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府，些許冷清，在初冬時節，顯得過於蕭瑟。

走出單府的道簡，護在夜江身邊，看到她那幸福中帶有幾分失落，不舍地望向皇城方向。

“你不想走？”

“我必須走。”

攙扶夜江的侍女掀開棉簾，待夜江躬身進入車廂，緊隨而進，將馬車木門輕輕關閉，隨後就沒了聲息。這略微有些寒磣的馬車，遠沒有當年半夢離開時所乘的豪華。

單府後門的拐角處，露出半截身影，道簡早已留意到四處暗中觀察之人，只是這些人探不清道簡虛實，大家同是身在都城，都不敢貿然出手。

馬匹打個響鼻，讓發呆的道簡回過神，他坐上馬車，緩緩駕離都城。

一聲輕籲從剛出城門的道簡口中發出，他勒停馬匹，待馬車停穩後，車內傳出夜江的聲音。

“公子為何停車？”

“有個麻煩的尾巴又出現了。”

身穿厚實毛織披風，掩蓋身後雙劍的道簡，雙手拉住韁繩，看向俏麗前方十幾步外的女子。

“單大人讓我隨你護送夜江姑娘南下。”

“沒聽說。”

“這是單大人的命令！”

“手令拿來。”

殤婉撇頭賭氣，避開道簡的目光，嬌哼一聲，可當她聽見手令二字後，還是輕微地顫抖一下。雖然動作細微，還是被道簡捕捉到了那一絲心虛的動作。

“拿不出手令就趕緊滾，再偷偷跟著我們，小命不保。”

冷風刮得枯枝撞擊中發出噠噠的脆響，滿是泛黃枯草的郊外，馬匹呼出的白氣越發明顯。

“你，你敢威脅我？你算什麽東西，無非是單良的奴才罷了，根本沒資格在本小姐面前趾高氣昂！”

刁蠻的女子舉起手中的短鞭，隔空遙向道簡抽出啪的一聲脆響。

懶得回應的道簡略皺眉頭，不耐地甩動韁繩，棕色馬匹不再停留，就要緩緩前行。

“慢……”

恰在此時，吱呀一聲，道簡身後的車門緩緩打開，一只白皙玉手掀開厚實擋風的棉質門簾，看向遠處的殤婉。

帷帽遮住了夜江的面容，可是那對秀目仿佛能無視面紗，正細細打量遠處的俏麗女子。

“可是殤婉姑娘？奴家曾見過姑娘一面。”

“見過又如何？”

聽見女子高傲不敬的應答，夜江並不在意，她輕輕一笑，低聲在道簡身後緩緩說道。

“若是當年我有這般勇氣，想來也不會成為今日的樣子了。”

道簡聞言心中一顫，嘴唇微張，卻說不出話，只是側頭輕輕嘆息。

“見過殤婉姑娘，自是信得過姑娘所言，既然有單大人的手令，那麽就勞煩姑娘隨我南下一游吧，只不過此行當真如道簡公子所言，危機四伏，現在離開，還來得及，若是姑娘怕單大人怪罪，可以推到奴家身上。”

門簾緩緩降下，木門吱呀一聲，輕輕關閉，車內傳來侍女翻蓋被褥的聲音。

“哼，多此一舉。”

殤婉緊緊繃住就要揚起的笑臉，輕夾馬肚，緩緩行到道簡身側，調轉馬頭，高傲地立在馬車一邊。

“道簡公子，再不走天就黑了，盡快出發就是了。”

將抓在手中的韁繩遞向殤婉，道簡扭頭看向其投來不解的目光。

“你駕車，我騎馬，若有一個不字，現在就滾。”

“滾？你竟然還敢……”

殤婉臉色頓時氣得通紅，她揚起馬鞭，正要笞打道簡，但察覺到男子眼中的殺意後，不自覺地怯懦下來。

“駕車就駕車，又不是沒看過。”

“不會？那就……”

“不滾，我會！”

殤婉美腿一擡，優雅轉身下馬，踩上馬車，一把奪過道簡手中的韁繩，端坐中間，看著道簡緩緩跨上自家的馬匹。

“有勞殤婉姑娘了。”

