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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窮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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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角聲還離得遠, 但沒有人會懷疑援軍的到來。

城墻下的信王臉色數變,附逆的將軍們臉色更是難看。兵馬司指揮使一下子就拽住了驍騎營統領, 臉色難看的質問道:“城門不是早就封閉了嗎,怎麽會有軍隊來得這般快?”

驍騎營統領的臉色同樣不好,旋即他擡頭看了一眼仍舊守在城樓上的那一角冕袍:“是皇帝,皇帝早有準備,不然京郊大營的軍隊不可能來得這麽快。”

是啊,京郊大營的人來得太快了,從他們逼宮到現在滿打滿算都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真要是毫無防備怎麽可能這麽快就調來兵馬?而且京郊大營的兵馬要調動也不是一句話的事, 得提前由皇帝賜下虎符,否則誰也別想調動一兵一卒。

反應過來的眾人於是又將目光投向了信王, 畢竟當初信王拉攏他們時就說過,他在宮中有內應,先解決了皇帝再逼宮基本就是萬無一失。結果現在可好,皇帝沒事,他們倒快成甕中之鱉了。

信王卻沒看他們,只死死的盯著城樓上的皇帝。

倒是信王身邊的親信眼見不好, 忙勸道:“王爺, 援軍要來了,咱們趕不及破城, 不如還是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回去封地, 就能再拉起人馬……”

這勸解不能說不對,但信王之所以選擇回京動手,自然也有他的理由——七年前那件事到底還是對他影響頗大,被遣出京不說, 先帝就連封地都給他換了一塊。從原本富庶的魚米之鄉,一下子換成了窮鄉僻壤,他這些年好不容易治理出些成績,可豢養的私兵卻著實有限。而且不說打仗是要錢的,更重要的是沒個說得過去的旗號,總之想要舉兵是難上加難。

當然,興兵謀反不易,留在這裏坐以待斃更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

就在信王猶豫之際,便見城樓上皇帝再次露面,沖著下方的叛軍喊道:“援兵已至,爾等還不速速投降?除逆王主謀外,凡放下武器投降的將士,朕赦其死罪!”

這時候戰場還是鬧哄哄一片,皇帝一個人的喊話沒多少人能夠聽見,但旋即他身邊的禁軍便齊聲將這一段話大聲重覆起來。那一聲聲呼喊落下,振聾發聵一般,將原本就因援軍到來而顯出動搖的叛軍軍心徹底瓦解,就連已經登上城樓的叛軍都漸漸停下了動作。

“哐啷”一聲,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中武器,旋即類似的聲音響成了一片。

宮門內,剛趕到不久的安陽聽到喊話和繳械的動靜,便知道這場戰事戰局已定。她如今膽子也大得很,索性不等那一去不回的探路禁軍了,自己提起裙角就往城樓上奔去。

宮門外,信王同樣明白大勢已去,可和親信不同的是他不認為自己還有脫身的可能。於是一咬牙,索性沖左右道:“謀逆是抄家滅族的大罪,皇帝此言不可信。”

此時還在信王左右的除了他的親信,也就只有驍騎營和兵馬司的將領了。這些人和普通軍士不同,他們平日裏位高權重,自然比普通士卒命貴,可真攪和到了這樣的大事裏,皇帝可能會赦免那些只知道聽命的普通士卒,卻絕不可能放過他們。

信王一番話說得眾人越發惶惶,兵馬司和驍騎營的幾個將軍對視一眼,突然生出了將他擒下贖罪的想法。只不過還不等他們動手,信王身邊的親信便不著痕跡的將信王護得更嚴了。

沒奈何,兵馬司指揮使只好問道:“王爺還想怎樣?”

信王臉上盡是孤註一擲,聞言便答道:“自然是再試試。”

幾乎就在信王話音落下的當口,原本已經繳械投降的士卒中,不少人忽然又抽出了身上的短匕刺向身邊的敵人。更有甚者還露出了袖箭□□之類的暗器,射向離得不遠的皇帝。

此時禁軍已有些松懈,猝不及防之下中招的不少,就連皇帝身邊的守衛也出現了空隙。

安陽剛登上城樓,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自家皇兄中箭的模樣。她驀然睜大眼睛,腦子裏頓時一片,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一聲“皇兄”驚呼出聲。

顧不上城樓上的危險,安陽驚慌失措的向著皇帝奔去。許是她跑得夠快,趕在皇帝倒下之前將人扶住了,然後看著皇帝胸口插著的箭矢,她一臉驚惶,想要伸手去捂傷口又不敢。然後看著看著,她便看出了不對,怎麽這麽久了也沒開到有血流出來?

正在安陽呆楞的當口,就見皇帝伸手直接將胸口上插著的那支□□拔了下來,然後揉了揉胸口沈聲下令:“反抗者,格殺勿論。”

此刻還在反抗的,便只有信王親自訓練的私兵了,他們是信王的死忠。而驍騎營和兵馬司的人其實在看到皇帝現身起,心中便已然生了畏懼,之後攻城時每每望見城樓上那一角冕袍,心中都是仿徨的。這時候放下了刀劍,自然更不敢造次,一個個便跟鵪鶉似得蹲在地上。

兩相對比,信王的私兵就很顯眼了,哪怕奮力登上城樓的有近半都是信王的人,這時候面對禁軍的全力反撲也沒了招架餘地,很快就被禁軍打壓得擡不起頭來。

而這邊安陽也終於回過神來,怔怔的扭頭問道:“皇兄你沒事?”

