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黑鷹(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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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是從七年後回來的, 她說的話自然沒錯。

太子沒有徐沐想得那樣不堪,他也知道在北伐這件事上,徐家的冤屈以及信王的過錯。但他如今只是儲君, 頭上還有皇帝壓著, 現在皇帝擺明要保信王一條命,他這個做兒子的難道還能逼死長兄不成?哪怕他心裏確實想置信王於死地,也絕不是這個時候。

所以按照太子的想法, 現在將信王踢出京城便是不錯了。一來替他除去一個奪嫡的大患,二來也算是給徐沐以及北境的徐家軍一個安撫。

至於徐老將軍的仇,等過幾年太子登上帝位, 自然會給徐家一個真正的交代。

太子給了徐沐承諾,甚至特地派心腹去見了徐沐,在他看來這件事自己的處置就沒問題了。更何況太子也不是只說不做的人, 回過頭他就對皇帝進言了。

皇帝對太子的感情平淡,但太子的進言他卻也是聽進去了的——信王通敵賣國不是小事, 如果不是徐家軍正好北伐鏟除了胡人這個大患, 後果之嚴重可想而知。現在胡人是不成氣候了, 皇帝沒有損失也舍不得殺長子, 但這件事卻將信王的大膽與野心暴露無遺。

高高在上的帝王, 最忌諱的從來都是旁人覬覦自己的帝位,哪怕是至親的兒子也不行!徐沐告狀是告狀, 卻沒告到點子上,太子卻是一針見血讓皇帝生出了忌憚。

如此一來,信王自然就沒了好結果。

就在徐沐告狀的第二天, 信王就被皇帝下令禁足了,聽說禁軍還進信王府搜查了一通。可惜就如太子不曾奢望的一般,信王性子過於小心, 禁軍也沒在王府裏搜出什麽東西來。之後又過了幾日,皇帝便下旨命信王就藩,而且原本給信王的富饒封地,也換成了不功不過的尋常地方。

信王接到聖旨後不用想也知道,這事是太子在背後使力。他氣得顧不上偽裝,在書房裏砸了茶盞不說,還將太子狠狠地罵了一通。

可罵歸罵,從皇帝出手替他掃尾起,如今的局面就已經註定了。並且信王該慶幸皇帝子嗣單薄,也該慶幸徐沐打了勝仗。否則通敵賣國形同謀逆,他再是皇子尊貴,也絕逃不過一死。

這邊信王對自己失去奪嫡的機會耿耿於懷,那邊徐沐得到這個消息,也不見得有多開心——她還年少,正是快意恩仇的時候,什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對她來說簡直荒謬。所以在安陽提醒她信王可能會被遣出京時,徐沐就已經放棄了伸冤,為報仇做了兩手準備。

只是這些事,就連日日跟在徐沐身邊的安陽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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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禁足就封的旨意一出,朝中的局勢又是一番變動,其中最明顯的就是信王一系失勢了。曾經顯赫一時的信王府,在短短時間內變得門可羅雀。就連信王上書請求過完年開春再離京,也被皇帝駁回了,只給了他七天時間收拾整頓,然後便要立刻出發。

沒有哪個親王就藩是如此匆忙的,所有人都看出了皇帝對信王已生了厭惡——這在皇家似乎是很尋常的事,前一刻還不惜一切維護的兒子,轉過頭又能棄如敝履。

許多人心中唏噓,皇帝處置完信王之後卻是又想起了徐沐。他一面覺得自己對信王的處置已經給了徐家交代,心中僅剩不多的一點歉疚也消弭於無。另一方面又有些惱徐沐當朝告狀,讓自己左右為難。於是原本想給徐沐的封賞統統沒了,只草草賜了座宅子下去,便將人打發了。

徐沐對此全無所謂,接完聖旨回去繼續擦刀——她本沒打算在京城久留,她爹的遺願也是讓她辭官歸隱,恢覆身份。左右宅子和官職她都帶不走,皇帝賞賜什麽又有什麽好在意的呢?

倒是安陽似乎有幾分興趣,也實在是徐沐這幾日過於沈悶,於是她便鬧著要去新家看看。

徐沐對安陽還是縱容的,見黑鷹鬧騰著要去新家,便以為她最近總待在房中憋悶了。於是很快答應下來,只帶著幾個親兵便離開了城西校場,往皇帝新賜的府邸而去。

路不算熟,徐沐和親兵尋了許久才找到地方,然後一行人看著眼前破敗的宅子都沈默了。

安陽看著那破舊的大門,先是驚得目瞪口呆,旋即便不忍直視般的擡起翅膀捂住了眼睛——先帝子嗣單薄,對兒女即便算不上多好,也絕不會苛待。是以身為女兒的安陽這還是頭一次知道先帝竟這般小心眼,宅子賜都賜了,這麽破敗他是怎麽好意思拿出手來的?!

