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爺空洞的雙眼無法閉合，瞪著天空，似乎在訴說著這一生的不甘。而同在此刻百裏外的山林中，一處荒廢無人的寨子內，道簡和曼兒呼喚著早已不見的清瑩。

“看來多半是出事了，畢竟我二人離開的時間有點久。”

道簡清理出一塊可以坐的地方，將寨門關好後，返回坐下。

而曼兒則從寨子主堂的後室內翻找出了一些當初奪寨時留下的口糧，依舊幹燥可食，沒有黴變。

“裏面吃的還有很多，院中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和外人進來的腳印。看來清瑩多半是出去找我們了，唉，這個傻姑娘。”

曼兒提著一袋糧食，走到道簡身邊坐下。

“好了，你也不用多想，當初將她留在這裏，也應該料想到這事。”

道簡靠著柱子看著漸漸昏暗下的天空，不再說話，他頭一次感到這麽疲憊，一趟古墓之行，可謂是死裏逃生，除了一部口訣還有一個完全沒起到作用的玉環外，沒有其他任何的收獲。

當初想要打聽出翟磐消息的想法，現在看來多半是一種鬧劇，除了多了一些人命債外。

“反正也在南方，不如陪我回老家看看吧。”

道簡枕著雙手，看向曼兒，他內心的疲憊正在逐漸擴大，以至於自己根本沒有精力去多想其他任何事。可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曼兒的答覆。

“怎麽了？”

“公子，我這個樣子。”

曼兒雙手捂住臉，絕望感讓她連哭泣的怨氣都沒有了，在剛變成這副模樣時，她還有過雄心，想要治好自己的容貌，可現在，她已不再多想。

道簡的話，來的太遲了，只能說此生有緣無分。

她坦然的放下手，迎向道簡的目光，帶著那熟悉卻不再迷人的微笑。

“公子，放下吧，這一切，不怪你。”

道簡越是順著她，顧著她，她越是痛苦，這種痛苦在道簡每一次展現出溫柔時，就會越發的痛苦。

“曼兒，我……”

“我知道，我知道……”

曼兒站起身，她幾次張嘴，想要制止道簡的話，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她想狠心，若是早一點離開，亦或是當初就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亦或是嘗試死在道簡劍下，這種種的念想，在她接下來陪著道簡的每一天中，都會反覆出現，折磨著自己。

與其現在如毒藥一般的陪伴，還不如當初直接留下一個美好倩影的遺憾。

道簡伸手扶住曼兒的肩頭，卻被她輕輕掙開，奪步向寨堂後門走去。

“我……”

道簡僵在原地，他直起身，可還沒站起，伸出的手想要抓住曼兒，可卻看著曼兒的身影一點點的消失在寨堂前的走廊中。

“終究是回不去了麽？”

道簡不想承認自己內心發生的變化，可是卻沒有邁出追上曼兒的腳步。

就這樣分開的二人，各自在選擇的空間內舒緩著情緒，道簡坐在院子中，看著天上的繁星，直至夜深時迷迷糊糊地睡著之後。

這一夜，他睡的很輕，繁亂的夢，總是能夠將他驚醒。

第二人，曼兒早早起來準備飯食，而道簡在院中練劍打坐。二人默契的沒有提起昨日的不合，只不過沒有回到那無話不談的狀態之中。道簡幾次想要道歉，卻不敢踏出那一步，他很怕再惹曼兒難過。

“公子，我們回京城吧？我想回家。”

“好！”

二人沒有再說什麽，隨意收拾一下後，離開此地，向京城歸去。

時間一晃，天氣轉寒，道簡和曼兒選擇了一條避開鳳昔府返回京城的路。

這一路行的很慢，曼兒的體力越來越差，以至於道簡需要雇一輛馬車來帶著曼兒回京。

這期間，曼兒體內的毒多次發作，由於在古墓一行消耗的藥粉太多，還有一部分用來替道簡療傷，途中遇到的醫館卻沒有任何藥材能夠醫治曼兒體內的餘毒。

漸漸的，道簡的心沈了下來，他發現曼兒吃的越來越少，整個人越發的虛弱，消瘦的已經不成樣子。

他照顧曼兒時，對方總是把臉嚴嚴的遮了起來，無論自己如何表達，曼兒總是遮面不語，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像極了陌生的路人，可是從不舍含情的目光中，道簡依舊能夠感受到曼兒的依戀。

他只能報以微笑回應，默默的守候在曼兒身旁。曼兒藏在馬車中，是不是的會呼喚道簡一聲公子，等道簡回應後，卻不再說任何話。

“這是她最後的任性了。”

