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桃之夭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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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坐在懸崖邊, 距離他們到這裏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 這一天,065終於開口說話了。

“時間到了!”它說。

程星北的精神為之一振,起身。

崖間風起, 吹動他衣袂獵獵, 他長身而立,揚手撈起一縷霧氣,又放下。

“時間到了。”程星北的聲音淡淡,“夭夭,你可以去手刃溫永了。”

馮夭夭心中一悸,意外道:“時間到了?”

程星北轉頭伸手, 馮夭夭迷茫地把手放入他掌中,心中空落落的。

“在去之前,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程星北眉目平靜, 問道:“這麽多年過去了, 你找到你最重要的東西了嗎?”

馮夭夭怔怔地看著他, 下意識地說道:“還、還沒有……”

程星北轉頭,似乎是輕輕嘆了口氣,又道:“沒關系。”

兩人的手還牽在一處, 程星北道:“現在沒有顧慮了,你是想繼續按照原計劃在崖上守著, 還是下去?”

馮夭夭墊著腳探頭看了看崖底, 道:“我們下去……”

話音未落, 崖間濃霧突然像是沸騰了一般翻滾起來, 程星北緊握住馮夭夭的手,將她朝後帶去,回頭大聲吩咐道:“有情況,警戒!”

程星北抽出長刀,馮夭夭手執鈴鼓,輕輕一拍。

鼓聲仿佛形成一道可見的音波,朝那濃霧掃蕩而去,激起道道音弧。

鼓聲響起時,程星北恍惚有一種這就是宿命的感覺。

想起自己也不知道在這個世界懵懂經歷了幾回,他哂笑一聲收回思緒,道:“夭夭,註意了。”

就在此時,眾人身後傳來騷動,一隊不知哪裏來的高階修士突然出現,與青冥商會來帶的人沖撞在一起,頓時陷入了混戰。

程星北無心身後的戰場,雙眸緊緊盯著澗底。

忽然,崖間濃霧像是被一只大手瞬間抹開,露出了嶙峋峭壁,一人的身影從還未散去的霧中浮現,迅速清晰起來。

是溫永!

那少了一條手臂的人,的確是溫永!

馮夭夭心中一凜,有節奏地擊打起鼓面,溫永人未至,卻已揚起左手,甩來一個東西。

那東西裹著腥臭的風,落地展開,赫然是那只異獸!

異獸落地蹬地直鋪過來,千鈞一發之刻,程星北側步揚刀,瞬間擋下異獸的利爪!

馮夭夭與程星北靠著背,在她手中,小小的鈴鼓幾乎奏出戰鼓一般激烈的鼓點,遠處,青冥一方的眾人在鼓聲的激勵下 熱血沸騰,愈戰愈勇。

此時,溫永的身影已經近到能夠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了,馮夭夭猛地一搖鈴鼓,音波蕩開,溫永的動作立即一滯,差點重新掉下去。

馮夭夭見狀,立刻加快了節奏,只是這次溫永似已有防備,很快就腳落實地,站在了崖上。

程星北此時正與異獸周旋,他必須小心控制靈力在體內的運轉,以防體內火毒乘虛而入。

溫永一手背著,站在遠處,並不貿然靠近,面帶微笑揚聲道:“夭夭,好久不見!”

馮夭夭咬牙,的確好久不見,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恨意,只願和星北在蒼霄游歷,不問世事。

只是此時看見了溫永的臉,那種久違的恨意又湧上心頭。

溫永見馮夭夭不答話,歪了歪頭,道:“夭夭,我還是喜歡你的,我也知道,你只是氣不過我把你丟下了,但是那是有原因的。”

馮夭夭:“……”

程星北:“……”

二人雞皮疙瘩都被這句話給激起來了,程星北乘著過招間隙低聲道:“夭夭,不要聽他說話。”

“我知道!”

“以鼓聲鈴音攻他薄弱處,咱們必須速戰速決!”程星北又叮囑。

剛說完,異獸又撲來,程星北來不及說更多,又陷入戰鬥。

溫永看著那背靠背的兩人,完好的手一直背在身後,手掌中握著五枚流光溢彩的珠子。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對五蘊珠操控能力遠不及馮夭夭手中鈴鼓,不禁有些氣急。

剛拿到的東西使用起來太過危險,他心中焦慮,留意著那邊戰場,希望有人能分神幫自己一把,臉上卻不敢露出一點,另外還要分心抵禦鈴鼓聲的攻擊。

驟然一聲淒厲慘嘶,原來是程星北將那異獸的兩只前爪給削了下來,他轉身擋在馮夭夭面前,迅速道:“你去控制那頭異獸,照看後方!”

馮夭夭一點頭,兩人換位,程星北朝溫永沖去,溫永急忙後退一步,抽劍抵擋。

五蘊珠沒了人控制,落了一地,其中幾顆被程星北一刀砍碎。

溫永躲閃著刀鋒,皮笑肉不笑道:“大哥,你為什麽總是和我過不去。”

程星北心道,誰願意和你過不去?

