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七零紀事5

關燈
婚紗禮服全部做好時,程星北回到申城, 找了一個攝影系的學生, 聘請他把他們的照片拍了出來。

照片上二人郎才女貌, 剛成立的廣告部的立刻把這些照片全都要走, 拿去做畫冊了。

這樣的畫冊,每個專賣店都要有一本, 供客人選擇款式。

同時, 電視臺那邊的廣告也敲定了下來。

一條15秒的廣告, 在黃金時段輪流播放, 畫面上, 從影視學院請來的漂亮姑娘穿著北極星的衣服, 婀娜走過,旋轉展示衣服, 說著廣告詞。

經過這一啟發,宣發部新上崗的幾位同事一下開拓了許多疆域, 報紙廣播宣傳單齊上陣, 誓要把北極星的影響擴張到最大。

廣告帶來的效應是巨大的,一時間,全國人民都知道了北極星服飾。

全國各地的營業額劇增,公司訂單應接不暇,畢晴和徐珊梅一商量, 給全體員工加了工資。

程星北和畢晴拍完婚紗照後, 訂做了一個大大的相冊, 把這些年的照片全都放了進去。

時間如白駒過隙, 小程硯6歲時候,第一天上學,夫妻倆在申城大學附屬小學門口給他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程硯兩手拽著書包帶子,抿著唇,皺著一張粉嫩嫩的包子臉。

“我不想去學校。”他看著爹媽倆給他卡擦卡擦拍照,嚴肅道。

“不行哦。”畢晴摸摸他腦袋。

程星北站在一旁,笑著問道:“為什麽不想上學?”

程硯眨眨眼,皺起了鼻子,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那些小孩都好煩,好傻哦!”

畢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程星北無奈道:“你也是小孩,你是個傻小孩。”

“不對,我是聰明的小孩。”程硯奶聲奶氣的,“你們看我煩嗎?”

程星北挑挑眉,道:“你又知道我們看你不煩?你鬧起來的時候,我倆都煩死你了。”

程硯立刻憤怒地看著他老爸。

恰逢此時,一對家長領著他家女兒往門口走來。

“程老師!”那家父親朝程星北打招呼,他也是學校裏的教工,不過是行政方面的。

程星北友好道:“徐老師,你也送孩子上課啊!”

程硯急忙跑到那女孩身邊,兩豆丁貼在一起,程硯小聲說:“小茵,你也被送來上課了嗎?”

喚做小茵的女孩眼睛紅彤彤的,顯然來上學的路上還哭了一趟。

小茵抽抽搭搭說道:“嗯,我不想去,都不認識,我害怕……”

“不害怕哦,”程硯擡手摸摸小女孩的頭發,“不害怕,不害怕,哥哥陪你一起去。”

程星北見狀,拉了拉畢晴的手,又給徐老師拋了個信號。

“硯硯,你帶妹妹進去,我們走了,好好上學!”程星北說完,拉著畢晴就走。

程硯看看小茵,看看已經走遠的爹媽,只好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牽著小茵的手往學校裏走。

“小茵,走,哥哥帶你去上課哦。”

徐老師和妻子見兩人手拉手往學校裏走去,稍稍放心了點,跟上程星北兩人的步伐,朝他道謝。

程星北無奈道:“我還得謝謝你們,要不是小茵來了,我家硯硯也不會去的。”

畢晴也道:“硯硯人小鬼大,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咱們都說不過他。”

大人們一齊笑了起來。

畢晴笑完,又小聲對程星北道:“咱兒子包袱是不是太重了?小姑娘來了他就帶著人家去學校。”

程星北哭笑不得道:“這不是挺好,懂得要面子了。你別擔心,他心裏有分寸呢,耍賴也就是和咱們撒撒嬌。”

下午放學,畢晴回公司去了,程星北去接兒子。

小孩明顯嘗到了學校的樂趣,回家一路都是跳著的,蹦累了就要抱抱。

程星北把他抱起來,程硯趴在他肩上,說道:“爸爸,今天有個六年級的大哥哥找我。”

“找你幹什麽?”