道簡駕著馬車，神情悲傷，他任由馬兒緩緩前行，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即使返回京城又如何，那裏並沒有多少讓曼兒值得回憶的地方。相反，每當曼兒提起京城時，神色間總是帶有一絲難掩的愁緒和厭煩。

道簡回想起在京城時，有一次曼兒外出買菜，可回去的甚早，她避開道簡的目光，回到屋子後急忙換下了衣服，雖然藏的很好，可還是在做飯時，被道簡悄悄翻出，那是被撕扯破一角的外衣，很顯然，在外面遇到了不悅之事。

多半是曾經群芳館中的客人，認出她了吧。

雖然曼兒得以從良，可從那以後起，再也沒有主動提出過要單獨外出的話。只有在那宅院內，才能感到心安。

道簡不由得靠著車門，怔怔的看著變黑的天色，車內傳出曼兒均勻且沈重的呼吸聲，只不過偶爾還會發出痛苦的呻吟，呻吟聲很近很輕，似乎就貼在道簡身邊。

原來鄉鎮的郊外，這空曠的野地裏，一輛馬車孤零零的緩緩前行。

體內的毒，又發作了。道簡皺著眉頭，聽著身後傳來的痛苦的低吟聲，曼兒最近毒發的越來越頻繁，以至於到這兩天，曼兒再也沒辦法直起身子，只能無力的躺在車中。

道簡沒有任何辦法，看著緊握成拳的雙手，無奈的嘆息。他能做的，只有緊緊的貼在門，靠近曼兒。

呵，一聲輕輕的且長長的呼氣從馬車內傳出，隨後道簡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他湧起一陣不安，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跳動，震動著耳膜，成為寂靜的夜空下，最煩擾的聲音，他眉頭緊皺，有些緊張的停下馬車。

漸冷的天氣下，蟲鳴都變得遙遠起來，越發襯得夜的寧靜。

“曼兒？”

道簡強忍住心中的不安，渾身不自然的哆嗦，他輕聲的呼喚一聲，卻沒有得到曼兒任何的回應。

他有些慌張了，一聲接著一聲輕輕的呼喚，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的清晰。

這淒冷的寂靜，是迎接曼兒回應時的等待。

道簡不敢拉開身後的門，他很怕自己承受不住心中想到的景象。

一聲接著一聲，道簡還在不停的呼喚，他的雙眼開始湧出淚水，聲音變得哽咽，顫抖，抽泣地無法自以。

一種錐心的悲傷，深深刺痛著他的心，他張開嘴，想要大聲的哭泣，卻發現只是如啞巴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無聲的嘶吼著，低沈的哭泣著，每當想要發出痛徹心扉的哭聲，卻又被狠狠的壓住，不得爆發。

他終於接受了這個現實，這個早已料到會發生的，卻無法改變的結局。

“啊……”

一聲響徹夜空的痛吼，從道簡嘴中發出，驚得樹林間休息的鳥兒也顧不得夜色，振翅騰空四散飛去。

道簡終於無法壓制住自己的痛苦，一聲接著一聲痛苦的哀嚎哭泣著，長久以來壓制住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是慚愧，是無奈，是自責。

若重來一次，是否能夠拒絕同行的要求，想見的突然，離開時更是突然，這些都是道簡沒有料到的，她根本想不到自己會變成這樣。

昨日的音容笑貌還歷歷在目，一聲聲充滿柔情的呼喚，體貼細微的照顧，凡事順心順意，一直在身旁滿是主見和主意的她，就這樣離開了。

荒原外，一條通往京城的道邊，只有高過人頭，枯死隨風飄蕩的蘆葦，隨風如海浪一般飄蕩。

天色漸漸發亮，疲憊的道簡麻木無力的拉開車門，看著靠向木門，艱難坐起身，緊緊依偎在自己身旁，雙眼緊閉的曼兒。

遮住面容的紗布紮的很緊，即使到了生命走後的時光，曼兒依舊不願讓道簡照顧自己，她總是刻意回避著。

而現在，她也在無法任性了。

道簡跪坐在她的面前，楞楞的看著她，緊閉的雙眼眼皮，慘白如紙。可表情卻又從容自然。

“還差幾百裏，就到京城了，你就這麽不願回去麽？”

道簡說完，扭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默默的嘆息一聲。

“即使到了最後，你我二人還是沒有成親，不過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可，你真的不在乎麽？”

道簡輕輕撫摸著曼兒的臉頰，隔著厚厚的紗布，依舊能夠感受到那枯瘦的面容。

道簡將有曼兒輕輕放倒，讓她躺在車廂內，在整理曼兒的儀容時，道簡雙眼微微一怔，看到了曼兒手中握著的絹帕。

他顫抖著打開絹帕，看到了曼兒用指尖的鮮血寫下的幾字。

“曼兒，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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