帶有幾分敬意的聲音從殤婉身後軟軟傳出，殤婉再也繃不住臉上揚起的笑意，輕輕點頭嗯了一聲。看著身前的馬匹楞了片刻，突然用力甩動韁繩，棕馬受驚，竟突然沿路急奔前行。

一時間，馬車上的三名女子同時發出呀啊的尖叫長音，荒原上，路過的行人聞聲避開，一時間竟然有些熱鬧。

半日後，日已偏西，殤婉終於領悟一絲操控馬匹的心得，馬兒在她的操控下，速度逐漸放慢。

一陣咯咯的笑聲從殤婉口中發出，這沒心沒肺的姑娘，早已忘了上午的不合，偶爾同車內的夜江聊幾句。

可每當看到道簡的身影時，就會發出不滿的哼聲，臉上的笑容頓消。

道簡沒有理會，他時刻留意四周的動靜，很顯然，遠遠跟在身後的暗子沒有離開，探不清對方的來意，估不出四周的埋伏，道簡不敢沖動出手，雖說前方可能已有埋伏，可只能靜待變數。

“餵，什麽時候可以休息，馬兒都累了。”

殤婉註意到速度越來越慢的棕馬，擔憂起來，之前隨她南下的馬兒死在了客棧之中，每當想起此事，她都懊悔不已，同樣每當想起此事，道簡那無情離開的身影同樣浮現眼前，讓已有些生氣的殤婉緊咬銀牙，恨恨地瞪向道簡。

嗖的一聲暗箭破空而來，直刺馬車。

叮，劍尖一挑，失去沖勢的暗箭淩空彈起，輕輕落在道簡兩指之間。

“竟然耐心等到晚上，有毒……”

兩指間夾住暗箭的皮膚微微變黑，道簡微微瞇起眼睛看向暗箭來襲的遠處。

還在出神瞎想的殤婉臉色一變，勒緊棕馬頓時停在原地，她剛起身就被道簡按座到原位。

“停下等死？”

啪的一聲脆響，道簡怒斥腦袋有些空白的殤婉，奪過馬鞭，重重抽在馬臀上。一聲嘶鳴爆發而出，吃痛的棕馬帶動馬車向前急奔。道簡從馬車上躍下，再次擋開同向射來的暗器之後，追尋露出的身影而去。

“保護好她，若掉一根汗毛，就滾！”

洪亮的聲音從已跑出幾十步外的道簡口中發出，振的殤婉兩耳微鳴，她沒經歷過這種暗殺，在府中學的功夫此時因腦中空白，竟然半點招式都使不出來，此刻本能地抓緊馬車韁繩，保持著馬匹前行的方向。

幾聲慘叫從遠處傳來，殤婉看向聲源之處，如指肚大小的幾個身影在天邊戰到一起，道簡身後的披風揚起，他抽出雙劍，果斷斬下，沒有半點留活口之意，現在，無論是誰打算殺夜江，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死字。

夕陽在劍身上反射出金燦燦的光芒，華光一閃，兩顆人頭瞬間飛起，道簡一腳一個，踢向另一側準備繼續射出暗箭的兩名灰衣殺手。

砰砰兩聲，砍下的頭顱砸中兩名殺手，他們重心不穩，只好從樹上躍下。

無形的劍勁劃破空氣，讓還沒落地的兩人後背衣衫登時破裂，血淋淋的大口子揚起震飛的肉沫，血腥慘白的脊骨暴露在殤婉的視線內，讓她的俏臉霎時慘白，不覺間甩動韁繩的雙手更是用力。

馬車沿路急奔的兩側草垛之中，伴隨著棕馬如暴雨般的蹄聲發出之時，猛然站起數十名手持鋼刀的壯漢，他們發出聲勢極大的吶喊，沖向迎面而來的馬車。

殤婉籲聲驚呼連連，用力勒住韁繩，可馬匹完全不受控制，仿佛在刻意唱反調，反而越跑越快。

殤婉眼見數十名持刀大漢就要沖到眼前，咬緊牙關，強忍心中的懼意，抽出腰間軟刀，準備防禦。

四聲破口的暗箭聲音從馬車兩側掠過，在殤婉驚訝之際，她眼睜睜的看著距離自己最近的兩名壯漢頭額頭中間，各出現一個一指大小的血洞，血柱從後腦噴出，夾雜著暗器沒入堅硬的道間實土。