“給了我好多東西,本子啊,筆什麽的,我都沒要。對了。”程硯踢著小腿,讓程星北把他放下來,“給了我一個大信封,叫我一定要給爸爸你,還跟我說不要拆開。”

程硯蹲在地上,把小書包卸下來,打開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程星北。

程星北一看那信封制式就感覺不對,拆封一看,果然是一大疊鈔票。

裏面還夾著一封信,小孩的字體寫著“哥哥親啟”。

那六年級的小孩八成就是程父的小兒子,只是他居然在附屬小學上課,這是程星北從未料到的。

自從小程硯一歲時兩人見過一次,後來程父經常來找,程星北從來都是拒絕他的見面請求,也從沒讓他和程硯見過面。

信中寫著,程父聽說孫子第一天上學,還是在附屬小學,就準備了入學禮讓程盛瑞給程硯,又寫了一些勸說的話,字裏行間成熟嘮老道,一看就知道是程父口述,程盛瑞代筆寫出來的。

用的還是程盛瑞的角度。

把信收好,程星北將信封原樣封好,放回兒子的書包裏。

看著他背好小書包,程星北又把他抱了起來朝家裏走去:“兒子,那個給你東西的哥哥,還說了什麽?”

“沒有了……”小程硯茫然道,他有些困。

“信封明天還給那個哥哥,”程星北囑咐道,“你覺得那個哥哥能一起玩,你們就做朋友,覺得他不好,你就不理他,聽懂了沒?”

“嗯……”

老爸的懷抱寬闊舒適,他的小腦袋一顛一殿的,嘟囔著回答父親問得問題,最後靠在他肩上睡著。

半天沒有回話,程星北側頭一看,程硯已經趴在肩上睡著了。

小孩圓潤的小臉側著壓在肩上,小嘴撅開,流出了一點口水。

“兒子!”

“醒醒,你爹的衣服要毀了。”

喊了兩遍,程硯眼皮都沒撩一下,睡得死沈。

“難道遺傳了我嗜睡的毛病?”程星北疑惑低語,加快步伐朝家裏走去。

今天公司例行會議,畢晴沒有那麽早能回來,程星北把兒子放到床上讓他睡,自己則去廚房準備晚飯。

迷迷糊糊中的小孩忽然聞到了一股糊味,立即從床上彈起來。

“爸爸——!”他大喊,“你在幹嘛!”

跳下床朝廚房走去,果不其然,程星北正在廚房裏。

“爸爸!”程硯驚恐大喊,“你又想煎蛋嗎!”

程星北握著鍋鏟,看著鍋裏劈裏啪啦爆個不停的煎雞蛋,回頭看看小豆丁兒子一臉的嚴肅表情,嘆氣。

“走,咱們去吃食堂。”

把圍裙摘下來,他迅速果斷地把鍋蓋一蓋,將火關掉。

鍋裏油尚有餘溫,奈何程星北實在是搞不定這個了,檢查了煤氣關好,牽著兒子就去食堂。

這食堂十年如一日沒有換過廚師,看著餐牌程星北就能想象出是一道什麽樣的菜,有什麽味道。

反倒是小程硯挺喜歡吃食堂的,主要還是因為程星北做飯太糟糕了。

除了炒青菜,其他的菜式一概不會,這就導致每次畢晴不在家,爺倆就得吃食堂。

“我要吃魚!”程硯攀著臺子,墊著腳看後廚裏面,“爸爸,爸爸,魚!”

“麻煩來一條黃魚。”程星北朝窗口裏說道。

聽到爸爸點了魚,程硯心滿意足地收回了手,轉而抱著程星北的腰,眼巴巴等著吃飯。

程星北一邊拿碟子,一邊道:“你在你媽肚子裏的時候,你爸我每天都燉鯽魚湯給她喝,你這麽愛吃魚是不是因為這個?”

