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簡環顧著熟悉的書房，裏面的陳設多年未變，而變的，則是正在伏案審閱書信的單良，還有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宇文崇。

自從進到單府以後，腦袋便一直空空的，坐在浴盆中，感受著適中的熱水，那埋藏心底的疲憊全部釋放出來，不知不覺的，就在浴盆中泡了很久。

長久的漂泊，道簡一直在尋人的路上，他始終沒有停下腳步，現在，尋到尋不到，他都變回了一個人。

他在書房內信步走著，緊了緊護腕，打量一身得體的衣物，再次看向依舊伏案的單良。

他只是一個粗人，幾經生死，從未融入過單良的圈子，只感受到對方強行拉著自己而已。

“道兄若是累了，先去客房休息吧，我已經讓下人安排好了。”

單良低著頭，開始在一個新拿起的文書上認真的寫著。

這一寫，又是半天沒有擡頭，等他吹了吹寫好的書信後，猛然察覺，道簡依舊站在面前，他斜眼看了下一旁閉目養神，輕撫胡須的宇文崇。

“道兄？有什麽只管告訴兄弟便是，不用這般拘謹？”

“為何要這般幫我，我對你來說，不過是一個打手而已。”

“道兄此言差矣。”

單良將新拿起的信函放下，站起身，走到道簡身旁，請道簡做到宇文崇對面的椅子。

“我從未將道兄當成過打手，你我之間，是生死之交，只可做兄弟，莫非在道兄心中，我只是你的上司，雇主？”

道簡不置可否，他剛想起身，再次被搭載雙肩上的手，輕輕按住，單良帶著笑意，微微搖頭，緩緩說道。

“這幾年，我如履薄冰，現在太子已然監國，很多事需要我來處理，可我，只能在這裏，指點江山，卻無法事事親力親為，所以，我很懷念道兄，懷念當年的事。”

“可我現在……”

道簡解釋還沒說完，就被單良打斷。

“這兩年都沒有找到你，該做的，我還在做，現在道兄現身了，可是該做的，還是得做，不差這段時間，曼兒剛剛離世，這時間，我給。不過，斯人已逝，可還有人掛念道兄你啊，比如說我，宇文叔，瀾兒，還有在故鄉的家人。”

“他們，還好麽？”

“自然，逢年過節，我怎能忘了他們呢，自然書信問候，哦，聽說道兄又有一個侄兒了，可喜可賀。”

單良說完，拍了拍肩膀，轉身坐回到案桌前，開始繼續翻閱信函，文書。

道簡坐在那裏，眼前浮現出自己的家人，他們樣貌浮現在眼前，耳邊也響起了他們的聲音。

可轉念想到曼兒，心中依舊有些難過，只不過，正如單良所言，斯人已逝。

“我想回去看看。”

“故鄉？”

“不，京城中的宅院。”

“呵呵，可以，不過，自從道兄離開後，我就沒再派人去打掃，想必現在無法睡人，不如我叫兩個下人隨你回一趟家吧。”

“不必了，我只是回去看看。”

“也好……”

單良點點頭，見宇文崇微微點頭後，才嘆息一聲，他不再多言，走到書架上，取下了一串鑰匙，遞給了道簡。隨後便專心處理手上的文書。

“那是你的家，不會有人打攪。”

道簡沒有行禮告辭，徑直走出書房，突然一陣孩童的笑聲從一旁的花園內傳出，隨後就是女子關切的呼聲。

果然，一個孩童從花園內跑出，進入道簡的視線中。道簡瀾神望去，發現孩童的面貌有幾分熟悉，他皺眉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一人，

“左峻？他的孩子怎麽會在這裏？”

“騰兒，快點回來，這裏不能隨便去。”

一個熟悉的女子身影，從一旁的花園內走出，在看到道簡後，女子的臉色一僵，怔怔的看著道簡。

“師姐……”

道簡看了看孩童，又看了看女子，突然抱拳一禮。此人正是馨震之女，左峻之妻，馨凝。

故人見面，相對無言。

“騰兒，過來，跟娘回去。”

馨凝沒有回應道簡，見小兒疑惑的樣子，走上前拉著孩子的手後，拽了回去。

前院重歸安靜，道簡直起身子，面色淡然的走出單府。

經過幾個街道，走入幽深的小巷，熟悉的巷內景色，讓他一陣恍惚，似乎回到了曾經。

他走到滿是塵土的木門前，用從單良那裏拿來的鑰匙，打開了銹跡斑斑的銅鎖。

耳邊似乎聽見了曼兒的笑聲，還有鎖門後，一起離開這裏開心的笑容，那時的他二人，還在思考辦完單良交待的事後，去何處游玩。

吱呀一聲，木門緩緩退開。道簡的眼眶通紅，含著淚水看著那熟悉的場景。廚房內似乎傳出了案板切菜的聲音，早已枯死的盆栽，其上布滿了蛛網，滿地的落葉，蕭索破敗。

眼中的淚水滴落，道簡帶著微笑向園中走去，突然，他微微一怔，看到了院內一角殘破的木劍。

趕忙幾步走上，輕輕撿起，吹了吹其上的灰塵，愛惜的撫摸起來。當看到劍柄上那殘留下來的指印之後，道簡眼中的淚水再也止不住。

擦了擦淚水，強忍著心中的痛，道簡打開了他和曼兒二人的臥房，陽光下順著破漏的窗戶照進滿是塵土味的房屋，其內漂浮的浮塵引得道簡一陣咳嗽。

他遮住口鼻，看著屋內熟悉的擺設，桌子上，依舊擺放著離開前沒有吃完的糖果。

離開之時，誰能料到這一行就是人鬼相隔。

道簡在桌旁桌下，怔怔出神，他從懷中拿出曼兒留下的手帕，放在了桌子上。

哽咽的哭聲，在屋子內回蕩，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看來，早已物是人非，而那一切，仿佛從未發生過一樣。

天色漸漸暗下，神色憔悴的道簡情緒早已穩定，他的房門打開，看著荒涼的院子。

“你想回京城，是否是因為，這裏有你的家？現在我回來了，你若有靈，是不是該來見我一面。”

夜風徐徐，有些陰冷，可寂靜的屋子內，別無雜音。

“曾經我很怕鬼，可現在，我多麽希望，這世上有鬼。”

道簡走進院內，負手看天，烏雲遮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