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周小齊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失魂落魄地走到阿湯面前：“阿湯哥，我爸出事了，我要請假，我要馬上回去。”

阿湯拍了拍周小齊的肩膀，沈聲道：“鎮定點，小齊，打起精神來。你是家中的男子漢，所以你一定不能慌。”

“我爸他，……”小齊這才想起剛才一著急都忘記問冬冬，爸爸他到底怎麽樣了，他已經有近三年的時間沒有回過家，沒有見到他，甚至連話都很少在電話中和他說。

爸爸在他眼中一直都象山一樣的存在，從來沒有想過，山也會有坍塌的一天。

此時，周小齊仿徨無助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回去，我要盡快回去。

阿湯看著眼睛直楞楞地盯著自己的周小齊，知道他其實並沒有看自己，他的目光似乎早已穿過了自己的身體，甚至穿過了咖啡店的墻壁，或許已到達了遙遠的家鄉，遂輕聲呼道：“小齊，鎮定點。你這樣回去怎麽能讓人放心？”

“這樣，讓小天陪你吧！”不等周小齊作出反應，阿湯叫過一與周小齊年齡相仿的男孩。

“小天，我把小齊交給你了，陪他回去拿東西，還有一定要把他送上車。”

“湯哥放心，都包我身上。”男孩拍拍自己單薄的胸膛笑著說。

兩人的對話，總算讓周小齊稍微回魂，聽到阿湯說要小天送他上車，周小齊有些不好意思地趕忙說道：“謝謝阿湯哥，我一個人可以的。”

“反正現在沒事，再說能借機會出去溜一趟，小天那小子肯定是樂意的，小天，是不？”

“就是就是，還是湯哥了解我。”小天笑嘻嘻地走過來拉著小齊一道進了更衣室，“走吧！”

在小天的護送下，周小齊坐上了一班晚上七點多的火車。進站前接過小天為他買的一些食品，小齊感激地道了聲謝。說實在的，現在的他確實想不到這麽多，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兩個字——回家。

記得離開家鄉的時候，周小齊曾暗下決心，不混出個人樣我是不回去的。所以這三年間，無論多麽想家他都忍著，有時同鄉的人在過年的時候招呼他一塊回去，他也只是開玩笑地說著，過年工資雙份這樣的話搪塞過去。

而如今，他依然還只是一個生活在城市底層的打工者，三年的生活並沒有讓他改變太多，他的夢想也還只是夢想，離實現它的那天還有數步之遙。可這一刻，在他混亂的思維中全是與父親有關的記憶，關於夢想已完全擱置一旁。

他記得小時侯父親常常把他抗在肩上，也常常會在去了鎮裏之後給他買一些小玩意，象小時侯他最喜歡的那把小手槍，還有五顏六色的彈珠，甚至有一次還給他帶了一個孫悟空的面具和一根金箍棒。他記得那個面具和金箍棒讓他在小夥伴們中間很是得意了幾天。

其實，家裏的經濟一直都不是很好，而父親也並不是一個細心的人，可就是這樣，在他小的時侯，父親還常常會在出門回來的時候惦記著給他和妹妹買些東西。

這些記憶毫無預兆地湧現在周小齊的記憶裏，以前的他只記得父親對他的打罵，因為成績不好，父親沒少罵過他，甚至有一次，還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頓竹板炒肉；也因為他老是跟著母親後面盤那些衣服、布料，讓父親很是恨鐵不成鋼的罵了幾回。

那時他只覺得委屈，覺得父親不理解自己，就連當時和同鄉一起出來打工，也是和父親堵著氣出來的。可現在……他的淚水忍不住流了出來。

爸，你一定要沒事。周小齊在心中祈禱。否則我真的無法原諒自己，無法原諒因為和你賭氣，就離開家這麽多年。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後，下午四點多鐘的光景周小齊到了C市，下車，去汽車站轉車，又是兩個多小時過去，再下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回大馬鎮的車已經沒有了，周小齊疲憊地走出新城汽車站。