程硯看了看他爸,果斷道:“不信,爸爸,媽媽說你能燒了廚房。”

程星北笑著摸了摸他的短發,沒有再說下去。

只要有魚,程硯就什麽意見都沒有,倒是程星北有點吃不下。

任誰這食堂吃了十幾年,也該吃不下了。

夜裏畢晴回來,看見廚房一片狼藉,就知道程星北又不死心下廚了。

“北哥!”

程星北正在書房裏寫教案,聽見聲音急忙摘下眼鏡出來,抱歉道:“晴晴,是我忘收拾了,你去洗澡,我馬上收拾。”

畢晴脫下外套掛好,挽起袖子走進廚房,說道:“你快去寫你的教案,不是要考職稱了嗎?這裏我來。”

“難洗,我來……”程星北上前去拉住她,而後抱住。

兩人抱著溫存了會兒,最後畢晴還是把程星北趕回了書房,自己動手把廚房收拾幹凈。

睡下時候,程星北小聲道:“你爸媽那邊還好嗎?”

去年時候,畢晴她爸查出來脂肪肝,送來申城大醫院住了幾天院,控制了一年,最近又開始不爽利。

“控制飲食,沒別的辦法了……”畢晴有點兒累,閉著眼喃喃道。

“跟你說件事兒,”程星北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低聲道,“程家那邊,不是有個小兒子嗎,也在硯硯學校讀書,今天找了硯硯給他一大信封,裏邊都是錢。”

“嗯?”畢晴勉強睜開眼,警惕道,“他想幹嘛。”

“懷柔。”程星北不以為然。

“北哥……”畢晴稍稍清醒了點,“要不要哪天吃個飯談一談?這樣沒事去找硯硯,是想要幹嘛呢。”

“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倆去跟他們談談。”程星北拍了拍她的脊背,“睡,等我找了時間告訴你。”

於是畢晴安心地閉上眼,迅速入睡了。

過了幾天,程星北找好了時間,讓硯硯去徐珊梅家玩耍,帶著畢晴去了酒店。

中國人聊天場所百分之九十九都會是酒店餐廳一類,程星北約了程父下午三點,兩人到時,對方一家都來了。

程父比起幾年前更顯老態,續弦的妻子卻看上去和程星北差不多大,三人出來,看上去就像祖孫三代。

見程星北沒帶程硯來,程父明顯有點失落。

雙方一直聊到了下午六點,程星北夫妻倆答應了程父希望能時不時探望程硯的請求,對他提出的要程星北接替公司,夫妻倆卻是拒絕了。

一點商討的餘地都沒有,吃了個便飯,程星北便偕畢晴告辭。

程父看著他倆遠去的身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小兒子尚小,大兒子卻已成家立業,從不需要旁人幫扶,連他這個父親也都不需要。