只不過他是馮夭夭的心魔,不除掉他,馮夭夭永遠會被仇恨牽著鼻子走。

若是他安安分分,程星北也懶得去幹他,奈何溫永他永遠像個蒼蠅,不咬人他惡心人。

程星北面色肅然,長刀快攻,溫永少了一條手臂,左支右拙,很快身上就添了傷痕。

“當啷!”一聲,溫永肩頭又被劈了一刀,深可見骨。他灑出一大把符咒,稍稍擋住程星北的步伐,借著後退的勢頭,躬身拾起那些未碎的珠子,咬破舌尖將精血抹了上去。

剎那間,整個區域間都被一種奇怪的力場所籠罩。

鈴鼓原本清脆的聲音晦澀起來,那看似已經要力竭的異獸又恢覆了精神,馮夭夭維持著由樂曲搭建出的龐大領域,長久下來也感覺有點不支。

畢竟是馮氏鎮壓了千年也沒能除掉的東西,就算斷了前肢,也出人意料地耐打。

五蘊珠形成的奇怪氣場愈發濃郁起來,俄頃,鼓聲竟然停下來了。

程星北不得不分心朝後方看去,就見馮夭夭雙手捧著鼓,安靜地站著,異獸圍著她走了幾圈,喉嚨中唬唬聲不斷。

“馮夭夭!”他一聲厲喝,格開溫永的劍,就要朝那邊去。

異獸明顯很怵程星北,停下步子朝後縮了縮。

程星北上前一步按住馮夭夭的肩,見她兩眼無神,怒斥道:“醒來!”

就在此時,溫永滿臉破釜沈舟,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平舉於眼前。

手腕一翻,宙瓶倒轉,細沙停止流逝,懸浮於空中。

一秒。

程星北回頭,就見溫永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直沖過來。

兩秒。

體內靈氣瞬間被調動到極致,程星北一手攔住馮夭夭,揮刀將同時撲來的異獸切做兩片!

三秒。

馮夭夭猝然回神,一搖鈴鼓,溫永利用五蘊珠制造的氣場瞬間碎裂。程星北體內靈力失控,全部朝腰間印記湧去。

最後。

程星北迅速背過身子,將馮夭夭攬住,手掌牢牢握住了從背後穿心而過的劍尖。

宙瓶落地,細沙沈寂。

體內一直蟄伏的火毒爆發,程星北眼眸十分平靜,左手還緊緊鎖著劍尖,不讓其再向前傷到懷裏人。

溫永站在程星北身後,大口喘氣。

他的頭發瞬間全白,臉上也顯出了老態,身體開始因為體力不支而顫抖。

戰場上一片寂靜。

溫永抽出劍,殷紅的血液像溫熱的雨,濺到馮夭夭的臉上。

她的表情只剩空白。

片刻後,細如蚊訥的聲音,顫抖著道:“星北……?”

程星北閉上眼,脫力壓在了她身上。

腦海中,065機械化的聲音斷斷續續道:“任務……開啟……躍遷……”

“……”溫永沈默會兒,臉上出現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他仔細看著自己的劍尖,又去看眼前二人。

片刻後,他癲狂地笑了起來,笑得喘不過氣,笑得面目扭曲,笑得喪心病狂。

“……星北?”馮夭夭跪在地上,顫抖地抱住了程星北,雙手被血液浸透。

“他死了!哈哈哈哈哈!”溫永狂笑道。

後方戰場,青冥商會帶來的人陷入了悲痛中,很快被溫永的同夥制服。

“……你說什麽。”馮夭夭認真地擡頭,問道。

“我說!”溫永一字一句,“他死了。為了保護你,死了!聽懂了沒!”

“哦。”馮夭夭說。

她將程星北輕柔地放在一旁,從他手裏拿過陌刀,站了起來。

溫永的笑聲停了下來,他想再來一劍送馮夭夭也上路,卻發現自己體內靈力全被宙瓶抽走,已然枯竭,甚至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終於察覺到宙瓶是什麽可怕的東西,睜大了眼,露出了恐懼的神情。