撥了一個電話回家，冬冬接的電話。

“餵，是哥嗎？”

“冬冬，我回來了，現在在新城。爸他怎麽樣了？”

“爸他還昏迷著，醫生說要做手術，家裏一時……一時拿不出那麽多……錢，人家……就……就不給……做。”冬冬說著，哭了起來。

周小齊想到他的父親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因為沒有錢，就這麽昏迷不醒地躺著，心裏象被人捅了一刀子。

“爸在哪個醫院，我馬上過去。”因為太傷心太震驚，周小齊反而清醒理智了很多。

“哥，爸就在新城醫院，媽也在。你趕快過去。”

“好，我這就去。”完了又想起妹妹現在是一個人，不忘叮囑一句，“冬冬你一個人在家，要好好照顧自己。”

有時一個人的成長是一剎那間就完成的，仿佛此時的周小齊，不過一天的工夫，讓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家中的男子漢了，許多家庭的責任瞬間就讓他果敢地背負了起來。

新城醫院。

周小齊在住院部轉了一圈，才在四樓的走廊裏看到頭發淩亂眼神渙散的母親。

“媽。”周小齊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頭發花白的中年女人，他記得他走時他的母親不過四十多歲，面容清秀，頭發衣服一向都收拾地幹凈整齊，以前大家都說自己長得象母親，而自己也因此暗暗得意了好一陣子。

可現在這個形容枯鎬的女人真的是他的母親嗎？周小齊叫了一聲後，又有些不太確定。

女人明顯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漂亮的男孩，遲疑地問道：“你是……小齊？”

女人的表現讓周小齊一陣心酸，一把抱過瘦弱的母親，“媽，我是小齊啊！我回來了。”

“小齊，我的兒啊，你總算回來了。媽這麽多年都想死你了啊！”周媽媽抱著自己的兒子，眼淚不可抑制的從幹癟的眼睛裏流了出來。

“媽，都是我不好。我應該經常回來看看你和爸的。”周小齊此時的內疚無以言表。

周媽媽放開兒子，緊緊拉著兒子的手，“小齊，你爸他，……”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哭泣。

“媽，爸怎麽樣了，他現在在哪？”周小齊一只手任母親拉著，另一只在母親的背上輕拍著，心裏有些焦急的問道。

“你爸他在這。”周媽媽用衣袖擦了擦臉，牽著周小齊向走廊的拐角走去。

周小齊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在醫院住院部不引人註意的拐角裏放置的幾張病床，難過地問母親，“怎麽連病房都沒有？”

“家裏沒錢，住病房什麽不做一天就得40，還不是想省點錢讓你爸能做上手術。”

周小齊心痛地望著正在輸液的還處於昏迷中的父親，問道：“爸什麽時候出的車禍？”

“昨天上午，你爸準備把菜籽拉出去賣了，可沒想到剛出去沒多久，就有人來找我，跟我說，你爸開的拖拉機翻前面坡下面去了，我當時一聽就慌了，還是你幾個叔叔趕過去把人送醫院來的。”

周小齊一聽，還好，自己回來的還不是很晚。

“醫生一檢查說，頭摔破了，大腿摔斷了，肋骨還斷了一根。當時就做了一點處理，可摔斷的地方要做手術來著，家裏沒錢，你叔叔他們回去湊錢還沒過來，我看著你爸的樣子我心裏真的難受哇。”

“做手術要多少錢？”摟過完全沒了主意的母親，周小齊低聲詢問。

“要一萬多！一下子叫我們到哪拿出這麽多錢啊！”

“別急，媽，我這裏有7000多，再加上叔叔們湊的，還有家裏的，應該夠給爸做手術了吧？”

“真的？小齊，那我們現在就去醫生那問問。”周媽媽眼裏頓時燃起希望的光芒。

“好。”

“我也要給你叔叔們打個電話，讓他們趕緊帶著錢過來。”

周媽媽讓鄰床病人的親屬幫忙照看一下輸液中的周爸爸，就拉著周小齊急匆匆地向外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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