他卻已過知天命,近來身體不行,竟然常常後悔當年所作所為。

故人未變,卻早已時過境遷,只能長嘆一聲罷了。

……

暑假時候,父子倆都放假,畢晴和徐珊梅商量了一下,各自給家裏人辦了護照,準備去國外游玩。

實際上,出游的真正目的是考察,主要隨行人員便是公司設計團隊。

比起前幾年的磕磣,現在北極星的設計團隊可謂是有模有樣了。

曹小易和王念祖結了婚,夫妻倆率領著一整個團隊,每每都能設計出引領潮流的服飾,是北極星最中堅的力量。

這一次,就是要帶他們去國外領略一下設計風尚。

說是一起去,其實還是兵分兩路,不和設計師們一起走。

程星北英語水平一流,交流全無障礙,程硯牽著徐珊梅家的小弟弟汪洋,屁顛顛跟著程老師學舌英語。

康河濱的校園給了小小的程硯極大的震撼,並許下了以後來這裏上學的願望。

一九九四年,程硯剛上三年級。

這一年,互聯網正式接入中國,畢晴趕著給公司換了一批電腦,win2.3系統,安裝著office4.0,供公司員工使用。

大塊頭電腦雖然沒有後世那麽多功能,對於公司來說,接入線上辦公,利用電子郵件收發訂單,可比發傳真要便捷得多,特別是會計,對電腦辦公讚不絕口。

八歲的程硯的個子長高了不少,比起小時候清減許多,此時正趴在電腦桌前,玩貪吃蛇。

數碼色塊在屏幕上轉動,一條蛇已經快占滿了整個屏幕,程星北抱著臂站他身後,看了一眼手表。

“六點了。”父親發出了無情的催促。

“馬上!”程硯哀求道,“爸爸,馬上就好啦。”

畢晴湊了過來,笑嘻嘻地一拍兒子的肩。

程硯嚇得一抖,蛇撞了墻,發出了掃興的電子音。

“媽媽!”程硯嘟著嘴,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爸媽,半晌老成地嘆了口氣,拖著書包去寫作業。

畢晴見他回了房間,立刻歡欣鼓舞,坐上電腦椅,握著鼠標點了下一盤。

程星北看著她興奮的笑臉,啼笑皆非道:“你也少玩幾盤。”

“嗯嗯。”畢晴點點頭,眼睛專註地跟著蛇跑。

屢戰屢敗,畢晴放下鼠標,才看見程星北支著頭,在自己身邊睡著了。

稍微有點長的額發斜斜耷拉下來,蓋住他濃黑的眉,雙眸闔著,眼睫如鴉羽般沈沈蓋著。

這一瞬間,畢晴想起了多年前,她趴在他背上,看見的他的側臉。

她擡手去碰程星北的眼睫,咕噥道:“這麽多年,你怎麽好像也不會老似的?”

程星北睡得淺,一驚之後醒來。

畢晴在他尚迷蒙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心中忽然十分開心。

“北哥,困嗎?”畢晴問道。

程星北按著額頭,皺眉搖搖頭,道:“餓了,你就記得玩游戲,我倆還沒吃晚飯呢,要不我去做飯?”

“別別別……”畢晴急忙站起來按住他,“我去,你做飯的話廚房要炸了。”

程星北跟在她身後,忽然沒頭沒尾道:“晴晴,你最重要的是什麽?”

“什麽?”畢晴疑惑道。

程星北抿了抿唇,道:“沒什麽。”

剛才在夢中,他忽然聽見了好多年沒有說話的,065的聲音。

065說:宿主,額外指標已完成,還剩下任務,獲得主角最重要的東西。

他從夢中驚醒,065便不再說話,眼前是畢晴熟悉的臉,正看著他,笑得很幸福。

看著畢晴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程星北心想,等以後再問她,什麽是她最重要的東西。

吃飯時,畢晴道:“這幾年經濟好像不咋樣,聽說國外很多地方都經濟危機了,國內好像也受了點影響。”

“嗯,”程星北點頭道,“的確,墨西哥金融危機,日本房產泡沫,都有些影響。”

畢晴咬了咬筷子,下定決心道:“北哥,我想搞個分公司,走房地產業。”

程星北驚訝道:“怎麽突然想搞房地產了?”

“這幾年有點通貨膨脹,鵬城那邊房地產業發展得太快了,申城最近也有點苗頭。”畢晴細細給程星北分析,“經濟轉內需了,八成就是房地產業搞得,去年突然加大貨幣發行,以後東西要越來越貴了。”

程星北靜靜聽著她分析,心中欣慰。

他早知以後發展,能得出正確結論全靠經歷,而畢晴卻是生長於這個年代,能有現在的見解,足以展現她的能力。

“我支持你。”程星北欣然道。

畢晴自己卻有點猶豫,道:“房地產可不是服裝業,小打小鬧,萬一血本無歸……”