一個明顯的破綻出現在道路中間，殤婉漸漸回過神，會意的勁甩韁繩，讓馬車沖出了壯漢們組成的包圍圈。

嚓嚓數聲，刀刃劃破車廂輪轂時發出的響聲，使不甘心突破他們建立起防線的壯漢們全力一刀。

如同離弦的利箭般，遠遠甩開弓身，揚長而去。

壯漢們正要轉身追趕，死亡的危機從身後發出，兩道劍勁橫切而來，壯漢們感覺腰間一涼，隨後溫熱的鮮血沿著後背流淌而出。

連連的慘叫讓早已駕車逃遠的殤婉扭頭觀察，原本殺氣騰騰的壯漢們開始陸續倒下，一匹無人駕馭的駿馬向馬車這邊跑來，緊隨其後的，是同樣飛奔而來的道簡。

高大的身影飛躍而起，遮住艷紅的夕陽，道簡輕輕下落，準準坐在依舊向馬車飛奔而來的駿馬背上。

一聲破空“駕”聲從道簡口中發出，他秀發未亂，表情平淡從容，即使臉頰上沾了一滴鮮血，依舊讓有些緊張怯意的殤婉露出癡癡的神情，仿佛天地間再沒有比這夕陽下縱馬狂奔的俠客，更迷人的畫面。

遠處，死裏逃生的兩名壯漢停下追擊的腳步，看著揚長而去的馬車還有策馬相護左右的道簡。

一刻之後，馬車終於放慢速度，拉車的棕馬不停地打著響鼻，口中流出白沫，顯然極為疲憊。

“讓馬休息一會兒，否則活不過今晚。”

道簡不理出神的殤婉，跳上馬車一把勒緊韁繩，將棕馬勒停。

夜幕之下，道簡坐在生起的火堆旁，烤著夜江帶出的肉食，候在一旁的侍女欠身一禮，接過道簡遞出的一串熟肉之後，快步跑向馬車。

“腹中的胎兒如何？夜江姑娘可有受驚？”

“有公子在，夜江不怕。”

軟糯且從容的聲音從車中傳出，飄進殤婉的耳中時，讓她不滿地撇撇嘴。雖然口中沒有承認，但不得不承認，夜江真的沒有半點懼怕之意，顯然對道簡極為信任。

她本想出言諷刺幾句，可怎麽也張不開嘴，心裏跟明鏡兒似的，知道若沒有道簡在，她和夜江恐怕早已死在那些預謀已久的壯漢手中。

“他們是誰，為何要害你？”

“知道是誰又何妨，該來的還是會來，現在走，來得及。”

“我，我沒有和你說話，我是問夜江姑娘。”

“問奴家？嗯……奴家不知。”

車內傳出細微的咀嚼聲，若不細心聆聽，很難察覺。

剛從馬車上下來的殤婉察覺丟來的一串烤肉，狼狽接住，剛想出言駁斥兩句，可在看見火堆旁用心翻轉肉串的男子面容時，再次變得沈默。

她知道自己剛剛死裏逃生，自己任性地跟了過來，沒怎麽出力不說，現在的她感覺自己更像是一個累贅。

想到這裏，心中更是洩氣，在道簡對面小心坐好。

“下次再遇到類似的事，就按今天這樣，果斷突圍，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知道了。”

“今天表現得不錯。”

道簡面帶愁容，他沒想到剛出來就遇到這麽多賊人埋伏，若是沒有殤婉在，想要保夜江周全，恐怕要難上幾分，自己不能離開她車邊太遠，若是再有暗箭射來，恐怕真的會出現意外。

這些人是準備對夜江下死手，而非活捉，那身後之人，定是皇家之人。

“難道是太子？”

道簡轉動手中的肉串，陷入沈思，可若是太子的人，怎麽只派這麽一點兒，那些壯漢雖然身手不錯，可是在道簡的腦海中，距離大內高手還差了一些，若是官兵，卻又強上許多。

放棄思考的道簡輕輕搖頭，嘆息一聲之後，撕下一片烤熟的肉，捏在嘴中吃了起來。

沒想到，味道出奇地不錯。這夜江從單府中帶出的肉幹，味道腌制得恰到好處。

“今晚還會有偷襲麽？”