皇帝收回目光,便瞧見安陽嚇得眼角都有淚花了,於是忙安撫道:“皇妹放心,朕沒事。”說完怕她不信,還掀起冕袍一角給她看:“戰場上危險,信王都知道穿盔甲,朕自然也有所準備。這件金絲軟甲刀槍不入,方才那一箭可沒傷著朕。”

安陽聽罷大大的松了口氣,可不等她說些什麽,卻見皇帝沈下臉就開始訓斥她:“朕來這裏是為了鼓舞士氣,也是心裏有數,好端端的你又跑來做什麽?!”

與皇帝不同,安陽是真的毫無準備,只憑著一時沖動就跑來了。這時候但凡有人抽空砍她一刀,或者射她一箭,她就得將小命交代在這裏。因此皇帝訓斥時疾言厲色,安陽聽得也是心虛不已,低著頭半晌沒敢反駁。

這邊兄妹倆還有空說話,那邊信王看到最後的反撲也失敗,眼底那一抹光亮終於徹底熄滅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伴隨著號角聲,已經能看見不遠處軍旗獵獵,直撲而來。

親信急得再次勸道:“王爺,快走吧!”

事已至此,信王也是惜命的,哪怕他知道逃離的可能性太低,還是一扯韁繩準備撤走。

可惜他已經耽擱太久了。事實上第一聲號角響起時,京郊大營的軍隊剛入城,只是擔心皇宮局勢才先吹響號角震懾叛軍。如果那時信王便能果斷撤走,或許還有機會逃出生天。可他不死心,又耽誤這許久,再要走時莫說援兵已到近前,甚至就連身後的宮門都已經打開。

皇帝下令開宮門迎敵,與援軍內外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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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突然而至的叛亂,結束得也很突然。從信王興兵逼宮,到最後一敗塗地,前後所耗不過兩個時辰。而這兩個時辰對於信王來說,也是從雲端到塵埃的落差。

當然,已經結局已定的叛亂,對於某些人某些事來說卻並不是結束。

信王還沒有被俘,即便他身邊只剩下了最後幾個死士,即便他已經被禁軍和京郊大營的士卒重重包圍。可只要他還提著劍,他還沒有被按著跪倒在皇帝面前,他就沒有被俘。

雙方莫名對峙著,信王提著劍的手都在顫抖,但最後的驕傲讓他沒有束手就擒。於是他等到了一個人,卻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人——包圍著信王的兵馬自覺退開了一條路,年輕的將軍身穿銀甲,騎著黑色的駿馬出現在了信王面前。

陽光不知何時又穿透了層層烏雲,灑落大地,照射在那一片銀甲上,晃花了信王的眼睛。他提著劍瞇了瞇眼睛,再開口時帶著幾分咬牙切齒:“徐沐,果然是你!”

徐沐翻身跳下了馬背,手中同樣提著一把出鞘的劍,卻只冷冷的看著信王沒有開口。

信王其實有很多話想要問,問徐沐餘毒未清怎麽能起得了床,問她如何避開自己眼線拿到的虎符,還想問她如何料到自己會在近日舉兵……可這些問題現在問出來,其實也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成王敗寇的結局已定,他便是知道了也沒有再翻身的機會。

所以最後信王什麽也沒問,他忽的輕笑了一聲,擡手抹去了頰邊沾染的血跡,然後一把推開護在身前的死士,擡起手劍尖直指徐沐:“我知道你想報仇,那就來吧。”

徐沐確實想報仇,她看著信王的目光中盡是仇恨,而如今不必再忍,提劍便殺了過去。

城樓下,最後的拼殺已經開始,是徐沐的七年之仇,也是信王的窮途末路。

城樓上,安陽卻揪著自家皇兄的衣袖,望著雙方交戰的場面滿臉擔憂:“皇兄,他們倆這是在打什麽?信王都兵敗了,直接讓人一擁而上,將人拿下不就行了?!”

天知道安陽在城樓上看見徐沐領兵而來時有多激動——就像曾經一次次變成動物,每一次救她危難給她安穩的都是徐沐一樣。現在她重新做回了長公主,遇到信王叛逆逼宮這樣的大事,領兵來救的人也還是徐沐。她既覺得理所當然,又止不住的怦然心動。

可即便如此,安陽也覺得這時候與信王單打獨鬥的徐沐有點犯蠢。明明局勢大好,她不必如此犯險的,畢竟前段時間徐沐受傷中毒都是她親眼所見,想必現在對方也還未曾痊愈。

皇帝低頭瞥了眼自己被揪皺的衣袖,卻很理解徐沐的選擇,他道:“皇妹你不懂。徐沐為了覆仇已經隱忍了七年,她要的不止是信王伏法,她還想要手刃仇人。”

手刃仇人的事徐沐從未明說過,卻是雙方的默契,否則皇帝也不會還在這裏等著。

安陽聞言頓時沈默下來,再看向城樓下比鬥的兩人,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埋怨——這世上最能理解徐沐仇恨的,除了她恐怕就再沒有第二個人了。她曾陪著她出征北伐,陪著她經歷生死,陪著她度過喪父的悲痛,又陪著她承受了先帝的不公。

時至今日,終於等到恩怨得償,她該為她高興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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