“那就我來養你啊。”程星北一點都不擔心。

這個梗是經久不衰,畢晴撲哧一笑,“那好喲,等著程老師養我。”

程硯踢著小腿,睜著一雙大眼,以天真純潔的目光盯著打情罵俏的爹媽。

“吃飯。”程星北轉頭對上他無邪的視線,陡然一窘,嚴肅地喊他吃飯。

程硯乖乖吃飯,吃完了朝程星北道:“爸爸,老師要我們做個鳥窩。”

做鳥窩真是我國小學生十幾年不變的課外拓展,第二天程星北給兒子找了幾塊木板,就見兒子揣著一張問曹小易要來的鳥窩設計圖紙,要他爹照著這個做。

看著繁雜富麗的鳥窩,程星北把圖紙一丟,木板鋸成幾塊,給他搭了個小房子。

程硯舉著圖紙,還在抗議:“這樣的好看呀,爸爸,咱們做這樣的!”

那圖上的鳥窩,讓曹小易自己來做都做不出來,程星北告饒道:“饒了你爹!你曹阿姨只會畫衣服,哪裏會畫鳥窩?”

畢晴在一旁打下手遞釘子,道:“饒了你爹,哈哈哈哈,曹小易畫的這圖,哈哈哈給鳳凰兒住的窩嗎?”

樣圖很美好,現實很骨感,程硯小朋友第一次懂了啥叫華而不實。

第二年,程硯四年級,一天下課,特地跑去公司。

回家時候,程星北看見了熟悉的圖紙。

“爸爸,今年的手工拓展,是做臺燈哦!”程硯小朋友舉著王念祖給他畫的圖紙,“爸爸,這個好看,做這樣的。”

這一次畢晴出馬,從設計室偷了一塊漂亮的絲綢,給程硯繃了個燈罩,企圖讓兒子放棄那華麗的巴洛克風格燈罩。

絲綢做的燈罩顏值極高,程硯小朋友這次沒有抗議,帶著漂亮的小臺燈回學校了。

連著給程硯做了三年的手工,小朋友終於小學畢業了。

這一年,程星北三十九,畢晴三十七。

這一年,前所未有的洪水席卷了整個國家,北極星服飾公司所屬的所有工廠日夜趕工,做出救災衣物帳篷,此大義之舉,受到了政府表彰,並且在市場方面給北極星大開綠燈。

借著這一次,畢晴的房地產公司終於站穩了腳跟,加入了各大房地產企業的撈金範圍中。

隨後,公司上市,企業模式改革,都在兩千年前完成。

常年在講臺上講課,程星北過了四十,職業病便開始凸顯出來了。

慢性咽喉炎讓他每天都咳嗽,頸椎腰椎也成天抗議,在畢晴強烈的要求下,程星北終於給學校遞了內退辭呈,正式退休。

“四十五就退休。”程星北搖頭,嘆息著自嘲,看得別人羨慕嫉妒恨。

“老師!您可別說了,我們還得幹幾十年呢!”年輕教師郁悶地說道。

“上班多好啊。”程星北道,“小年輕,以後就懂啦。”

辭別這站了幾十年的講臺,程星北略有點傷感地摸了摸黑板。

畢晴探頭進來,笑道:“程老師,舍不得走呢?”

他傷感地笑了笑,道:“是有點舍不得。”

“以後在家裏買個小黑板,”畢晴進來拉他走,“天天教硯硯。”

“那我得被他怨。”程星北調侃道。

“你是他爹,”畢晴教育程老師,“不會教他咩?就這麽定了,他小時候還說想去康橋大學呢,你現在教他英語,等明年高中畢業就去康橋大學。”

“你以為康橋大學想去就去呀?”程星北微笑著牽著畢晴的手,幼稚地晃了晃,“要考的,小兔崽子成績不好,還想上康橋?”

