布、滿目狼藉的官道緩緩駛入鳳昔府的北城門，斷壁殘垣，餘燼焦屍，遍布各處。空氣中的臭味混雜著濃濃的血腥味，揮散不盡。

一聲幹嘔從車內傳出，那是始終不發一語，小心服侍夜江的侍女，很顯然，雖然膽怯地不敢掀開簾子察看，可惡臭的味道還是讓她無法適應。

“怎麽會變成這樣？”

道簡表情依舊平靜，可是心中早已掀起巨浪，曾經的武衢城他沒有進入，僅僅通過那倒塌的大門一角，就能窺探出城內的悲慘。而現在，他第一次身處毫無生機的繁華鳳昔府之中，曾經的繁華場景依舊歷歷在目，為何會在短短半年之內，變成現在這般模樣。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馬車繼續緩緩前行，如同地獄一般的場景完完全全地映在道簡眼中，他駕駛馬車緩緩行至鳳昔府中央，那高高的擂臺上，橫七豎八的趴著血跡幹涸的屍體。

早已燒黑倒塌的兩間商鋪，現在能夠清晰地看到其後院中的樣子。方才途經一處海涯居的鋪子，早已化為一片焦土。而當道簡駕駛馬車停在燕府大門外的時候，這裏早已變得面目全非，即使出入多次的道簡，也不能一眼認出。

而大門外，正癱坐著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女子，正是雙眼無神，喃喃自語的殤婉。

“好了，趕緊回來，我們得出城了，這裏不能久留。”

道簡註意到斷壁殘垣之後，潛伏的身影，這些並非是留守的敵人，經道簡推測，多半是生還的難民，現在的道簡幾人，在他們眼中，不是活人，而是食物。

“聽見了沒，趕緊過來！”

道簡嚴厲呵斥，他看到殤婉身子微微一顫，可還是癱坐在那裏不動。

“廢物！”

道簡駕駛馬車靠近，一個縱身躍下，幾步跑到殤婉身邊，攔腰將她夾起，快步返回馬車，打開木門將女子直接丟進去後，趕忙關進，勁甩韁繩，馬車啟動，快速向南門駛去。

自從將殤婉的馬同棕馬並排捆在一起後，馬車的速度頓時提高了許多，雖然兩馬的步伐不太一致，幸好影響不大。

在周圍的人影緩緩聚攏之前，道簡離開了鳳昔府，他沒能留下觀察，雖然心有遺憾，但是既然平民能夠生還，想來馨震他們幾人，多半也平安無事。也許，他們幾人早已結伴南下，返回水鏡寨了。

短暫的穿城而過，卻顯得格外漫長，鳳昔府，滿目瘡痍，早已沒了當初的半點繁華之態，此刻，道簡駕著馬車，已離開百裏之外。沒有選擇停留，而是直接南下。

五日後，周圍的景色才漸漸出現幾分翠意，似乎北國的寒風已經褪去，殤婉的情緒逐漸平靜，可依舊少言寡語。

道簡沒想到，這南下一行，竟然又多了一個需要照顧的人，幸好夜江的侍女不敢埋怨，默默擔起了照料二人之責。

“再有月餘，就能到達你的藏身之處。”

道簡合上地圖，確定好繼續前行的方向，才看向坐在車邊，梳理青絲的夜江。

“接下來，道簡公子準備去哪？”

“先把那些探子解決掉，然後，去一趟涇山州。”

道簡看向身後沒有任何來者寂靜的古道，那些探子藏得很是隱蔽，讓道簡觀察多日，都無法判斷到底有多少人。通過臨行前單良的話，可想而知，這些人定然不是單良派來的幫手。

“那麽夜江先在這裏謝過公子了。”

“哪裏話，即便沒有單大人的囑托，我也要保你性命安全。”

夜江朱唇一抿，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不被察覺的一絲失落。這一路行來，道簡還是當初救她的那個少年，而她卻不再是當初的自己。

“呼！”

打坐結束醒來的殤婉收勢起身，活動活動四肢，自從學了道簡所傳的口訣，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靈巧了許多，四肢五感都變得越發敏銳，內力仿佛一日千裏，明顯進步了不少。

這是她前幾日放下架子，向道簡虛心求教得來，鳳昔府一行，使她震驚不已，這一行，讓她不得不思索自己整日的所作所為意義何在，一時間陷入迷茫，幸好周圍有夜江開導，這才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沈重的打擊，讓她變得沈穩許多，這讓道簡很是意外。

“將夜江姑娘送到地方後，我就要離開，你準備去哪？”

“公子想邀我同行？”

“絕無此意，莫要誤會。”

道簡幹脆拒絕，肅面搖頭。

“誰，誰稀罕跟著你，我，我想多陪幾天夜江姑娘，免得那些探子追來。”