“多半不會。”

“為何如此肯定？”

“他們攔不住我，繼續出手只會同那些人一樣，死在野外，想來現在多半重新謀劃，或者集結人手去了。”

“那麽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辦？堂堂六殤之一，竟然問我一個江湖中人怎麽辦？”

道簡沒好氣地冷笑一聲，大口啃著肉串不再理會沒腦子的殤婉。

殤婉聞言臉色脹得通紅，她指著道簡還想爭論什麽，可卻被這句話駁得啞口無言。

太子身邊的六殤，除了殤雲和殤游外，包括殤婉在內的其他三人都是些紈絝子弟，平日裏跟著拳師學了些把式，整日游手好閑，於是太子將他們帶在身邊，隨便安排些無足輕重的任務用來消遣，無非是為了他們身後的家族而已。

而殤婉，算是幾人中較為懂事的了，平日還知道找殤雲討教，功夫不知不覺間已是其他三人之上，隱隱有成為六殤中排名第三的人物。

可惜，自負的她遇到了道簡，竟然在對方手中走不過一個回合，這種恥辱，讓她認清了自己整日的所作所為是多麽的無趣。

本應該在閨中安靜地待嫁，可惜，婉兒毫不溫婉。

柴火炸響，驚醒了回憶過往的殤婉，她雙手支著下巴，怔怔地看向篝火。

她的對面，盤腿而坐的道簡正在調息口訣，從明日起，追殺夜江的人只會多不會少，現在只能盡快南下。

鳳昔府內，周蒼已經離開，若是周蒼在，這一路會輕松許多。他考慮過去找畢浮，可是現在馨震和翟磐還要靜養，身邊不可無人，若是帶走畢浮，他們想去水鏡鎮會平添許多不便。

道簡無心打坐，緩緩睜開眼，看到側身躺在地上，抱膝成團熟睡的殤婉。這個姑娘，恐怕對他有幾分好意，情竇初開的富家女子，不知道怎麽與人相處。

夜江白日裏在車上對他說的話，音猶在耳。果然，還叫秋姝時候的夜江，與這個殤婉的確有幾分相似。

“唉，”一聲嘆息，道簡起身，將披在背上的披風解下，蓋在殤婉的身上，見殤婉眉間舒展，不再有忍耐痛苦的表情後，道簡這才起身，向傳來聲音的馬車看去。

夜江身著厚厚的冬日長袍，束手走來。夜已深，可夜江卻無半點倦意，她只身一人，從馬車走出，想來是想活動活動筋骨，想來侍女早已睡熟。

“夜江姑娘，怎麽還不休息。”

“叫我秋姝吧，從離開都城那一刻起，我已經不是夜江了。”

“難得……”

“怎麽？是不是瞧不起我。”

“沒有。”

“半夢姑娘，她過得好麽？”

“不知道，我將她送到地方後，便不再打聽。”

“那我呢？”

“什麽？”

“道兄會時常來看我麽？”

“不知道。”

“單大人失勢了。”

“看得出來。”

“太子要繼位了，可單大人知道得太多，這種人，太子不想留。他更願意依賴朝中權貴，而非一名嘴上無毛的伴讀。”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他……”

秋姝輕輕撫摸自己的小腹，面露甜蜜的笑，道簡不懂，為什麽這改名夜江的秋姝會如此愛慕太子，即使是被當作玩物。他沒有問出口，更不願意知道原因。只是想起曼兒的一句評價，像夜江這種姑娘，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中罷了。

“早些休息，天亮了還要繼續趕路。”

秋姝點點頭，欠身一禮，轉身返回馬車。道簡攙扶她進入馬車之後，這才返回篝火旁，添上幾塊柴火，再次盤坐運氣。

兩個月間，有預謀的偷襲發生過十幾次，不過全都被道簡剿滅，道簡心中暗暗生疑，這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想起當年護送半夢一途。

現在的他，已非當年的身手，可即便是他，也會改變暗殺方法，非這種千裏送命之法。

“上一次有左蠡，可現在，還有誰？”

他信馬由韁，跟在馬車後面，直到看見天邊升起的一桿季字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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