上了高中的程硯,對於學習方面有點馬虎。

他成天喜歡搗鼓一些機械東西,家裏電腦被他拆了又裝,毀了一臺,笑嘻嘻又央著畢晴給他買了一臺。

不僅拆電腦,他還老想去工廠拆臺機器。

老師批評起來,程硯大道理一套套,直把老師說得無話可說,又來找程星北。

“程老師,您也是老師!”班主任語重心長,“程硯這樣下去,成績一落千丈,就物理成績還行,以後怎麽辦喲。”

程星北笑瞇瞇的推了一杯茶給班主任,道:“喜歡機械也沒事嘛,孩子喜歡,咱們不能不求甚解,他喜歡就讓他做。”

得,兒子說不過,老子更不說過,班主任無語望天,只能打道回府。

打球回來的程硯還不知道自己被家訪了,十六歲的少年,身條仿佛嫩柳,無一不散發著青春的氣息。

一回家就看見自家老爹在調試小黑板的高度,程硯躡手躡腳抱著球,企圖從老爹身後溜走。

“硯硯。”程星北頭也不回,喊了一聲。

程硯定在原地,無奈的直起身子,“爸。”

程星北推了推眼鏡,道:“來幫爸找螺絲釘。”

一聽不是要給自己補課,程硯松了口氣,放下球跑來給程星北找螺絲釘。

一盒五金裏面,要找一個合適的螺絲釘也比較費神,程硯年輕眼神好,一下就找出了合適遞給程星北。

兩三下把螺絲擰好,程星北笑瞇瞇地對兒子道:“來,把你英語卷子拿出來。”

程硯一臉慘不忍睹,期期艾艾把自己的卷子找出來給程星北。

“五十九。”程星北一看分數,樂了,“這分數可真巧。”

“老師不給那一分。”程硯委屈道,“我考到六十了!”

聽到兒子的控訴,程星北再仔細看了看試卷,頓時把試卷一卷,往他腦袋上敲。

“就寫了六十道選擇和填空題,多一分都不寫!”程星北罵道,“能耐了你!”

程硯捂著腦袋,可憐兮兮地看著他爹,叫道:“六十分萬歲!”

“真夠能的你!”程星北繼續拿卷子揍他,不過卷子輕飄飄一張,揍人一點感覺都沒有。

“哎呀,爸!別打我啦!”程硯求饒道。

“去把你英語書拿來!”程星北展開卷子,貼在黑板上,語氣嚴厲。

眼見著爹真要生氣了,程硯乖覺地把書拿來,順便把磁帶和覆讀機都帶來了。

“挺自覺。”程星北一看他把東西都備齊了,淡淡地誇了一句。

程硯:嘿嘿嘿。

“你先把這張卷子給我填滿了,然後我抽背你單詞和口語。”程星北發布了任務,忙著溜去給畢晴種的花兒澆水。

程硯老老實實坐著寫卷子,畢晴從外面進來,一看兒子這樣,樂道:“喲,被訓了?”

程硯蔫噠噠的,點了點頭。

畢晴才不安慰他呢,溜去後院,看見程星北正彎著腰給花花草草澆水,滿意地點點頭。

“兒子在寫卷子?”程星北問。

“寫著呢,蔫得不行,你怎麽他了?”畢晴問。

“我可沒怎麽,”程星北悠閑地澆著花,一邊道,“那小子考試,英語卷子上填空選擇一分一個,他就寫60個空,一個都不多。”

“啊?”畢晴一聽哭笑不得。

“老師給他五十九分,他還委屈,說老師不給他那一分,他明明考到及格了的。”

“這臭小子。”畢晴無奈。

很快就到了高考日,畢晴不由得想起當年程星北高考的時候,特地回了浦縣一趟,把老房子裏的東西帶了回來。

畢晴拿起幾張紙,給程硯看。

“你爹的準考證。”

“你爹的成績單。”

“你爹的錄取書。”

程硯一一看過,大喊道:“爸!你太厲害了!”