馮夭夭一刀戳進他心口,接著抽出刀,跌跌撞撞朝落在地上的宙瓶走去。

溫永氣息奄奄,不敢置信地瞪著眼,看著馮夭夭把宙瓶撿了起來,又走過來。

她坐在程星北身邊,拿著宙瓶,翻轉。

瞬間,畫面不斷回溯,停在了溫永使用宙瓶後的那一秒。

程星北身上的傷口還在。

馮夭夭看了看又恢覆原狀的溫永,順手一刀砍下他的頭顱,繼續翻轉宙瓶。

回溯,馮夭夭揮刀,這次把溫永劈成了兩片。

回溯,揮刀,溫永又礙眼的出現了。馮夭夭將他攔腰切成兩半,很耐心地慢慢將他剁成一塊一塊。

再回溯,屍塊拼回去,又被她一刀殺了,這一次幹脆把元神也拘了過來,用火焚毀。

馮夭夭重覆著機械性的動作,無數次倒轉宙瓶,殺溫永,看程星北的傷口。

又一次倒轉後,她想起了什麽,把程星北背後的衣服劃開,把他身上的血跡抹掉,想要更清楚地觀察那傷口有什麽變化。

腰間的紅痣映入眼簾。

馮夭夭的表情一滯,捏著宙瓶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一大片重覆的記憶像是惡作劇一般,在此時才湧入她腦海,她的表情終於有了點人氣,跪坐在程星北身旁,雙手托著宙瓶平舉起來,微笑著閉上了眼。

時空在宙瓶的細沙中輾轉,過了片刻,所有畫面像是拼接不起來一樣,砰然碎開。

馮夭夭睜開眼,疑惑地歪了歪頭。

“找不到……”她喃喃道。

“為什麽沒有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馮夭夭猛然回頭。

上前來想偷襲的人被那絕望的眼神嚇得一滯,下一秒被馮夭夭一刀殺死。

“就是你們……”馮夭夭慢慢朝那些人走去。

“你們……太吵了。”她說。

鈴音泣血一般響起,所有人都呆滯地放下了手中武器,無神地站著,等著馮夭夭來收割他們的性命。

終於,幽絕澗懸崖上只剩下她一人了。

晝來夜去,馮夭夭反覆著使用著宙瓶。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啼鳴,一人的腳步聲迅速接近。

馮夭夭呆呆地擡頭,看見了管奉的臉。

“他的魂魄,找不到。”馮夭夭說。

管奉嘴唇顫抖,慢慢地跪了下來,看見了程星北背後那顆痣。

“你的鈴鼓……”他說。

馮夭夭點點頭,道:“是我利用宙瓶留下來的。”

“因為要提醒自己不能再變成那樣。”

“可是我忘了。”

“天道不允許我記著之前的事情,我忘了。”

管奉閉了閉眼,道:“原來真的是他的……”

“嗯。”馮夭夭低頭,看著手裏的宙瓶,“幾次了?三次,四次?”

“我不記得幾次了。”她喃喃道。

半晌後,她疑惑道:“每次都可以的,為什麽這次他的魂魄不見了?”

管奉:“為什麽你可以一直使用這個宙瓶?”

“我是鬼修啊。”馮夭夭不解道,“仙靈窮宇,鬼力通宙。知道嗎?宙瓶本質上,就是使用鬼力。”

管奉看著她半晌,道:“他可能回不來了。”

“不會的。”馮夭夭溫柔道。

宙瓶裏的細沙已經所剩無幾,馮夭夭翻來覆去讓那細沙流轉,結局卻一直沒有改變。

她不知道,因為她反覆使用宙瓶的行為,整個蒼霄都受到了影響,整個世界搖搖欲墜。

終於,宙瓶裏的細沙全部消失。

馮夭夭傻傻地抱著程星北的軀體,終於,一線血淚從她眼眶裏湧出來。

“蒼霄要毀了。”管奉看著她絕望的面孔,低聲道。

“不會的。”馮夭夭還是那三個字。

她抱起程星北的身體,一步一頓朝幽絕澗走去。

崖間能夠阻礙靈氣運轉的濃霧幾乎全部消失,馮夭夭帶著程星北,直墜而下。

半柱香後,她將程星北放在桃樹下。

小院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馮夭夭忙上忙下,把院子收拾好,又拿了套茶具,擺在石桌上。

桃花瓣悠悠落下,落在程星北肩頭。

馮夭夭慢慢走過去蹲下,仔細看著程星北的臉。

須臾,她轉個身子,偎在程星北身旁,頭枕到他胸膛上去。

有點濕潤潤的感覺,馮夭夭知道那是血。

片刻後,她覺得哪裏不對,把程星北落在地上的手擡起來,放在自己肩上。

程星北的手從她肩頭滑落下去,落在身側。

一片桃花瓣落下,悠悠飄入他掌心,馮夭夭看著那片粉色的花瓣良久,忽然伸手將那花瓣撿了出來,一口吃掉,而後又安靜地枕下去,閉上雙眼。

崖上。

管奉在懸崖上坐了很久很久。

幽絕澗的白霧又籠罩了這一片地方,遺落在地上的宙瓶裏,從虛無中生出了細沙。

管奉拾起宙瓶,嘆道:“她消失了。”

飛霜啾啾啾叫了幾聲。

“這東西,也不要再重見天日了。”管奉說完,把宙瓶拋下了幽絕澗。

澗底小院,空無一人,只有桃花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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