長公主只覺臉上燒得慌,這會兒不僅想捂自己的眼睛,還想將徐沐的眼睛也給捂上。而她羞惱的同時也著實心疼小將軍,恨不得自己掏私房錢給徐沐買個好宅子,偏她現在只是只鷹。

安陽氣鼓鼓的,心裏惦記著等回去之後,要讓皇兄重新賜宅子給徐沐。

徐沐倒是很快反應過來,看出皇帝特意賜這麽座宅子下來,是有警告之意。可她早破罐子破摔了,也不在意什麽警告,便淡淡道:“進去看看吧。”

親兵們這時也將驚訝收起,聞言便有兩人走上前去——這大門確實是破,連門鎖都是一扯就壞,兩個親兵很快就將大門推開了。只是大門剛開,便有灰塵落下,撲簌簌落了兩人一頭一臉,也不知這宅子究竟閑置多久了。

等了一會兒,才等到灰塵落盡,徐沐便帶著幾個親兵擡步走了進去。

這宅子確實破舊,不過門裏倒沒門外看著那般不堪。至少這宅子坐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裏,不僅占地面積夠大,而且亭臺樓閣的底子也不錯。只不過真的閑置了太久,以至於年久失修,宅子裏的花木更是早就枯死,遍地都是幹枯的雜草和積雪。

“這宅子看樣子是得好好收拾一下才能住了。”有個親兵嘀咕了一聲,聽語氣還帶著些慶幸,顯然這宅子的真實情況已經比他預想的要好了。

安陽這時已經繞著宅子飛了一圈兒,重新落回了徐沐肩上,看著這宅子只覺得發愁。

徐沐仍舊不氣不惱的樣子,擡手摸了摸黑鷹的腦袋:“那就先打掃一下吧。”

親兵們也沒什麽怨言,聞言便要動手收拾。但恰在這時,門外卻忽然來了人,站在大門外沖裏面問道:“請問是徐將軍到了嗎?”

徐沐聞言帶著人走了出去,卻見一個笑容滿面的小廝站在門口,身後還浩浩蕩蕩跟著不少人的樣子。她目光在這小廝身上打量幾眼,略挑了挑眉問道:“有什麽事?”

小廝先沖她行了一禮,才開口道:“我等是奉主人之令,來替徐將軍整理府邸的。”

他沒說自己的主人是誰,但徐沐只是往他身後那些人身上掃了一眼,便已經猜到了個大概——多半是太子派的人來,算是為皇帝找補,也是為了收攏人心。

徐沐對太子說不上好感,也說不上惡感,搖搖頭拒絕了:“不必。”

小廝見徐沐這反應,便知她猜到了,如此更不可能放棄:“不瞞將軍,這處宅子是前丞相的府邸,閑置至今有十幾年了,不仔細收拾根本不能住。將軍手下的將士都是戰場殺敵的壯士,實不該為這些小事操勞。我等奉命而來,更不能玩忽職守……”

他帶著小心勸了一通,但徐沐其實無可無不可,最後還是放了人進去收拾。

安陽也猜到是自家皇兄派了人來,原本還有些蔫頭耷腦的,這時候倒是又來了精神。只不過隱約間,她似乎聽到徐沐低喃了一句:“費勁收拾什麽,反正也住不了。”

不知為何,聽到這話的安陽心中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可等她回頭去看徐沐時,卻見她又是一副平靜的模樣。她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放心,於是湊上前去,犀利的鷹眸與徐沐對視,那目光直勾勾的帶著詢問:你到底有什麽打算瞞著我?!

徐沐或許是看懂了黑鷹的眼神,也或許沒有,她擡手輕輕推開了黑鷹的腦袋:“乖,別鬧。”

安陽聞言真要跟她鬧了,但徐沐推開她的腦袋後,卻是轉身帶著人離開了——這宅子她沒放在心上,誰愛打掃誰打掃去吧。

徐沐就這樣走了,回去之後仍舊住在城西校場,安陽也對那破宅子沒了興趣。

黑鷹偶爾會去外面飛上兩圈,飛到高空俯視整個京城,或者專程飛去信王府邸看看那王府如今忙亂的模樣……某次她運氣好,還撞見了信王與王妃爭吵,差點兒大打出手的場面。

講真,看著信王氣急敗壞的樣子挺解氣,但想想他只是被趕去封地又不那麽解氣了。

日子便在大雪紛飛中不緊不慢的前行,轉眼七天時間便過去了。

信王的運氣到底還算不錯,在皇帝定下的離京之日,京城下了幾日的大雪竟是停了。總算不是冒雪上路,離京時也能從容些。

不過他的好運也僅止於此了。因為是遭到皇帝厭棄而離京,曾經眾多擁躉的信王到了離京這一日,趕去城門送行的人竟是寥寥無幾。

或者更準確些來說,來給信王送行的只有兩撥人,一撥是太子,另一撥是徐沐。

前一撥是敵人,後一撥是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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