畢晴敲了敲他腦袋,嗔罵道:“知道你爹厲害還不多學學!你瞧你那猴兒樣,也不知學的誰。”

程硯長得像畢晴,只有眉毛和鼻梁像程星北,此時他笑嘻嘻道:“像媽媽!”

畢晴很沒儀態地翻了個白眼:“我才沒你那麽猴。”

程硯微笑著拿起準考證看,上面是二十幾年前的父親。

黑白一寸照,父親看著鏡頭,嘴角一抹淺淡的微笑,目光中的自信穿透時光,意氣明銳。

“畢女士,”程硯嚴肅地指著這張相片對他媽說,“不得不承認,你老公真帥!”

“那是。”畢晴一挑眉,十分高興。

程星北在一旁抖了抖報紙,一臉平靜。

高考那天,下了一場暴雨,夫妻倆等在考點門口,身旁是和他們一樣的等待著的父母們。

“北哥。”畢晴看著校園裏出了神,“你考試那天,門口沒人接你,當時有沒有難過呀?”

“難過什麽?”程星北溫聲道,“考完了,我就收拾東西回家了,我當時就想著,再不回家,後院就要失火啦。”

畢晴卻為那時候自己不理解程星北而難過,道:“你一個人在申城,那個時候我都覺得你瘦了好多,你也沒跟我說過是住在哪裏吃的什麽,現在想起來,肯定沒有好好對自己。”

“沒有的事。”程星北呼嚕呼嚕她頭發,“亂想什麽呢。”

此時鈴聲響,考生漸漸出來,程硯跑了出來,一眼看見了爸媽,急忙招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程硯沒有跌他爸的面子,理綜數學和英語差不多考了個滿分,就是語文慘不忍睹。

不過,程硯最終還是如願去了康橋上學,圓了兒時的夢想。

沒有程硯在的四年,時間過得特別的快,轉眼就來到了08年。

天災,盛事,這兩個關鍵詞組成了人們對這一年的印象,同時房地產業忽然猛漲一波,與此同時,智能機也開始飛速發展。

程硯回國以後,入職了航天設計院,回家時候總是笑稱自己小時候拆玩具,長大了拆飛機。

這一年開始,程星北和畢晴就開始全國各地旅游去了。

年輕的時候,一個創業,一個教書,誰都沒時間到處走走,過了知天命之年,就開始享受生活。

一開始只有夫妻倆一起,後來徐珊梅夫妻倆也加入進來,四人把全國各地走了個遍。

程硯在二十六歲那年,終於靠著自己買了一套自家樓盤的別墅小院,找到了能相伴一生的姑娘,結婚成家。

全國旅游結束,夫妻倆挨著兒子住了下來,畢晴種花興趣不改,在院子裏種了一大片薔薇,郁郁蔥蔥從圍墻這邊攀到兒子家去,連成漂亮的一大片。

程星北每天幫著畢晴剪剪花枝,看看報紙,沒事和汪建明約著釣魚,十足十的中老年人愜意生活。

又過了兩年,程硯的孩子都出生了,是個女孩。

雖然那個孩子和程硯長得很像,程星北卻沒有什麽親切感,他總覺得,那孩子和自己並沒有什麽關系。

在這個世界,和他有聯系的,只有畢晴和程硯。

畢晴為這事和他談了好幾次,可是程星北就是沒辦法與那女孩共情,程硯不明所以,心中卻知道父親只是不善表達,只好努力調和。

再過了幾年,畢晴就總開始疑惑。

“北哥,你怎麽老不見老的呢?”她道。

程星北照了照鏡子,疑惑道:“沒呀,我頭發都白了。”

畢晴伸出爪子揪了揪他的臉:“皺紋都沒多少。”

說完,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嘆氣:“你一個大男人,越老越好看,哪天要被廣場舞領隊老太勾走嘍。”

程星北忍俊不禁道:“領隊不就是你嗎?”