“都隨你，只要夜江姑娘同意就好，只不過，北上的路，還是要繞開鳳昔府為上，那座城具體有何變數，暫未可知。”

道簡說完，起身去照料馬匹，看著棕馬長途奔襲，瘦了不止一圈，皮下骨頭明顯凸起。

“鳳昔府外的城池都沒有半點被波及，很顯然，這些就是朝廷所為，只不過，朝廷為何要對鳳昔府下死手。”

道簡擦拭著馬匹，出神思考，這一路南下，見到了季榮的軍隊，隨後就是鳳昔府城敗的慘狀。

“莫非，與朝廷權力爭鬥有關？可單大人是太子的心腹，誰敢對他動手？”

此中疑點頗多，一時間他根本無法理清。“想來城中的三處海涯居的鋪子定然不保，單大人才剛剛接手海涯居，就發生這樣的事，真是可惜。”

道簡搖搖頭，正想系緊套在棕馬身上的韁繩，突然腦內轟然炸響，仿佛猜到了一些什麽。

“海涯居本是藏於民間，是左蠡一手建立，可這大網錯綜覆雜，無論誰得了，只要利用得當，足以撼動朝廷基石，依附海涯居的武者無數，若是這些人全部聽命於單大人，恐怕。”

道簡想到這裏，瞪大了眼睛，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很顯然，這些瞬間的猜想，讓他心驚不已。

“莫非，朝廷的黨爭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狀態？哪怕是用一城的人來陪葬，但是為何是鳳昔府？”

他再次無奈搖頭，鳳昔府朝廷本就疏於管轄，近年來更是多有動蕩發生，朝廷出師有名，只是何時動手這一點問題而已。可以，為何還要拉著一城的無辜百姓陪葬，這又是為了什麽？

一聲無奈的嘆息，道簡心情煩亂不已，他實在想不清前因後果，而且就算想清楚，他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完成囑托，去水鏡寨確定師父，師兄他們的安危，隨後速速北上，說明一路見聞。

想通這一切之後，道簡便招呼三女回車，一行人即刻啟程。

一個月後，夜江終於到達了當初半夢所在的住處，不過開門的卻不是半夢的下人，半夢不知所蹤，看來單良派別人將半夢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與夜江和殤婉告別後，道簡策馬揚鞭，疾馳向西南趕去，沒用幾日，便趕到水鏡寨，見到了畢浮、馨震等人，一別數月，馨震和翟磐修習八部口訣，二人瞬間年輕了許多，重回當年初見道簡時候的樣子，師徒相見，難免再感慨一番，現在水鏡寨主部已全部遷至水鏡鎮內，而郭興許下的封賞卻遲遲不見，勞虹也不在意，有沒有封賞對他來說都一樣，無論是什麽官來了，他早已成為這裏的實質掌控之人。

道簡見到了依舊沒有好臉色的師姐馨凝，然而有一個人的身影卻沒有出現，那就是慕瀾。

慕瀾不在，一直伴隨在馨凝身邊的慕瀾，沒有出現。

“她舍不得情郎，返回都城了。”

“什麽時候走的？”

道簡心頭一顫，趕忙問道。

“已有十日了，在掌門和師父都安頓好之後才走的。”

勞虹掐指一算，看向面色變化的道簡。

當從道簡口中得知鳳昔府的事後，眾人表情不一。

勞虹趕忙叮囑丁州，加強水鏡寨的巡邏，強化安防，畢浮關心起離開多日的慕瀾，而馨震和翟磐，則面色沈穩，逗弄著左峻之子，仿佛世間的紛爭已與他二人無關。

道簡不敢多做停留，他還要回家鄉看看張虎這些親人，從大家的談話中，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朝廷要變天了，而當務之急，正是張虎一家的安危。

第二日，道簡早早出發，拜別師父等人後，直奔家鄉而去。

這裏遠離紛爭，依舊恬靜安寧，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可即便如此，還是受到了一些波及。

殤游調任了，接到密信後，連夜離開，沒有半點停留，偏遠的鎮子上，沒了縣太爺，張虎他們更是無人管轄，沒了俸祿，誰會白白賣命，只是出於道義，他們這些衙差會偶爾來鎮子上走一走，保證地方的安定。

懸在道簡心頭上的利刃不見了，張虎他們一家隱隱的束縛，消失了。

得到這個結果的道簡，有些意外，很顯然，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他沒有料到。

道簡只說了一半的真話，打消了張虎心中的疑慮之後，便匆匆離開北上。

此時，單府內，一位身著棕色官服，繡有龍紋圖案的男子，端坐在單府正堂中央，四名捉刀護衛分立兩旁，看向堂下恭敬垂首而立的單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