“哦對!”畢晴佯裝恍然大悟,“領隊是我,程老師,跟不跟領隊走呀?”

“跟。”程星北誠懇道,“領隊,你得養我啊。”

“不要。”畢晴看著鏡子,嗔怒道,“得你養我了,現在要換我美貌如花了!”

“好好好……”程星北低笑著哄她,一如當年。

再後來,在畢晴過了八十歲生日不久,兩人又去拍了一套婚紗照。

攝影小哥嘴巴甜的很,說什麽金婚銀婚鉆石婚,你們就是鉆石婚。

回想起年少執手,到如今已經有六十幾年,畢晴笑得可開心了。

“要拍好看哦!”她一直朝攝影小哥囑咐。

“好嘞!”攝影小哥比個三,“肯定把您倆照得好看,阿姨貌美如花!”

照片效果出來,果然好看,畢晴珍而重之將照片放進相冊。

這些相冊已經擺滿了書櫃,裏面印刻著這麽多年的時光。

某一天,程星北忽然做了個夢。

夢中,十八歲的畢晴紮著個纏了漂亮絲巾的麻花辮,笑嘻嘻的看著自己。

“哥,謝謝你陪我一輩子。”畢晴輕聲道。

“晴晴……”

“哥,你要記得我呀!”畢晴身旁出現了一排書櫃,她伸手指了指那些相冊,道,“想我就看看,知道不?”

程星北無措地點了點頭,看著畢晴。

畢晴上前來,張開手臂抱住程星北,把頭埋在他懷裏,貓兒一樣蹭著。

“哥,舍不得你。”

“哥,你等我……只要你……”

話質尾音,越來越模糊,連她說了什麽都聽不清了。

畢晴松開程星北,轉頭看了一眼身後,而後朝程星北笑了笑。

“哥,再見啦,謝謝你陪了我這一輩子,我愛你!”

說完,她倒退著離開,身影漸漸消失。

程星北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她消失的地方,喃喃道:“是我該謝謝你,陪了我這一輩子……”

再醒來的時候,雪白的天花板映入眼簾,昭示著他正身處醫院。

程硯靠在床邊,雙眼通紅,忽然見到父親醒了,立刻激動的呼叫一聲。

在他強烈的要求下,程硯最後還是幫父親辦理了出院手續,程星北回了家,第一件事就去書房。

書櫃上,相冊都按順序排著。

翻開第一本,第一張就是他的一寸黑白照,那是畢晴從準考證上撕下來,貼進相冊的。

第二張,是畢晴的單人照,應該是徐珊梅給她照的,她站在一個門面面,做著邀請的手勢,笑得特別開心,依稀可見是一間服裝店。

第三張,就是兩人在申城大學的合照。

斑駁樹影灑在倆人身上,男人低頭,女孩仰著頭,目光對視,周遭一切都模糊了。

再下面,就是他們在申城大學門口的合照。

從這個時候起,照片就都連得上日期了,有程星北在等下批改卷子的,有畢晴試新款衣服的,還有一些學校裏那些老教授的,有公司員工的。

程硯出生後,就是程硯的照片占大多數了。

又翻開一本,程星北與畢晴穿著王念祖和曹小易給設計的衣服,補拍的婚紗照。

小程硯也在照片裏,這是他們的第一張全家福。

一張一張翻過去,最後一張,是畢晴生日不久後,拍的一張全家福。

夫妻倆坐在椅子上,程硯夫妻倆站在後面,身旁分別站著他們的兒女。

照片後,是程星北寫下的一句話。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合上相冊,065久違的聲音響起:任務及額外指標均已完成,完成度:S。請問宿主是立即開啟躍遷,還是?

程星北道:開啟躍遷。

意識沈入黑暗,程星北恍惚覺得自己做了一場長達幾十年的大夢。

——“歡迎回到造夢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